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晓平:笛卡尔问题及其解决——笛卡尔与康德哲学之比较

更新时间:2014-09-18 20:46:03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笛卡尔问题是“什么是真实存在的?”笛卡尔首先给出的答案是“我思故我在”,然后代之以“上帝存在”和补之以“灵魂不灭”。康德对笛卡尔的论证及其答案不以为然,称之为“先验实在论”或“经验观念论”,而把自己的哲学立场命名为“经验实在论”或“先验观念论”。尽管康德对笛卡尔的一些批评是有力的,但对笛卡尔问题并未给出有效的解决。为此,笔者给出一种解决方案,顺便解决了与之密切相关的“缸中之脑”问题。

  

   笛卡尔和康德是近代哲学史上的两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对他们二人的哲学进行比较研究,可以说是一个永恒的哲学课题。笛卡尔以其怀疑精神著称于世,被誉为“近代哲学之父”,康德作为笛卡尔的后辈自然会对笛卡尔提出的诸多疑问做出应答。不过,同样以批判精神而闻名的康德对于笛卡尔的观点是以批判为主的,尽管如此,他对笛卡尔哲学的继承性渗透其论著的字里行间;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一、笛卡尔问题及其哲学定位

   笛卡尔的一段名言是:“阿几米德只要求一个固定的靠得住的点,好把地球从它原来的位置上挪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同样,如果我有幸找到哪管是一件确切无疑的事,那么我就有权抱远大的希望了。……那么有什么东西可以认为是真实的呢?”[1]在这里,笛卡尔向人们提出一个似乎平凡至极的问题即“什么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妨称之为“笛卡尔问题”。笛卡尔对答案的期望很低,只以获得一件真实的东西为满足。当然,笛卡尔的野心是很大的,他只是把找到的那一件真实可靠的东西当作“阿几米德点”,其目的是为了撬动整个地球,即获得关于宇宙的全部真理。

   在提出这一问题的过程中,笛卡尔给出大量怀疑式论证,其中包括著名的“梦怀疑”论证。他说:“我还考虑到,我们醒时心里的各种思想在睡着时也照样可以跑到心里来,而那时却没有一样是真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下决心认定:那些曾经跑到我心里来的东西也统统跟梦里的幻影一样不是真的。”[2]

   如何证明我此时此刻不是在做梦?这一问题成为笛卡尔问题的症结所在。笛卡尔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思考,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我马上就注意到:既然我因此宁愿认为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我那样想的时候,那个在想的我就必然应当是个东西。我发现,‘我思故我在’这条真理是十分确实的、十分可靠的,怀疑派的任何一条最狂妄的假定都不能使它发生动摇,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予以采纳,作为我所寻求的那种哲学的第一原理。”[3]

   “我思故我在”的真理性、确实性和可靠性在于这个命题的清晰性,由此笛卡尔得出结论:“我认为可以一般地规定:凡是我十分清楚、极其分明地理解的,都是真的。”[4] 有趣的是,笛卡尔刚一得出这个结论便把话锋一转,说:“不过,要确切地指出哪些东西是我们清楚地理解的,我认为多少有点困难。”[5] 这一困难又使笛卡尔处于新的怀疑之中。这个怀疑使他转向上帝,试图借助于上帝的力量从怀疑论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笛卡尔继续说道:“下了这个结论之后,我接着考虑到,我既然在怀疑,我就不是十分完满的,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见到,认识与怀疑相比是一种更大的完满。因此我想研究一下:我既然想到一样东西比我自己更完满,那么,我的这个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觉得很明显,应当来自某个实际上比我更完满的自然。”[6]

   笛卡尔所说的“比我更完满的自然”就是“上帝”。笛卡尔花了很大的精力来证明“上帝存在”,其证明公认是不成功的,几乎是中世纪经院哲学的翻版。究其原因,用康德的话来讲,那是因为笛卡尔混淆了知性范畴和理性理念。具体地说,“上帝”不是一个知性范畴,因而不可能得到知性证明;而只是一个理念或理想,只能通过某个范导原则与经验世界联系起来。

   不过,笛卡尔偶尔也从范导的角度道出他引入“上帝”的真正理由,即:人们需要上帝。他说:“把这个观念放到我心里来的是一个实际上是一个比我更完满的东西,它本身具有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完满,也就是说,干脆一句话:它就是神。我还要作一点补充:既然我知道自己缺乏某一些完满,那我就不是单独存在的是者,必定要有另外一个更完满的是者作为我的靠山,作为我所具有的一切的来源。”[7]

   由于笛卡尔认识到人总是不完满的,因而人难免受到欺骗,必须把一个全知、全能、至善、至美的上帝作为“靠山”;只有在上帝的担保下,我们心中清晰呈现的思想或观念才是真的,因为这样的上帝是不会欺骗我们的。笛卡尔谈道:“我就把这个思想的是或存在当成最初的本原,并且十分清楚地从其中推演出下列结论,即:有一个神是世界上一切的创造者,他既然是全部真理的来源,就并没有把我们的理智创造的具有那样的本性,以致在判断自己非常清楚、非常分明地觉察到的事物时能够弄错。”[8]“我看出他绝对不能骗我,因为凡是欺骗都含有某种不完满性”。[9]

   笛卡尔这里作为“最初的本原”的“这个思想的是或存在”就是笔者所说的“我思之我”。我们在第一章中谈到,我思之我也就是康德所谓的先验统觉,而先验统觉也是一种思。我们看到,笛卡尔此时陷入了一种怪圈:首先确定了我思之我的存在性,即确立了所谓第一哲学原理“我思故我在”的真实性,并由此推出“上帝存在”。然而,这一被推出的“上帝”又反过来担保“我思之我”的存在;如果没有上帝的担保,即使我思之我在我们心中清晰至极也可能不存在,因为这也可能是某个能力超强的魔鬼进行恶作剧的结果。

   在这一怪圈中,笛卡尔的态度表现出游移不定,他时而把上帝作为第一存在,时而又让我思之我独立于上帝或恶魔而存在。对于后者,他论证说:“可是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非常强大、非常狡猾的骗子,他总是用尽一切伎俩来骗我。因此,如果他骗我,那么毫无疑问我是存在的;而且他想怎么骗我就怎么骗我,只要我想到我是一个什么东西,他就总不会使我成为什么都不是。所以,在对上面这些很好地加以思考,同时对一切事物仔细地加以检查之后,最后必须做出这样的结论,而且必须把它当成确定无疑的,即有我,我存在这个命题,每次当我说出它来,或者在我心里想到它的时候,这个命题必然是真的。”[10]

   当笛卡尔坚信“我思故我在”这个第一哲学原理的时候,反映出他对“我思”这种经验的实在性的承认,可以称为“经验实在论”(empirical realism),而这个称号正是康德为他自己准备的。而当笛卡尔转而求助于上帝来保证这条原理的真实性的时候,则可称为“先验实在论”(transcendental realism),这正是康德戴在笛卡尔头上的;因为无论笛卡尔还是康德都认为上帝不存在于经验世界中,而存在于某种先验世界或超验世界中。笛卡尔宣称:“实际上,神的观念和灵魂观念在感官中是根本没有的。”[11]可见,笛卡尔的“实际”不是经验的,而是观念的。

   笛卡尔徘徊于“我思故我在”和“上帝存在”之间,对于哪个更为基本的问题有些犹豫不决,但从总体上讲他把上帝看得更重,更符合康德对他的定位即“先验实在论”。笛卡尔的先验实在论除了体现于他的“上帝存在”论题以外,还体现于他的“灵魂不灭”论题,因为与肉体分离开来的灵魂不可能是经验的,而只能是超验的或先验的。

   笛卡尔谈道:“我确实有把握断言我的本质就在于我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或者就在于我是一个实体,这个实体的全部本质或本性就是思维。……一方面我对我自己有一个清楚、分明的观念,即我只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而没有广延,而另一方面,我对于肉体有一个分明的观念,即它只是一个有广延的东西而不能思维,所以肯定的是:这个我,也就是说我的灵魂,也就是说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个东西,是完全的、真正跟我的肉体有分别的,灵魂可以没有肉体而存在。”[12]

   在此,笛卡尔重申著名的心身二元论,他把灵魂和肉体看作根本不同的两种实体:灵魂的本质是思维而没有广延,肉体却有广延而不能思维。既然灵魂和肉体如此迥异,那么二者自然可以相互分离。不过,对于自我而言二者是不对称的,即灵魂是自我的本质,而肉体只是自我的一种载体而已。此外,二者之间的不对称性还表现在它们存在时间的长短不一样,即肉体是会毁灭的,而灵魂是不灭的。

   笛卡尔如是说:“我们只能把一切形体理解为可分的;与此相反,人的心灵只能理解为不可分的;因为事实上我们并不能理解任何灵魂的一半,却可以理解任何一个再小不过的形体的一半,所以我只能承认它们的本性不仅不同,甚至多半是相反的。……一般来说,所有的本体,即一切不经神创造就不能存在的东西,是凭它们的本性不会朽坏的,而且它们不能不再是(它们不能停止存在——引者),除非神亲自撤回对它们的维持,让它们化为乌有;……由此可见,人的形体很容易消灭,人的心灵是凭着它的本性不会死的。”[13]

   笛卡尔对于“灵魂不灭”所持的论据主要有二,其一是灵魂不可分,只能以整体出现;另一是灵魂是上帝创造的。这后一点把灵魂所代表的自我再一次置于上帝的笼罩之下。为了把上帝创造的单纯作为思维的灵魂与寄于肉体中的灵魂相区别,笛卡尔倾向于把前者叫做“心灵”。他指出:“那有思想直接寄托于其中的本体,就叫心灵。我在这里宁愿叫它心灵,而不想叫它灵魂,因为灵魂这个名称有歧义,而且常常用来指一个有形体的东西。”[14]

   不难看出,笛卡尔这样区分后的心灵和灵魂分别相当于康德所说的先验自我和经验自我。不过,在康德看来,先验自我只是先验统觉而不是实体,只有经验自我才是实体,因为“实体”作为知性范畴只能在经验范围内来使用。与此不同,笛卡尔把则把“实体”用于先验自我,即那个可以同肉体相分离的纯思维的自我,这便犯了康德所说的“超验幻象”的错误,从而引起康德对笛卡尔哲学的全方位批评。

  

   二、康德解决笛卡尔问题了吗?

   康德把笛卡尔关于“什么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归结为“是否经验带有把自己同想象区别开来的可靠标准”,并给出这样的回答:

   这个怀疑是容易消除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用这样的办法来消除这个怀疑,即把两方面的现象的连结都拿来按照经验的普遍法则加以检查,如果外物的表象完全符合经验的普遍法则,我们就不能对外物一定做出一个符合真实的经验这一事实有所怀疑。质料唯心主义是很容易驳斥的,因为现象之为现象,仅仅在于它们的连结是在经验里的连结;而且物体存在于我们之外(在空间里)这一经验就和我们自己按照内感官的表象而存在(在时间里)是同样确实的。[15]

   按照康德的这一说法,解决笛卡尔问题简直是“小菜一碟”,但在笔者看来,康德的这一解决几乎是不着边际的。康德的解决方案是“按照经验的普遍法则加以检查”,如果现象之间的连结符合那些法则,那么便可确定它们为真实的经验事实,否则便是虚幻的假象。但关键问题是,那些作为检查标准的普遍法则的真实性如何确定?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即:那些法则的产生和应用都是在梦中发生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用梦中产生的法则来检查某些现象是否梦幻,无异于想要揪着自己的头发飞上天。

康德在其关于知性的理论中专门设一节来批判“观念论”,特别是笛卡尔的观念论。观念论(idealism)就是通常所说的“唯心主义”,他承认自己也是一种观念论即“先验观念论”(transcendental idealism),他所批判的则是“质料观念论”(material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7803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