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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普:价值多元论与自由主义——论伯林遇到的挑战及晚年思想的转变

更新时间:2014-09-10 20:22:18
作者: 马德普 (进入专栏)   王敏  

   第三个理由是认为,自由主义倡导的否定性自由促进了人的自我创造能力,体现了人类自我创造的本质。然而,格雷指出,如果价值确实是不可通约的,那么就永远不会有充足的理由来证明把任何一种价值等级秩序强加在任何人身上是正当的。按照价值多元论的观点,并非所有美德都是可以结合的,至少要使有些美德结合就得使之有所亏损;而且,许多真正的善和美德依赖于具体的社会结构,其中一些结构是非自由的,与自由社会不可结合的。如果一个完全不自由的生活方式是有价值的,它为何不应按照自己的条件继续下去,而要接受被自由社会强加给它的某些要求;如果这些不自由的生活方式在其起源上就依赖于非自由的社会结构,它为何不应通过这些结构而使自己继续存在呢。

   由此,格雷得出结论说:"赞赏自由的生活方式,正如赞赏能够满足最低标准的体面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一样,都是无根的东西,因为理性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强迫我们这样做。如果价值多元论要一直保持自己的真理性,那么它必须坚定地守护着这一点:人们愿意实践自由的生活方式只是一种带有偶然性的事情,而不是普遍人性的一种具有优先权的表现。只要一直存在着价值的冲突,那么也就一直存在着这种偶然性。"

   约翰·凯克斯在《反对自由主义》一书中,对价值多元论与自由主义的矛盾也进行了揭示。他指出:"如果自由主义者信奉多元主义,那么他们就必须承认任何价值的条件性,拒斥任何价值的压倒性地位。自由主义者必须否认任何价值或少数价值的结合是最高的、普遍的、永恒的、不变的,以及要么是绝对的要么是自明的,就是说,他们必须否认任何单一的或复合的价值具有这样理性的和道德的权威以至于常常具有比与之相冲突的任何其他的价值更强的要求。" 然而,他说,自由主义者并不是这样做的。他们恰恰相信自由主义信奉的一些基本价值要求优先于与之相冲突的其他价值的要求。比如,伯林和诺齐克认为权利是压倒性的,德沃金认为平等的关心和尊重是压倒性的,罗尔斯认为正义是压倒性的,拉兹认为自由是压倒性的。"他们的语言中充斥着对绝对性、不可侵犯性、王牌、终极辩护、基本戒条、第一德性、不能被压倒的不可妥协的要求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的谈论。" 在凯克斯看来,这种观点与价值多元论是无法相容的。

   凯克斯认为,"自由主义者所犯的错误并不在于当他们所赞成的价值是不重要的时候,假定这种价值是重要的;他们的错误在于低估了其他价值是同样重要的这一事实。" 他举例说,像环境、守法、文明、和平、繁荣、安全这一类的价值,对于一种良善的生活就比自主和基本的自由主义价值更为重要,而这些价值有时可能与自由主义的价值是冲突的。所以,断言只有自由主义的价值永远具有优先性或压倒性,这不仅是武断的,而且与价值多元论是不一致的。

   三、伯林晚年思想的犹疑和转变

   对于学界的这些质疑,伯林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从伯林晚年与拉明·贾汉贝格鲁、斯蒂芬·卢克斯等人的对话,与贝娅塔从1983到1997年7月长达14年的通信和四次会面,以及他对几个学者的回应和1996年为中国学者所写的《我的学术之路》一文来看,伯林在回应这些质疑时经历了一个犹疑的过程,并最终对他的思想悄悄地进行了虽不十分明显但却十分重要的修正。

   1988年6月6日,伯林70岁生日那天,贾汉贝格鲁会见了他,他问伯林是否仅在保卫旧的自由主义政治理论时才阐明多元论这一概念时,伯林答道:"多元论和自由主义是互不相同甚至也互不交叉的两个概念。有各种不属多元论的自由主义理论。我既相信自由主义,也相信多元论,而这两者并没有逻辑上的关联。多元论确认:既然对于道德和政治问题以至任何价值问题不可能有一个最终的解答,并且,人们给出的或有权给出的某些解答是相互矛盾的,那么,在实际生活的某些领域,有些价值便可能变得互不相容,这样,如果要避免破坏性的冲突的话,就应该妥协,而最低限度的宽容,不管你情不情愿,都是必不可少的。" 在伯林所有著作中,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明确表明价值多元论和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是互不相同、互不交叉的。乍一看,我们似乎可以得出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没有关系的结论。不过随后不久,他又指出,沿着维柯和赫尔德的思想,"如果你承认对同一问题可以有一种以上的并且都是正确的答案,这本身就是伟大的发现,它会导向自由主义和宽容。"

   承认同一问题有多个正确答案,这是多元主义的核心,而强调这会导向自由主义和宽容则显然暗示了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联系。但为什么伯林在这里强调二者之间没有逻辑上的联系呢?这很有可能是他意识到了,《两种自由概念》中试图在价值多元论与消极自由间建立联系的努力是不成功。那他为什么又说价值多元论会导向自由主义和宽容呢?这显然与伯林对自由主义和价值多元论的关系的理解犹疑不定和发展变化有关。

   1991年,他对贝娅塔说,"自由本身是一种没有它人们将无法呼吸的价值,而多元主义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跟随自由观念(opinion)或是自由信仰(conviction)而来的东西。" 这意思就是说,有了自由,人们就可以进行选择,而所谓选择就意味着有不止一个价值,总会有选这个而不选那个的可能性,这就要求对价值世界有一种多元主义的理解和解释。很显然,在这里,不是价值多元论导致了自由主义,而是自由主义导致了价值多元论。

   1995年,伯林的看法又发生了变化。他从两个向度上--从自由主义到多元主义和从多元主义到自由主义--论证二者的关系。一方面,"从自由主义你无法得到多元主义,因为可能会有一种极端专制并且完全独断的自由主义。" 他认为,大部分自由主义者会是多元主义者,但自由主义不一定都是多元主义者。但是理论上,人们完全可以想象出一个非多元主义的自由主义。因此,伯林否定"自由主义者是多元主义者"这样一个全称命题,这二者之间没有逻辑的必然联系。另一方面,"从多元主义到自由主义之间有联系--一种直接而非松散的联系。因为你是一个多元主义者,那么当然一定会允许广泛不同之处存在的可能性。" 多元主义意味着即使不接受、或不认可其他文化和价值,但是依然会理解它们,也就是会允许存在不同之处,这是其题中应有之义。"一旦你允许不同之处存在,你就不能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非自由主义的多元主义不存在。所以它们之间有联系。" 显然从多元主义到自由主义,在伯林看来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只是他没有说这种联系是逻辑联系。

   然而,几个月后与给贝娅塔的另一次谈话中,伯林又推翻了多元主义必然导向自由主义的说法。他说,理论上,不仅会有极端的自由主义者,即非多元主义的自由主义者,同样地,也会有狂热、极端的多元主义者,虽然他们是多元主义者,但是完全没有宽容可言。"极端形式的多元主义者尽管理解其他人的文化或价值,允许其他文化和价值的存在,这些文化或价值之间互不相容,但是他会说我只想要一种原则盛行于世。" 这样,伯林又否定了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必然逻辑关系。他明确说,"它们会有一种心理联系,有政治联系,但没有逻辑联系。" 但什么是心理联系和政治联系,这里则语焉不详。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看到,伯林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里明确否定了价值多元论和自由主义之间存在逻辑联系。

   在1997年4月、6月和7月与贝娅塔的通信中,伯林的思想又有进一步的发展。他反复强调宽容是连接多元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桥梁,并确信这一说法是正确的。贝娅塔曾不止一次地问伯林,如何看待格雷所说的价值多元论不蕴涵自由主义的观点。伯林回答说,格雷关于多元主义观点未必一定是自由主义的说法完全正确。接着他说:"作为一个多元主义者意味着我自己的选择和文明不必是普遍的;不管过去或是现在,可能会有其追求的价值与我的文明追求的价值不相容的其他文明。如果我是一个多元主义者,这意味着我理解人们如何会接受那些其他价值,或者是因为他们的历史或地理环境,或者是无论其他什么原因:关键是我不会仅仅因为他们不是我的文明,觉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而拒斥他们--就像真正的相对主义者所做的那样--相反我会寻求理解,对于那些不与我共享我的信仰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以及一个人怎么会追求那些不是我的价值的价值。"

   那么自由主义者又会怎样做呢?他说:"如果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会宽容他们:仅仅是存在价值的多样性不会迫使我宽容他们--我宽容他们不是因为我是多元主义者而是因为我是自由主义者--我的文明刚好是自由主义的,但这只是一个独立的事实。"  随后他又进一步解释,"自由主义的一条基本原则,至少对我来说,并且我相信对于在任何意义上谈论自由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宽容。……没有宽容就没有自由主义"。 因此,"宽容是整件事的核心,宽容中一定预先假定了理解。"

   显然,在伯林这里,多元主义的意义在于理解,而自由主义的关键在于宽容。承认价值多元的事实或持有价值多元论的观点,可以促使人们去理解他人的价值观念或价值选择,但并不必然或从逻辑上导出自己应做自由主义的价值选择。反过来,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原则是宽容,而宽容的前提是理解,因为只有理解了才会宽容。理解的内容就是理解与自己不同的价值选择,并进一步理解并承认价值多元这一事实。所以,自由主义要求宽容与自由主义不同的价值, 正是这种宽容蕴含了理解和承认价值多元的事实。这似乎又回到了1991年他表述的立场,即把多元主义看作是一种跟随自由观念而来的东西。

   1997年是伯林生命的最后一年。他与贝娅塔通信中讨论最多的就是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他不断重复,多元主义的要义在于理解其他的文化--他们从何而来,其产生与我的文化的产生有何不同,绝不可无视或压迫其他文化,也不可视其为无物,而将自己的文化看作是唯一的文化。这就如同你身处国外,你会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外国文化之中,但是你不必拒绝或是攻击它--它不是你的文化,不过你可以容忍它,甚至可以理解一个人如何过那种生活,尽管你自己不打算那么做。"这种心智状态当然会导向宽容,而宽容是自由主义的核心:有限宽容,并非无限宽容,它使你的文化不处于道德危险中--但仍然是宽容。" 这段话可以看作是对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是心理联系而非逻辑联系的一个解释。同时,这里也蕴含着伯林对自由主义理解的微妙变化,因为这里强调的自由主义的核心,以及与价值多元论密切相关的价值,已不是50年代他一再讲的消极自由,而是变成了宽容。"消极自由"和"宽容"这两个词,并不是可以随意互换的同义词。因为,从个人的角度讲,前者强调的是自己免于他人强制和干涉的权利,后者强调的是自己理解和容忍(但不一定认可或尊重)他人选择的义务。然而,这种宽容并非自由主义的专利,中国儒家讲的"和而不同"是一种更为典型的宽容。把强调个人自由权利转换成强调宽容的义务,这还是不是原汁原味的自由主义是令人生疑的。

   四、结语:伯林晚年的思想变化意味着什么?

总的来看,自从伯林关于价值多元论与自由主义关系的思想受到人们的质疑以来,伯林自己从未停止过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同时他也从未给出过一个简单明了、一成不变的回答。相反,他的观点似乎一直处于犹疑和变化之中,使得他的思想显得含糊不清和前后不一。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他的个性和学术风格有关。他是一个思想活跃、富有创见的思想家,但不是一个逻辑严密、工于推理或考据的学者。在其学术生涯里,他从现实问题中发现了一个根源于西方思想史的重大问题(即一元论传统),又从思想史中挖掘了有利于解决这一问题的宝贵思想资源,并通过对这些思想的重述和重建,表达了他对这一重大问题的看法,从而确立了他的价值多元论思想,进而以此为基础试图为自由主义提供新的理论根据。因此,从根本上讲,他是一个从思想史中寻找灵感、挖掘宝藏的思想家,而不是一个像罗尔斯那样构建严密推理体系的政治哲学家。就像人们所比喻的,他属于那种"狐狸"型的思想家。这是他的思想含糊不清和前后不一的重要原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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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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