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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洗澡之后

更新时间:2014-07-17 19:50:16
作者: 杨绛 (进入专栏)  

    

   前言

   《洗澡》结尾,姚太太为许彦成、杜丽琳送行,请吃晚饭。饭桌是普通的方桌。姚太太和宛英相对独坐一面,姚宓和杜丽琳并坐一面,许彦成和罗厚并坐一面。有读者写信问我:那次宴会是否乌龟宴。我莫名其妙,请教朋友。朋友笑说:“那人心地肮脏,认为姚宓和许彦成在姚家那间小书房里偷情了。”

   我很嫌恶。我特意要写姚宓和许彦成之间那份纯洁的友情,却被人这般糟蹋。假如我去世以后,有人擅写续集,我就麻烦了。现在趁我还健在,把故事结束了吧。这样呢,非但保全了这份纯洁的友情,也给读者看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局。每个角色都没有走型,却更深入细致。我当初曾声明:故事是无中生有,纯属虚构,但人物和情节却活生生地好像真有其事。姚宓和许彦成是读者喜爱的角色,就成为书中主角。既有主角,就改变了原作的性质。原作是写知识分子改造思想;那群知识分子,谁是主角呀?我这部《洗澡之后》是小小一部新作,人物依旧,事情却完全不同。我把故事结束了,谁也别想再写什么续集了。

    

   第一部·第一章

   姚宓正帮助妈妈整理四季的衣服,把衣服叠在床上,细心地分别装入姚太太的大皮箱,忽见罗厚抹着汗赶来,先叫了一声“姚伯母”,然后规规矩矩地等候姚宓放好了手里的衣服,才试探着说:“姚伯母,我舅舅、舅妈要请伯母和姚宓到我家去住,不知道伯母赏脸不赏脸。”

   “你家?你家在哪儿呀?”姚太太笑着说。

   “对不起,姚伯母,我在舅舅家住下了,就说成‘我家’了。还有更要紧的没说呢。舅舅说:这一带房子,地契上全是姚家的,公家征用了,要给一笔钱。舅舅只怕伯母又不要钱……”

   姚太太说:“钱,我不要,我只求老来有个归宿的地方。阿宓卖掉的那个四合院,我倒常在记挂,阿宓,你还记得吗?咱们那宅四合院前一进是餐厅兼客厅,东西厢房家里佣人住。咱们家那时有三四个佣人呢。男的住外面的一进。女的跟咱们一起,住里面的一进。”

   姚宓想起往事,不胜感慨。她说:“当时为给妈妈治病,我急得没办法了,匆匆忙忙地卖了,现在还买得回来吗?”

   罗厚说:“大概没问题,舅舅面子大,关系广,办法多,什么都好商量。只是怕姚伯母吃亏了。”

   姚太太说:“吃亏不吃亏,我不计较,反正便宜的是公家。”

   罗厚说:“伯母,您答应了?”姚宓笑说:“你舅舅、舅妈吵架,叫我们去劝架吗?”

   罗厚说:“什么吵架呀,他们从来不吵架。我刚到文学研究社的时候,舅舅对我说:‘你舅妈爱生气,一生气就晕倒。你不理她,她过会儿自己会好;你要是理她,她就鼻涕眼泪的没完没了。你以后看到我们吵架,趁早躲开。’我想,我压根儿躲到文学研究社那集体宿舍去,只是星期天回家;如果看见舅舅、舅妈好像要吵架,就连忙回宿舍。现在我住舅舅、舅妈家了,听他们要吵架,我没处躲,只好躲在自己卧房里。”他哼了一声,接着说:“见鬼的吵架!舅妈哪敢吵呀。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晕倒了。我等舅舅晚上出去开会,偷偷儿问舅妈。她果然鼻涕眼泪的哭了,哭得好伤心。我安慰她说:‘谁欺负你,我和他打架!’”

   罗厚接着说:“嗐,舅妈哪里敢和舅舅吵呀。我从小听我爹妈说起舅妈,他们都瞧不起她。这些年来,他们信儿都没有,我好像是给了舅舅家了。”他顿住说:“伯母耐烦听吗?”姚太太说:“你讲下去。”罗厚就接着说:“陆舅妈是可怜人,她对我说:‘我哪里生气呀,我是伤心。我家穷,嫁给陆家是高攀。亲事是我爹定的。可是我妈妈很早去世了。我后妈要了陆家好大一笔聘礼,却没陪嫁什么嫁妆。陆家人向来看不起我。’舅舅是最小的少爷,任性惯的。舅妈盼姚伯母到他们家一块儿住,舅舅就不好意思发少爷脾气了。”

   姚太太说:“唷!”她从没想到陆舅舅家如此情况。

   姚宓说:“你不是对陆舅妈说,谁欺负你,你就跟他打架吗?打过没有?”

   罗厚嘻嘻笑着说:“我不过背后说说呀,我敢吗?”

   姚太太和姚宓都笑了。接着姚太太叹了一口气说:“我住在西小院里,不过是图阿宓上班方便。你们那边,听说院子很大,比这儿大多了。”

   罗厚说:“房子也不少,我一个人住一间房,还有一个书房。姚伯母愿意去那边住了?”

   姚太太答道:“那边去住,愿意;只是我得有个后路。要不,我把这边住的西小院放弃了,我想收回的老四合院又收不回来,不就两头落空了吗?”

   罗厚说:“伯母放心,舅舅肯定会想法把您那老四合院给买回来。”

   罗厚觉得完成了任务,很高兴,笑嘻嘻地说:“伯母,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昨天余太太——余楠的太太叫我代她问您好。她告诉我说:‘余先生因为最高学府没要他,气得饭也不吃,发了两天脾气。他这会儿又在吹牛了,说他当了人民大学的什么主任了,说最高学府培养学生,人民大学却是培养管教学生的干部。’我家有电话,就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余先生‘洗澡’瘦了一圈,据说现在又胖回来了。余太太却是又瘦又憔悴,比前次伯母请她吃晚饭的时候老多了。大概是搬家忙坏了。”

   姚宓说:“罗厚,你可知道,她是我的大恩人!他们打算批判我的那份稿子,是她为我‘偷’出来的。不知她怎么‘偷’的。将来请她讲,一定好听。”

   罗厚说:“哎,只她一个人忙搬家,别人都不帮忙,不过她能留在北京就很称心了。她舍不得离开那两个宝贝儿子。她还顶俏皮呢,说她那位‘香夹臭’的老公……”

   “什么‘香夹臭’?”姚宓不懂。

   “‘香夹臭’呀,我也不懂。我问了,余太太说:我说的上海话,你们不懂。打个比方好吧,狐骚臭的女人洒上香水,就是‘香夹臭’。”

   姚宓想起了余楠的“洗澡”,姚太太也知道。母女俩都忍不住大笑。

   罗厚说:“我只见余太太不声不响,忍气吞声,规规矩矩的,谁知她还顶俏皮。她把那位‘香夹臭’老公一定看得很透,伯母面前她不说笑,那天她笑得酒窝都出来了。她跟女儿长得很像。”

   正说着,他忽然看看手表,忙说:“伯母,我得走了,叫姚宓送送我吧。”

   姚宓送他到门口,他鬼鬼祟祟地说:“你劝伯母搬过来吧。许先生来了,你可以躲在我屋里;杜先生来找他,你就躲到陆舅妈屋里去,叫杜先生心痒难挠。”

   姚宓沉下脸说:“我不是早说过,我不做方芳吗。况且许先生、杜先生连我们搬哪儿去都不知道呢。”

   “真的,姚宓,你决定搬我舅舅家去吧。伯母可以和舅妈做伴儿,舅舅就不好意思发脾气了,舅舅家的厨子做菜很好,你家不用开伙,你也不用打扫卫生、拖地、擦玻璃了。对了,我想起上海小丫头了。伯母还不知道我不愿意做图书馆的工作,已经分配到外国语学院去了,我现在做朱千里先生的助教……”

   “你又不懂法文,”姚宓打断他。恰好沈妈来做晚饭,罗厚忙忙地走了。

   姚太太问:“阿宓,怎么说了这么长的话,又是秘密吗?”

   姚宓说:“罗厚在外国语学院当助教呢,他和‘上海小丫头’同事了。”她也告诉妈妈,罗厚说,搬陆舅舅家去,我们家就不用另外开伙。

   姚宓收拾了床上一叠叠衣服,母女俩从容商量搬家问题。她们决定搬到罗厚的舅舅家去。姚太太叫姚宓先写信问问王正、马任之,搬陆家去是否合适。王正、马任之是政治和生活经验都很丰富的老同志,考虑问题比较客观周全,姚家母女和王正、马任之是很亲密的。

   王正特地去看了姚太太和姚宓,说马任之正挂念她们搬往哪儿去合适,就搬陆舅舅家去吧。

   一个月后,罗厚拿了姚家老四合院的房契和钥匙交给姚太太,说他舅舅让手下办事人员买了一具结结实实的大锁,锁在四合院的门上了,这是钥匙。姚家的老四合院,已由舅舅派人同现在的房主商妥签约买回来了!姚太太就叫姚宓收好。姚宓把房契藏在妈妈的大皮箱箱底,把钥匙和妈妈另外几把重要的钥匙穿在同一个钥匙圈上。

   姚太太心里踏实了,放放心心地收拾了家里的东西,搬往陆家去。

    

   第二章

   得姚家赠书的图书馆是博文图书馆,姚宓得到了通知,就到博文图书馆去报到。图书馆长亲自接见了她。

   馆长面带笑容,却很严肃。他拿着一张姚宓亲自填写的表格,对姚宓端详了两眼,他问:

   “你就是姚宓?”

   姚宓忙回答:“我就是姚宓。”

   “今年二十八岁?”

   “快二十八岁了。”

   “你是民盟陆先生的侄女侄媳?”

   姚宓摇头说:“我和他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她只知道馆长姓朱,也懂得小辈对长辈不兴称名,她只称“朱馆长”。

   馆长在沙发上坐了,也请姚宓坐。姚宓不敢和馆长并坐长沙发,拉过一张木椅,坐在馆长的斜对面。馆长觉得这个姑娘知礼,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层。他慢吞吞地说:“当初令堂要求另设‘纪念室’,本馆从来没有个人的‘纪念室’,很抱歉。不过府上捐赠的善本、孤本,都有姚謇先生的印章,我们一律不出借的。请告诉令堂,请她放心。”

   姚宓听馆长把她背后嘀咕的话都说出来了,很不好意思,红了脸说:“那是我私下嘀咕,家母并不知道。”她那副羞惭的容色,很妩媚可爱,可是馆长视而不见,只说他心上的话。他说:“你该知道,管理图书是专门之学。咱们国家从前曾经派送好多位专家出国学习,如今健在的只有梁思庄先生一人了。你虽是新来的一个最年轻的职员,却是我们打算培养的人。我们博文图书馆是为人民服务的,只有付出,没有收回,没有能力送你出国深造。目前燕京大学并入了新北大。燕京大学的编目属全国一流,每本书有两套卡片,一套以作者为主,一套以作品为主。查了作者卡,你就知道这位作者还有什么其他作品;查了作品卡,你就知道这件作品出自哪位作者。其他图书馆认为这是笨工作,都偷懒不肯费功夫了。清华、燕京相去不远,清华图书馆就只有一套卡片。你以后见见梁思庄先生,向她当面请教。燕京的宿舍,你挤不进去,我已经拜托你那位陆舅舅和清华的有关领导打过招呼,试试让你借住一下清华女生宿舍,也许没多大问题。”

   姚宓心想在新北大进修不如留在本校宿舍方便,她自己想办法。

   馆长接着问姚宓:“你通几门外语?”

   姚宓说:“学过英文、法文。”

   馆长说:“不行,凡是有代表性的文字,你都得学,也别忘了咱们本国的古文。”

   姚宓说:“古文,家母也教过我。”

   馆长说:“中文系李主任的课,你可以去旁听。”他概括说:“有一位杨业治教授,英文、德文、意大利文都好,不过,他现在只教德文,你可以旁听他的课。许彦成先生,你在文学研究社就由他指导,你可以旁听他的课。最高学府现在有哪位法文好,我不知道了。温德先生的法国文学不错,但是口音不行。俄文,你学过吗?”

   姚宓说:“从没学过,只读过英文翻译的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还有《契诃夫全集》。”

馆长说:“译者是专译俄文的有名女专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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