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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徒手: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我没有进入角色”

更新时间:2014-04-16 16:47:54
作者: 陈徒手 (进入专栏)  

   徐平羽在运动中高高挂起,与已无关的游离态度也是被中宣部工作组所记恨的。他在党组学习会上不爱发言,仅有的几次发言也是草草了事。查会议纪要,1964年7月28日他说:“这些意见过去都讲过了,没有什么新意见了。” 8月5日他表态:“我们比各协会好一点,他们那里乱糟糟的。”“三十年代并不全坏,有成绩,我当时是无名小卒,不会留恋三十年代的。”这种轻描淡写、化重为轻的的言语很让工作组和与会者恼火,认为他是以局外人的身份说话,好象文化部的路线问题与自己关系不大,他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有一次徐又在应付似地说:“报告写的很好,不要大动了。”在场的艺术局负责人周巍峙听了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顺手写了两句:“马虎过去了?马虎不过去的。”周巍峙在当年11月12日党员干部批判会上对此指责说:“平羽同志到文化部好几年,是一直不进入‘角色’的‘代表’。不进入‘角色’,就是政治责任感差的表现,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表现,革命意志衰退的表现。”(见会议发言记录稿、大会发言材料第二号)

   周巍峙在1964年3月文化部党组开会反对“三自一高”时,曾给顶头上司徐平羽提过意见,希望徐不要太自信了,不要以为自己掌握方向都是那么正确的。徐、周几年间在日常工作中多有过节,每逢大分歧都要依靠像周恩来、彭真这样高层领导出面支持、站边,曾激烈指责徐对“周总理的精神并不是真正理解”,政治运动一来自然就陷入内讧之中。徐平羽对周巍峙的几番表态极为不快,两次在部党组会上说周提意见是“居心不良”。周反驳说,这些意见一直没有在会外说,没有给下边同志说,甚至也没有向上级反映,只是在会上正面提出批评,怎能说是“居心不良”呢?

    

   四

   1964年文化部整风运动中,徐平羽的顶撞态度最为出名,能够当场把人家的意见顶回去,同时他又善于用忘事做借口来推诿责任。因此他被中宣部工作组称为“以极不严肃的态度对待群众的意见”,屡遭上级批评和追责。

   在征求戏曲方面领导干部的意见的会上,中国戏校史若虚向徐平羽提意见,刚说几段,徐当即打断做解释,带有情绪地说:“看问题要一分为二。”当场弄得史不能再继续发言,以致在场的积极分子叶锋等人会后激愤地向工作组反映此情况。

   徐平羽在运动中爱说“忘了忘了”口头语,屡被人揭发在多个场合使用。譬如话剧工作组向徐平羽汇报,认为关于青艺情况的调查报告有原则错误,徐部长要负责。徐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青艺院长吴雪当场对质,说当时负责调查组的领导小组是由徐平羽同志负责的,成立调查组后的第一次会,也是徐平羽同志主持的,并列举那天开会在什么地方,参加的人有谁,徐又说了些什么话等等,怎么能说不知道这件事情呢?徐平羽只好自己圆场:“噢,忘了忘了。我记得成立这个组的目的还是正确的,主要是总结青艺五八年大跃进时的经验,同时也要通过总结改进一些缺点。这个组后来我就没有抓,对京剧院的那个组抓的比较多。”事实上,据参加调查组的季滨说,当时调查组开过几次汇报会,徐部长都是参加的。

   中国歌剧舞剧院负责人安波有一次给徐平羽提了一条意见,说到单位领导小组的任务不明确,不好抓工作。徐平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徐光霄部长主持的。有人提醒他说,今年上半年两院分院的会议是徐部长你主持的,他才说:“忘了,忘了。”

   1961年中央统战部文化处和文化部、北京市文化局联合对北京京剧团做过一次统战内容调查,事后调查报告到了徐平羽的手上,他在首页批道:“我原则上同意这个报告。”1964年上级认为这个报告是有原则性错误的文件,完全不谈加强党的领导、艺人的思想改造和为工农兵服务。替徐平羽写检查时,秀才们到处搜集缺点类的事例,曾把这个材料引用进去。徐平羽见状有些慌乱,坚决要删除这个事例,理由是:“我只写了‘原则上同意这个报告’,说明还有若干具体问题是不同意的。”中宣部工作组由此认为徐过于狡辩,善于避重就轻,态度极不诚恳。

   整风高潮之时,部内外对落魄的徐平羽提了许多意见,有的内容在简报中呈现出来,事例琐屑而政治倾向敏感,让徐感到许多不快和不安。在一件“专字二号”《整风参考资料》中,整理刊发艺术局肖英等十六人在小组会上的揭发材料,汇集名为《徐平羽同志在整风期间的表现》,条条均是切中政治要害,致人于困窘之地。情急之下,徐平羽居然不作任何解释,也不同主管简报者说明,就自己下手或派秘书以核对名义,擅自删改简报。有人统计说,光是艺术组的简报经他删改或授意删改的就有七处。

   譬如简报总第八十八号(艺术组第二十三号),音乐研究所何芸反映说:“徐平羽同志在阿尔巴尼亚访问时,有一次到霍查同志的故乡遇下小雨,他在旅馆中骂,‘他妈X,下雨还要我们参观,我们的鞋还要不要?’”这种私下的牢骚话涉及到对兄弟党同志的态度问题,容易被人上纲上线,徐平羽自然迫切需要删去。另一处简报也提到此次出访事情:“有一次路经某地,根据阿尔巴尼亚文化部长的建议,当地热情地派来民间歌手和军队歌舞团为我们中国文化代表团演出,徐部长不耐烦地说,‘算了吧,不看了吧。’可是演员已到了面前,无法再拒绝。”接下来写出徐平羽的动作:“到演出时,他转身去看海,很不尊重人家。”这种给人在外事场合不谦逊、惹麻烦的描述,同样也让徐平羽心惊胆跳,他着力要把这几句话抹去,并在原稿文下批了一句:“记得那天是在晚上,天很黑,而且是在山上,根本看不见海。”(见1964年11月5日文化部检查组办公室《徐平羽同志在整风期间的表现》)又如看到阿尔巴尼亚缺肥料,徐平羽顺口说道:“你们没肥料,可以养猪嘛。毛主席说,一亩地,一口猪……”但阿尔巴尼亚民众是信仰伊斯兰教,提及猪是犯忌的。当时代表团有人埋怨徐部长不了解情况下就乱说。徐平羽读到这样的简报内容自然心烦意乱,他不由地在此段后面添了一句无谓的话:“他们已经养猪。”犹豫再三,他自己最后还是下决心删掉这一句话,已经切身感到于事无补。

   面对政治大风暴的来回侵袭,被整治的徐平羽四处应付,满脸愁苦,心灰意冷,斗志丧失。见到这样满天飞的夸张式揭发,他更是满腹委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众人上纲抹黑,心中多有苦水却无法倒出。

   他不敢对工作检查组有任何反抗的言行,只是耽溺于想不明白的许多小事理,对揭发人所提的意见耿耿于怀,譬如何芸揭发最为厉害和离谱,他曾悄声地问亲近的下属:何芸这人怎么样?他的弱弱发问只能是心情悲凉的折射体现,是任人宰割后的一声无奈哀叹。

    

   来源:《书城》2014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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