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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春来:中华民族不只是想象共同体

更新时间:2014-03-04 09:46:31
作者: 温春来  

    

   中国作为一个庞大的政治实体,地区文化差异巨大,发展兴衰周期繁复,周边民族如何融入王朝国家,完成民族整合的过程,似乎是一个让人头昏目眩的庞大论题。中山大学历史系的年轻学者温春来,以家乡贵州西北部地区的彝族为研究对象,花费几年时间,探讨由宋到清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一系列的开发、变迁,从而写成了《从“异域”到“旧疆”》。描述其融入传统中国大一统结构的过程,从而以小见大,反映中国在民族融合方面的历史进程。

    

   从“异域”进入王朝国家秩序

   南方都市报:《从“异域”到“旧疆”》这本书,分析的是具有自己的政治体制、语言文字、礼仪习俗的贵州西北部地区彝族,经过与中央王朝数百年间的接触互动,逐渐从“异域”进入王朝“版图”并对王朝形成较高认同的历史过程,可以这样说吗?

   温春来:是的。这就是我在书的导言里讲的,中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为什么会跟欧洲不一样?欧洲领土面积跟中国差不多大,人口接近,内部人群的差异性、复杂性也相似。为什么中国是一个国家,而欧洲却是几十个国家?我觉得这是中国历史的根本问题之一。想要回应这个问题不能空泛,我就选择贵州西北部地区彝族作为个案来分析传统中国的大一统结构及其特质。黔西北彝族本来是具有相当独立性的,后来却对王朝国家形成了较高认同。这个个案具有典型性,对我们理解南方民族进入王朝秩序的历史有启发。

   南方都市报:我身边一位朋友是云南的彝族人,可是她在小学毕业前对此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否对于别的民族也有代表性?

   温春来:对,其实在中国的其他地方也有这样的问题。关于中国各种人群如何进入王朝国家秩序的历史已有很多人做过研究。有的学者在研究珠三角,有的研究福建,有的研究台湾,我研究这个地区跟他们不一样,贵州西北部地区有自己的传统在里面,并且因为彝族有自己的文字和文献,这些传统还可以被我们所了解。珠三角等地的古老民族没有建立过政权,他们可能有一些其它的传统,可是我们却很难知道了,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就像百越民族,我们知道的只是只言片语。所以黔西北个案的意义在于,它可以告诉我们一个较有独立性的“异域”,怎样在两种(少数民族地方政权的和中央王朝的)国家传统交织互动中成为中国的一个区域的。

    

   没有历史根源无法建构并维持中华民族

   南方都市报:彝族建立民族政权大概是什么时候?

   温春来:根据传说,三国时期黔西北彝族因效忠蜀汉政权,得到后者支持而建立了一个罗甸国。从文献考辨可以肯定,至迟在宋代,甚至更早,它已经有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政权架构和行政制度。

   南方都市报:彝族里面分很多的支派吗?

   温春来:是的,其实汉人也如此,例如潮州人跟广州人,习俗不太一样,语言也不能沟通。以前没有一个自称是彝族的民族,他们内部的差异非常大,他们的语言交流也会有困难,所以有些外国学者的观点就认为彝族是解放后中国政府通过民族识别创造出来的。而按照中国学者的主流看法,当然是存在一个彝族实体在历史长河中延续至今的。

   南方都市报:是不是除了彝族外,其他少数民族也有类似的情况?

   温春来:对,许多民族都有。我过去是相信有一个彝族实体在历史长河中延续的,读研究生后看了许多西方族群理论的书和西方学者关于彝族的研究,这些论著的核心是,判断族群的标准在于群体的主观认同而不是外在的语言、风俗之类的“客观”标尺。如果说直到中国政府进行民族识别之前,今天被划为彝族的这群人并没有谁自称“彝”,而且他们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同一个民族,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有一个彝族实体在历史长河中延续呢?这些论著很有震撼性,我很快被俘虏了。随着自己知识和阅历的增长,我发现西方学者的观点并不完全能解释我所看到的现象。经过研究,我发现在民族识别之前,在今天被划为彝族的这群人中,在很大范围很大程度上存在自己同属一个族群的认同感。因此,即便我坚持以群体的内部认同来判断一个族群,我也无法完全同意彝族是中国政府的建构这样一个结论。这个成果我发表在北京的《民族研究》上了。

   南方都市报:中国学者与西方学者对于中国民族发展,持有非常不同的观点吗?

   温春来:是的,应该说西方学界的主流观点同国内学界的主流观点非常不同。国际学界通常认为民族、民族国家是一个很晚出现的东西,是伴随西方资本主义的产生而出现的。这一观点并不是只针对中国而言,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的。他们认为民族(Nation)是一个在近代经由想象而建构起来的共同体,人们先被灌输一套虚构的民族认同后,才会相信他们自己属于一个统一的民族群体。因此没有中华民族这样一个实体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延续。有台湾学者认为,到晚清民国时候,梁启超、章太炎等人通过对黄帝、文天祥、郑成功等一系列历史或传说中的人物重新诠释,建构了一部中华民族历史,大家接受这套历史,就认同自己是炎黄的后代,并把岳飞等本来是忠君的英雄视为代表民族精神的英雄。有了这些认同,中华民族就建构起来了。我的看法是,中华民族固然有经由想象、认同而建构起来的特点,但一个覆盖数亿人口、横跨近千万平方公里的民族共同体却不是少数精英在短时间内可以成功建构的。这就是我在书中一再强调的,传统中国社会无论在政治、文化、经济还是认同方面已经有高度整合的一面,没有这个深刻的历史根源,是无法建构并维持一个庞大的中华民族的。

   我觉得中国民族史研究值得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是,如何沟通实体论(如国内学界对中国民族的主流看法)与建构论(如海外学者对中国民族的主流看法),我对彝族和中华民族的看法正是在做这样的努力。

    

   “改土归流”加强少数民族对国家的认同

   南方都市报:回到彝族问题上,彝族的“土司制度”是明代开始有的吗?

   温春来:可以说元代就已经有了。忽必烈要进攻宋朝,绕个弯从云南进来,当时云南贵州有很多民族政权,他们见蒙古人很凶猛,就归顺了。可是蒙古皇帝也没有办法将这些民族政权完全摆平,不得不维持那些少数民族君长或首领的地位,这样土司制度就建立起来了。

   南方都市报:土官制度后来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