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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耘:我们现在怎么做中国人——中西文明中的经、史问题

更新时间:2014-01-17 19:23:52
作者: 丁耘  

   最后,培养大家的中华之体,不仅仅是为了对中国人好,对人类文明也是非常有意义而且是关键的。西方文明这样走下去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恐怕是你们意想不到的,最后如果地球上的人真的毁灭的话,凶手就是西方文明。只有他们有能力,而且他们的理念会导致地球报废,人类毁灭掉。

   这样来看,我们主张养中华之体,读中西经典。大家听到这里会有一个疑问,刚才好像我唱的这个高调里面对西方骂的很多,那干吗要读中西经典,不是说直截了当来读中华经典?大家看到我们这八个字和读经运动完全不一样,我们还是把西方的经典给容纳进来的。为什么要读西学经典?你们这个非常自然的疑问实际上也是困扰我和我的很多朋友多年的一个问题。我后来解决这样一个疑问是这样一个基本的想法:我们现在直接身处的世界是一个被西方技术改造的世界,而且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被西方的科学、知识解释的世界。这个首先表现在你们进大学前所受的基本教养,你们中小学的教育整个就是按西学的基本路径来的,语文、数理化,你们头脑里对这个世界的看法的起点就是一个已经被西化的起点,要破这个起点不能直接读中国的东西,而要取道西方。我不是说你不能去看,我是说不可能非常深地,非常亲切地进去。

   另外一方面,就像我们不能把中国原来积贫积弱的原因归咎于我们的原典一样,西方文明现在的局面和他们原来的原典的精神还是有差别的。我刚才虽然不好意思说了耶稣基督很多坏话,但我觉得现在西方文明的很多做法恐怕不是原初真正的基督徒所高兴看到的。所以我主张只有取道西方才能回到中国,这个不是要不要的问题,因为现在既有的基础就是西方的基础,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的一包流行理论带给你的意见,一开口,谈论任何事情,全是这样。这些东西,马上把它丢掉是不可能的,而是要慢慢清洗。它这个意见也是传承有滋的,它有它的传统,只有进入这个传统,看它是怎么来的,到它最本源的地方去。王维的那首诗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就是追本探源的一个做法,在水穷的地方你才能看到一个更高妙的境界。这个源头就是它一系列的经典,刚才任老师讲的,我们西学原典课程里要讲的这样一些经典。

   最后一点,恐怕是更加重要的一点,就是中华原典精神如其实际的发挥,依赖于我们懂得中西之间非常微妙的差别。我为什么主张取道西方,回到中国,就是因为我看了大量的做国学的,史料极熟,一解释,非常遗憾,就是西学里面非常时髦的一些话。以前是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后来是存在主义、非理性主义,现在是后现代的解构主义。非常不好意思,他们只不过拿中国人的史料来充实西方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认为中西之间实际上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差别的。放在面前比来比去,比到不同的地方就故意装作看不见,比到相同的地方就非常高兴:“相当于我们说的……”,要么说我们古已有之,要么说我们有,但是不尽完善,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要改变这个局面。这个局面是非常难改变的,只有你把西方的书读透了,读精了,比他读得多,知道中西之间似乎表面是相似的,但是有非常微妙而重大的差别。

   应该承认,在座的同学们至少一半以上将来不是做学者的,但是不是说不做学者就可以不读这方面的书,可能不做学者更要在本科阶段如饥似渴地接受这方面的教育,因为你们以后这样的机会可能不大多了。我们在讲的时候,读的时候,就要把它的大要抓住,对于以后不打算做学者的同学,不作一个对整个文本都抠字眼的非常精细的阅读,这也是不现实的。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对它们的精神完全领会不了,我相信经过我们以后和大家一起的阅读,我们可以慢慢发现中西之间传统的微妙差别。

   最后一个问题,读经典为什么要读经,又要读史。这个问题可能又是我们的主张和读经运动的一个非常大的区别。读经运动初衷是可以体谅的,但是比较狭隘。另外读书不是靠一两次运动,哪怕炒作得再大的运动,能够达到的,而是要靠文教制度。经和史必须会通,如果割裂的话,无论是读经或是读史都会有流弊。只读经的流弊就是变得迂迫、腐化、不知权变。因为历史告诉你一个新的现实来了,如何当机立断,用最巧妙的方式来解决,所谓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原则性是哪里来的?经告诉你的。灵活性哪里来的?史告诉你的。如果只读史不读经的话,就会把中国政治理解成一团漆黑,就是厚黑——只有术,不见道。所以我们觉得读经典的时候,经和史要结合起来。实际上,读经是培养大体的,读史是和达用相关的。但是对中国思想略有了解的同学都知道,中国人向来认为应该是“即用即体,即体即用,体用不二,显微无间。”怎么不二法?就是经和史要打通,最后“用”要归到“体”,因为体和用是本和末的关系,史要被经所摄。这也意味着大家最后要读经中之经,就是经中的王。

   以前有一些同学问我,书中之书,看一本什么书都知道了,这书是什么?我那时候也没告诉他,我也不大好意思告诉他,没到工夫,自己的境界没到,你看这书有害无益。易经和春秋就是这样的书。春秋是拿写史的方法讲经的,春秋是经,但是它是后来史书的原形。反过来,易经是拿写经的方法把史的道理讲清楚。“易”是什么意思?是变。“经”是什么意思?是不变。看咱们中国这经多有意思,最高的经就是告诉你不是经。只有变,才有常,只有变才是常,这是易经最高的道理。我在复旦这十八年,不好意思,也读了一些中西方面的书,不是很多,最后我发现确实没有易经这么伟大的书。讲常和变西方也有,但那就是思辨,就是说“常”这个概念和“变”这个概念怎么样怎么样,但是易里面它是把人生的最基本的处境全都摆在那儿,这些处境会发生哪些可能的变化,在这个变化里面你怎么坚持你的常。这个在易里面给结合得最好。易不是什么讲占卜、吉凶的书,而是这样一个既讲原则性,又讲灵活性的书。

   学习经典对大家会是受益不尽的,我个人也是一点一滴逐渐地得到了受用,经典和生活非但是不远的,恰恰是最切近的,它讲的就是生活。和数学、物理这些纯自然科学不一样,比如说“关关雎鸠”,它就是从男女相悦开始讲的,这就是经的开始,它讲的就是最平常的生活。读经典可以变化气质、提高品质、培养智能,希望大家在复旦的有限的时间里能够珍惜这段时间,把这些时间真正花在好书上,不要浪费到一些无聊的事情上,这些事情可以给你一些短暂浅薄的快感,过几年想想,毫无所得。学习经典、体会经典、运用经典,成君子大人。最后还是我刚才讲过的那句话:做堂堂正正、自觉自信、高贵明达的中国人。

    

   本文为2008年4月28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丁耘讲座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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