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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耘:我们现在怎么做中国人——中西文明中的经、史问题

更新时间:2014-01-17 19:23:52
作者: 丁耘  
”在去年关于读经运动的辩论里面,那些认为读经运动耽误了自由主义伟大事业的知识分子抛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论证。

   我有幸在一些会议上也碰到过持这种立场的人。实际上这个论证不仅仅是知识分子,甚至是一些小孩子都(受它影响)。有些小孩子就会说:“爸爸妈妈,你们干嘛要把我生出来?生我的时候有没有征得我得同意?”这个思维方式和刚才那个思维方式实际是一样的,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要通过我的同意才能做,否则就是侵犯我的自由,是不是?如此说来还有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说“爸爸妈妈,生我这件事算我原谅你们。干嘛要教我中国话?你们俩人一天到晚在我身边说中国话,弄得我母语就是中国话,这个又没征得我的同意。还有你们教我直立行走也没征得我的同意。”

   你们都知道教直立行走孩子肯定是不情愿的,要哭要喊,所以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恐怕不是要通过你自由选择,恰恰是带给你生命、基本教养、基本心理人格的长辈给你的,就这么给你的,他给你不是害你。如果让你自由选择,把你生下来,其它什么都不管你,那你成什么了?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但是所有的权利都保持着,这是什么东西?这个难道是可爱的自由主义者们的理想人格?所以我觉得,这个论证可能有一些问题。刚才那个是一些细论,归根结底他们是说:“你们要给我们的教育,代表我们文化传统的教育,中国人基本的东西,没有经过我同意,我也许经过自由选择不同意,所以我不愿意接受。”这种想法把传统看成你可以要可以不要的一件衣服,但是实际上传统不是这样的。

   我这个演讲的题目叫“做一个中国人”,意思好像是说做之前我们还不能达到中国人的标准。这样一来不是挺混乱的:我生下来,按照人种学上、或者按自然人类学的一些标准,我的的确确是中国人啊,不是日本人也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莫桑比克人。这个层面的所谓中国人是生出来的。还有一个层面是受教育,但是这不是有意的教育,比如你父母教你说话,教你一些做人的基本道理,然后你跟别人接触,在生活世界里慢慢养成的习惯和常识,也就是养成的意义上的中国人。我今天要讲的是第三层面上的,就是教出来的中国人。这个意义上的中国人只有读书人,读中国经典书的人,或者说士大夫才能做到。士大夫对文化传统意义上的中国人身上肩负着非常重大的责任,你们不要因为你们现在在整个世界里面,在社会里面找不到什么位置,就把你们自己的身份看低了。

   我非常喜欢举这个例子:满清征服中国的时候,什么地方抵抗最厉害?江南。我们中国现在有一些搞地域之争的会说,你们江南这块民风柔弱,弄得男人不像男人,当然这些都是胡扯,只是为了吵架。民风柔弱,可你说为什么山东、河北一下子做了满洲人的奴隶,咱们这边抵抗这么厉害?扬州十日、嘉定三日,全发生在江南这块地方,为什么?因为江南教育水准高,读书人多。读书人一多就知道夷夏之辨,知道中国和夷狄有一个不可抹煞的界限,所以一定要抗争到底。那个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顾炎武先生,就是上海隔壁昆山县的,非常典型的江南人。反过来讲,汪伪时期,江南又是汉奸成堆的地方,没有任何抵抗,代表就是像胡兰成这样的。为什么又出现这个情况呢?是不是也是读书人的问题?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书读歪了,一下子就把这个界限都抹煞了。当然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情况,像周作人、胡兰成这样的,认为中国的文化传统真谛保留在日本,不保留在满清以来的所谓中国。但是不管怎么讲,我刚才所讲的例子足以证明,读书人对于严格意义上中国人的存亡,有莫大的责任。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以后因为做一个有特定用途的器,就把这个责任给忘记了。高等教育的首要目的,就是要培养一个“教”的意义上的中国人,而这种培养一定是通过经史才能达到的。

   现在我回过头来讲刚才我们同学们发出会心微笑的这两个论点,一个是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中国人,可不可以不做中国人;第二就算要做中国人为什么要读经读史。

   先说那个“我为什么要做中国人”。这个疑问在以前的读书人里从来都没有过,这个疑问从什么时候来的?根据你们现在历史学的知识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发生怀疑了?因为做中国人没有尊严,被人欺负,所以很自然就会反省到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被人欺负得最狠呢?当然是鸦片战争以后。虽然像蒙元、满清啊欺负也狠,但是后来他们好像也归化为中国人了,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我们以前说非中国人都包括在四夷里面,东夷、西戎、北狄、南蛮所有全能包括进去。后来来了一群洋鬼子,从海上来的,包含不了了,打不过人家。打不过人家就准备学人家的本领,学别人船坚炮利,学别人的器物。

   我们都知道,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痛苦的思想界开始反省,分了几个阶段。一开始洋务运动那一段学人家器物,代表人物是张之洞,说了一个主张:“中体西用”——我们中国人还必须做中国人,但是要用洋人的玩意儿。西用呢有点像我们今天说的现代化最表面的那一层。洋务运动兴致勃勃,但是后来还是不行。我们说中国人的现代化历程,每一次都是被日本人打断的,洋务运动之后马上就是甲午战争,丧权辱国,被这么一个岛夷,后来好像成了东洋人,被他们把我们世界第三的海军给打败了。于是发现这个西用还是不行,我们得反省:什么地方差日本了?你说船坚炮利,我们那个时候够船坚炮利的了吧,船被他们打下来以后就成了他们一个联合舰队的旗舰,8?13的时候还开到上海来了。一想是制度,人家维新变法了嘛,人家搞君主立宪了嘛,对。后来制度变到辛亥革命以后,北洋政府,多好啊,又有议会,总统又是选出来的,什么内阁总理,非常漂亮,但是最后还是弄得天下大乱,天下糜烂。然后五四一代青年出来,开始反省:如果更深的东西不变,这个制度都学不像,文化传统非得变。一旦反省到这个地步,中体是怎么都保不住了。就是说,为了我自己强大,我一定要把自己改变,哪怕改变到不是原来那个我,彻头彻尾地改变。因为要把体改掉,就是把基本的同一性,认同、身份全都改掉了。

   这个思路大家熟悉吗?通俗小说里有这种人最好的描绘:“欲练神功、引刀自宫。”为了强,我把自己改,改,改,最后改到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了。自强,走到这一步,就是自宫;自由主义,走到这一步,就是自宫主义。自由主义就是把中体改掉,自宫就是对这个“体”下手。大知识分子们滔滔不绝地讲,从戊戌变法一直到现在,每一代都有很优秀地知识分子长篇大论地讲,你们都讲得对啊,说得太对啦,然后我把这个极端情形给你们一摆,你们才知道多荒唐。你们这代人很有智慧,能把这个经典情境继续往下发展:“即使自宫,未必成功。”自宫不是说是未必成功,是肯定不会成功的!现代化不是那个葵花宝典,它是肯定不会成功的!为什么不会成功?现代化需要人才。教育的时候每天都讲做中国人不好,传统中国人多么可鄙,本来那些是为了强国的人才泡在这种教育里长大,他最高的理想当然就是从此不再做中国人。他一有机会,就做美国人、做法国人、做加拿大人,最次做个澳大利亚人。是不是?这样能成功吗?当然不能成功!所以,对做中国人有怀疑,就是因为这个中西体用出了问题。一步一步走下去,不说产生了自宫冲动吧,至少有过这个念头或者考虑以后,然后就问要不要做中国人了。这个以前不是问题的问题的出现,就是因为这个最基本的历史情况。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是有的人认为我们确确实实要做中国人,但是这个前提就是把以前的东西全部抛掉。因为以前这个东西让我们不能堂堂正正地、扬眉吐气地做中国人,落后就要挨打嘛。要作为中国人立起来,就不要再读仁义道德、以前的圣贤书了,那些全都是误国的,把它扔掉。这个典型,就是俗称鲁迅的周树人先生。鲁迅的一辈子是很苦的,他是伟大的人,伟大的人才能有这种伟大的悲剧,他的灵魂是被撕裂的。他有两个特点:逢中必反,不管中医中药,他都骂;第二个是强烈的爱国主义。这怎么会统一到一个人身上呢?很多人,特别是我们现在可爱的民族主义者,他理智上认为中国非常非常地不行,但是他在血性上是要跟中国的,这样一来他爱的中国是一个完全空洞的东西。民族主义者把“中国是什么”这个内涵完全抽走以后,为什么还要爱中国?无非就是他碰巧是在这个民族里面,如果他是个莫桑比克人就是个莫桑比克的民族主义者,是蒙古人就是蒙古的民族主义者,最后所有的人大家都合法要民族主义,因为每一个人都归属于一个民族,(这样)民族主义就是相对主义。实际上是爱自己,爱扩大的自己,这就是民族主义。这样逢中必反和爱国主义就必然和在一起了。他是被撕裂的,但是这个撕裂不会长久,到最后逢中必反必然导致不再爱国。因为你会说,我爱国但是国一直不爱我,欺负我,所以我要到一个爱我的地方去。

   对中国传统的妖魔化没有一个必鲁迅先生做得更彻底的:“中国历来摆着吃人的筵席,每个人都在这个筵席里分一杯羹。”就一个论调:中国传统文化等于吃人。现在已经不是论调了,已经成了我们现在根深蒂固的信仰。以至于一看到中国发黄的线装书,马上就想到里面是不是有食人魔什么的。吃人这个问题,在逻辑上,他可以说外国人也吃人,逻辑上他没有说外国人不吃人,但鲁迅先生这么表达:“中国历来摆着吃人的筵席”,就好像只有中国人吃人。逻辑和修辞就是这个差别,修辞就是这样把正确的逻辑给掩盖了。我们现在先不讲中国人吃不吃人,外国人吃人吗?有事实吗?事实肯定也是有的,有的嘛。比如说一个很惨的雕塑,是古罗马的一个皇帝,被他的政敌关在塔里,而且要他好看,把他和两个儿子关在一块,不给饭吃,看他们发生什么人伦惨剧,最后就相互吃掉了。这个逻辑是一样的,都是人,你们以为他们高明到什么地方去?屡见不鲜的。这是事实。

   下面不说事实,我们说理想。仁义道德后面掩盖着吃人,就是说我们的文化理想不是吃人,而是要把吃人给掩盖起来:“吃人是不好的,至少要把它给遮起来”。西方文明理想里面就是吃人!钉在十字架上那人是谁啊?耶稣基督嘛,耶稣基督很伟大,是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是供品嘛,供品就是给人吃的嘛。给谁吃的?给他爸爸吃的,就是给上帝吃的。这是他们的理想。这个理想不是突然来的,它有一个传统,就是他们那个宗教是要人祭的,他们的神就是吃人的。我们再往前看再旧约全书里,亚伯拉罕杀子燔祭。有很多很深刻的先生看见这个东西就觉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无法解释就是因为它非常深刻,它让我恐惧又战栗,它把我的一切意义系统全都抽掉了,所以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要相信,这个吃人就是有道理的,就是好的。”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仁义道德后面掩盖着吃人,它这仁义道德就是吃人嘛!鲁迅发表这个高论的时候无非就是跟周作人躲在一起看了一些中国野史,什么大灾荒啊,或者兵荒马乱的时候,都有吃人的事实。事实是有,你们看《资治通鉴》里都有的,过几页,有大灾荒就吃人了。正因为有了悲惨的事实才要仁义道德,才有礼法礼教嘛!难道是由于这个东西才让你吃人的吗?也许鲁迅有这个意思,因为他受老庄影响很大的,老庄就这意思。原来大家都不吃人的,有了仁义道德就相互吃起来了,非常非常高明。以前可能是这样的,但是现在这样讲,是痴人说梦!

   那么我们主张什么东西呢?我个人主张中体,单不是“中体西用”,而是“中体用西”。这个话怎么讲呢?这里我同意鲁迅先生的判断:拿来的就是我的。哪有什么西用?原子弹、卫星、CPU,我造的就是我的。所以现代化不同于西方化,西方化就是要把体给变掉,但是现代化有变成西方化的危险。现代化最终的结局就应该是“化现代”——中国要把现代化掉。中体用西、化现代,中体是不应该变的。

到这里大家会讲,就算你宣称的传统还在,但似乎我们现在这个世界跟以前人的世界差别太大了。比如你们在电视上看到西方、欧美,或者亲自去,会觉得和我们这里,特别是上海,好像没什么不同。如果让你回到中国古代去,你会觉得,那个是什么地方,简直是受不了,所以现在这个世界好像表面这个传统已经死掉了。但是看不见和死掉是两回事,看不见的东西很可能是隐藏在这里的。如果你们不是到欧美去旅游,而是按你们所理想的在那里常住下来,在和别人比较的时候,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慢慢就会发现你身上看不见的传统出来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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