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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若:从关心抗战老兵说起

更新时间:2014-01-15 22:56:35
作者: 张允若 (进入专栏)  

    

   不久前民政部宣布将符合条件的国军抗战老兵纳入社会保障体系,并要各地给以关心,优先优惠送入敬老院、福利院(注)。有媒体以“迟到的关怀”为题,对这项措施给予了肯定和赞许。这些为了挽救国家危亡曾经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抗日壮士,这些几十年来生活贫困、孤苦无告、备受歧视的耄耋老人,他们的业绩、他们的贡献,总算得到了当局的首肯,这当然是一种进步。尽管他们得到的只不过是微薄的“社保待遇”,比起那些只要在1949年10月1日前拿过几天新政权的“供给制”、告老时就可以坐享优厚待遇、拿高额工资、报销全部医疗费用的“离休”人员来,实在太不相称;但是,他们总算得到了起码的尊重、总算可以稍许告慰晚年了。

   不过这种起码的尊重也确实来得太迟了些。据估计,如今在世的抗战老兵不足三千人(一般都已超过85岁),十倍百倍于此数的抗战老兵们,已经悲苦地离开了人世,与这份“社保关怀”无缘了。那么,“关怀”为什么如此“迟到”?其原由说到底全在于对历史的错误态度所致。以往七十来年,在这块大陆上一直把敌后的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一直把所谓的“平型关大捷”(其实这只是国军太原会战的一小部分而已),宣传为八年抗战的基本内容。抗击了侵华日寇百分之九十的正面战场上的战事,诸如淞沪抗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桂南会战、常德会战、衡阳会战,以及保卫滇缅公路这条补给线的远征作战,等等等等,这些出动数百万军队、多次成建制地歼灭日寇的宏伟壮烈的战事,这些构成了抗日战争基本内容、赢得了全世界人民尊重、使得一向贫弱的中国能够跻身于反法西斯四强之列的战事,在中国大陆的史书上和视野里是全不存在的。于是,对这些曾在艰苦卓绝的战事里英勇拼杀的抗日老兵,当然也就视若无睹了。岂止是视若无睹,几十年来历次政治运动中他们还被当做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当做“历史反革命”,受尽歧视、追查和迫害!现在有人动辄给别人扣上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其实他们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历史虚无主义者,他们把波澜壮阔的抗战史阉割得一片虚无,他们掩盖和扭曲真实的历史,而且要把这种掩盖和扭曲定为绝对真理,写进教科书,灌进青年人的头脑,妄图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们要留给后代的是一部伪造的抗战史!

   对历史的错误态度,当然还不只表现在对待抗日战争这件事上。对于20世纪后半叶的许多重大事件也是如此。即以一九五七年那场著名的“阳谋”来说,果真如某人拍板的那样、是“正确的、必要的,只是扩大化了”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都“改正”了,正确率连百分之零点零一都不到,世界上有这样的“扩大化”吗?究竟谁是谁非,不妨把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全部言论行为拿出来重新盘点一下吧!即使是那几个“不予改正”的“右派”,他们的言行,也完全经得起历史的检验:他们只不过是响应执政党的号召、指出了执政党的缺失、为更好地治国理政提出了一些批评或建言,就因为这种铮铮谏言竟然遭到了严厉的打击和镇压、换来了家破人亡的遭遇。时至今日,进步史学界纷纷要求对这场严重影响共和国政治发展的运动,做出全面正确的评价;这场运动的受害者,那些七老八十风烛残年的幸存者,那些被糟蹋了大半生光阴、如今生活窘困医疗困难、甚至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幸存者,要求当局给出个公平的说法、给予应有的赔偿,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诉致信,可是那些自诩为代表人民的机构和官吏,有人搭理了吗?

   再说二十四年前那件震惊世界的事情。那是一场“反革命动乱”吗?千百万青年学子,出于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关心,要求严惩贪腐、改革吏治、推进民主和法治建设,发出了响亮的呐喊,得到亿万民众的响应和支持,事情的性质是明明白白的。可是,人们至今不得谈论、甚至不得提及这段历史。当年参与或支持民主运动的人,至今依然遭受歧视。事件受害者的亲属、特别是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母亲群体,年复一年地向那个自称为代表人民的机构苦口诉求,可是遭遇的却是置之不理,换来的却是监视、跟踪和限制人身自由。由于对历史的错误态度,对抗战老兵的起码尊重迟到了七十来年,难道对其他种种事件(包括一九五七、一九八九年的事件)受害人的尊重和抚慰,也要等上七十年、八十年吗?

   那末,为什么会有、并且总要坚持这种对历史的错误态度呢?有句话倒是透露了其中的奥秘。编写党史时有人不是强调“党史姓党”吗?党史第二巻不正是遵循这条指示千修万改历时十六年才得以面世的吗?撰写历史不提倡姓“真”而强调姓“党”,不提倡忠于历史的本来面目而强调忠于党的观念和需要,如此这般,历史也就成了任人梳妆打扮的小姑娘了。“党史姓党”,照此说来,党存在和活动其间的中国现代史不也该姓党吗?党所主宰的政权和国家社稷岂不都该姓党吗?于是,不论是处理现实问题、还是对待历史问题,都要以党的政治需要为依归,都必须以党的利害得失为准绳。质疑现实的体制道路被视为“妄图西化”、“蓄意颠覆”;揭示党的历史失误,被视为“否定历史”、“蓄意抹黑”。正是这种处心积虑要维护自己“伟光正”形象的企图、这种处心积虑要保住自己江山的企图,几十年间造成了种种错误,而且积弊日深、民冤沸腾,也导致了历史问题上的种种掩盖、扭曲和欺骗。心底无私天地宽。只有真正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党派利益之上,才能无私地直面各种现实问题,也才能坦然地公开真实的历史。

   如今在抗日战争的问题上,由于海内外舆论铺天盖地的压力,也由于两岸关系发展的某种需要,有关方面承认了部分真相,但是还没有把全部抗战历史原原本本地宣示于众。在其他问题上,距离历史真相更是十分遥远。这种情况还要维持多久呢?历史问题上的拨乱反正,究竟还要出现多少个“迟到”呢?看来,只要“党史姓党”这类观念存在一天,把党派利益置于真相和真理之上的观念一天不改变,那么,上述这类“迟到”就会永远延续下去,人们拨乱反正的期盼就永无到来的一天。

   (2013年8月)

   注:据报道,民政部不久前在答复全国人大代表“关爱抗战老兵”议案时,下发了一个通知:一、重申将符合条件的原国民党抗战老兵纳入相应的社会保障范围,优先优惠送入敬老院、福利院;二、支持、鼓励、引导社会组织,通过社会捐助等形式,对其进行帮扶救助;三、建议当地党委、政府对他们在政治上、生活上予以关心和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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