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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定:独立而并非完美的思考者——《日夜书》马涛形象解读

更新时间:2013-11-14 13:09:37
作者: 余三定 (进入专栏)  

    

   "知青时代的马涛还很单纯、稚嫩,甚至可以说他的观点还有偏颇,还让人感到幼稚可笑,但他不从流俗、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而能独立思考,这就足够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到晚年激情消退,由"思考者"而渐渐变为"生活者",这是不少激进知识分子的相同轨迹。《日夜书》可谓真实、生动、准确、深刻地写出了这一点。

   韩少功的长篇小说《日夜书》(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3月第1版)中的马涛是一位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具有独特意义的知识分子人物形象。马涛性格的最主要特点就是不随大流、不从流俗,独立思考。但马涛同时是一个生活在现实社会的人,他身上同样表现出作为个体人的复杂性,即表现出种种矛盾和冲突。且马涛的人生和性格发展包括了前期与后期,其前期与后期也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变化和差异。

   一

   在《日夜书》的主体部分,前期马涛,作为"文革"期间的下乡知青,在思想钳制、"舆论一律"的社会现实中,在人们普遍被阉割思想、盲目崇拜的境况下,能保持自己的独特眼光、独立思考,不从流俗,可谓特别难能可贵。作品较早写道马涛是借助"罗同学"之口,作品写道:"罗同学""同我说起了马涛,一个他无比崇拜却无缘得见的思想大侠,知青江湖中名声日盛的影子人物"。作品中的"我"也认为:"多年后,他已远在太平洋的那一边,音信渺茫,相见困难,但还是不时潜入我的恍惚,促动我内心中柔软的一角。我得感激他在我最阴暗的岁月,在我父母双双收监审查那一段,也是很多熟人避开我的那一段,经常与我散步在街头,兄长一样地解说和鼓动,填补了我身边的空白。我得感激他引我走入知识之途--尽管他的不少说法并非牢不可破,尽管他的某些兴趣话题不无可疑,尽管他对我的耐心渐少刻薄之语让人难以忍受......但我还是承认,他是第一个划火柴的人,点燃了茫茫暗夜里我窗口的油灯,照亮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看得出,知青时代的马涛还很单纯、稚嫩,甚至可以说他的观点还有偏颇,还让人感到幼稚可笑,但他不从流俗、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而能独立思考,这就足够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文革"期间、乃至今天,我们社会、特别是知识界太缺少独立思考了。

   同样难能可贵的是,当有人对马涛的思考和言说啧啧称赞、敬佩不已时,马涛却认为他的思考并无高深之处,他认为他只是从"常识"出发,他说:"我的每一个字都是常识"。这看似简单的回答,却能引起我们深深的回味和思索。我觉得,我们社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极左思潮的笼罩下,特别缺少的就是"从常识出发",从1958年的"大跃进",到"文革"的"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穷过渡"、"解放全人类"等等,就是典型地表现出不"从常识出发"。

   执着和韧性,构成马涛性格的又一侧面。马涛无论是当知青时、还是被捕入狱时、或是出狱以后,对自己的信念都一直毫不动摇。马涛服刑时说:"可以吃烂菜叶,饿死也算不了什么。"但绝不放弃自己的思考。马涛出狱后,发现妹妹马楠当年为了保护哥哥而烧了凝结马涛思考的"黑皮笔记"(马涛最重要的理论手稿),愤怒不已,对妹妹甚至到了"痛恨"的程度,作品写他撕天裂地一声长号,拉开车门就要往下跳,疯子一样大喊:"让我回监狱!让我回监狱!我宁愿坐牢......"马涛还说:"我真的不在乎监狱,不在乎死。唤醒这个国家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你们不知道,我病得一头栽在地上时也没灰过心,哪怕吃饭时嚼沙子吞蛆虫也没灰过心,哪怕在五花大绑拉到刑场上陪斩也决不灰心。我被他们的耳光抽得嘴里流血,被他们的皮鞋踩得骨头作响,但我一直在咬紧牙关提醒自己,要忍住,要忍住。我就是盼望这一天。就是相信有这一天......"马涛在监狱被关了六年,平反出狱后,马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还坚持承认自己在"文革"中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无产阶级司令部"(实际是"反'文革'")。反观今天的不少所谓知识分子,对道义担当以及信念、信仰看得一点也不重要,在这些所谓知识分子眼里,最重要的就是利益,具体说就是金钱(如课题费之类)、荣誉(各种奖项、荣誉之类)和级别(官本位意识)等等。从这样的角度看,可以说马涛形象是很有现实启迪意义的。

   二

   马涛作为一个鲜活的知识分子形象,独立思考是他的最大特点,也是他最值得我们肯定之处;但他同时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体,他身上具备常人的缺陷和弱点(某些方面甚至具有比常人更为突出的缺陷和弱点)。

   较为明显的偏激、固执,是马涛性格的另一侧面。知青时代,他总是认为自己的观点最正确,和人争论总是盛气凌人,总是要压倒人家,以致在他被捕后人们还怀疑导致他被捕的告密者是论辩时败在他手下的对手。在监狱里时,妹妹马楠想尽办法来探监,给他送吃的、用的,但马涛总是不满意,甚至盛气凌人、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脑地数落、批评妹妹。"文革"结束后,一位大学校长、名流教授让马涛跳过本科免考入校,直接就读政治学研究生。不料,研一还未读完,因一个观点上的分歧,马涛就和名流教授翻了脸,差一点闹到退学的程度。由于马涛过于偏执,常常弄得人们无法和他对话、无法和他交流。作品中写道:"我不知问题出在哪里,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发现自己怎么说都是错,怎么曲意奉承都只能是给他火上浇油。""他的脾气变得很坏。对他的关心涉嫌居高临下,对他的亲热涉嫌轻佻不敬,对他的规劝涉嫌好为人师,对他的回避则是卑劣的冷漠无情......连拍个马屁都可能是冒犯,不是明褒暗贬,就是避实就虚是可忍孰不可忍。条条大路通罗马,个个话题通愤怒。"

   马涛的思想和性格有时候表现为某种虚无缥缈、不着边际。作品中这样写他在知青时代的生活情况和生活态度:"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扫帚倒在地上,他路过好几次也不去扶;饭烧焦了,他路过好几次也不熄火。这都是他的常态。也就是说,很多时候他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扫帚、饭锅这一类婆婆妈妈的小事。"他因回城过春节坐火车逃票,被警察抓住示众三天,几个伙伴去接他回家时,他不知在哪里睡过,与一些什么家伙亲密过,头发结成了块,身上冒出一股浓浓的馊味,脸上好几处红包大概是跳蚤的作品。但他似乎不大在意,见到伙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你们,我知道维特根斯坦错在哪里了。"这给大家的感觉是,如同听到不食人间烟火、普通人难于理解的"火星语"。

   马涛后期(此时他已旅居国外)试图走上远离社会、脱离政治的道路。作品中写道:"据我所知,马涛早已远离政治,从那个闹哄哄的江湖脱身,甚至对往日的许多朋友大不以为然。他的最新身份定位是哲学的王者归来,与哪一派都不沾边的民间思想达人。"马涛后期在试图远离政治的同时,在日常生活中又似乎由云层间降落到了地面上,作品有一处描写马涛回国探亲的情节,马涛离开家里外出旅行时,作品中写他与亲人道别时说了下面的话:"谢谢你们,这些年照顾妈妈,还照顾笑月......"接下去,作品以"我"的视角写道:"这是他上车前的一句,是我记忆中他这辈子第一句软话。在迟疑片刻后,他终于憋出了一份谦卑,憋出了一份大哥式的温厚。"到晚年激情消退,由"思考者"而渐渐变为"生活者",这是不少激进知识分子的相同轨迹。《日夜书》可谓真实、生动、准确、深刻地写出了这一点。

   全面地看,马涛作为具有独立性的知识分子、思考者,独立思考是他最重要的性格特点;而偏激、固执,则是他性格的另一侧面。正是这两方面组成了马涛性格的完整体,使马涛成为了血肉生动的、让我们回味无穷的人物形象。

   三

   我还要特别指出一点的是,阅读《日夜书》,仿佛在享受语言的大餐,可谓处处是美味佳肴(真正的妙语连珠),处处带给人阅读的快乐,处处让人回味咀嚼。如作品中写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知青们对未来的憧憬和想象是:"我们躺在小溪边,遥望血色夕阳,顺着他的提琴声梦入未来。我们争相立下大誓,将来一定要狠狠地一口气吃上十个肉馅包子,要狠狠地一口气连看五场电影,要在最繁华的中山路或五一路狠狠地走上八个来回......未来的好事太多,我们用各种幻想来给青春岁月镇痛。"只有经历过那个荒唐而贫穷年代的人,才能写出这种"含泪的笑"的文字。作品的另一处写道:"有一段,我被派去守夜,一个人在山谷看守庄稼防范野物,发现自己开始两天总是半夜里醒来很难入睡。我想来想去,确信自己不是怕鬼,不是怕野物,倒是山谷里的深更半夜太安静,成了一种难挨的惊扰。""太安静"居然成了一种"难挨的惊扰",这里写寂寞已经可谓写到了极致。其他如,"补衣的女人更像女人"(写女性美);"小安子生气的恰恰是太没有理由生气"(写夫妻情感的微妙之处);"咬牙切齿地逼自己快乐"("快乐"的解构);"莫非这个时代不仅快乐很昂贵(比如耐克鞋),不快乐也昂贵(比如高价药)"(写当今百姓生活中的无奈);等等;都是让人读一遍就再也不会忘记的妙语。

   (载《中国艺术报》2013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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