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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章太炎《建立宗教论》疏解

更新时间:2013-11-02 15:50:56
作者: 陈强  
历史上的实在论者常就时空是否有边际的问题进行无谓的争执;唯有康德懂得时空与主体观待相分之道密不可分,故而毅然将其遮拨为纯粹的感性直观形式--在哲学史上可谓孤怀殊识。然而遮拨时空而不遮拨事业物质则仍然未达究竟--唯有依万法唯识的立场将时空与事业、物质同时遮拨才能使实在论者真正钳口结舌。

   “说神我者,以为实有丈夫,不生不灭。其说因于我见而起。乃不知所谓我者,舍阿赖耶识而外更无他物。此识是真,此我是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一倒见也。说物质者,欧洲以为实有阿屯,印度以为实有钵罗摩努,执为极细,而从其细者剖之,则其细至于无穷。名家所谓“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者,彼不能辞其过矣。执为无厚,离于色、声、香、味、触等感觉所取之外,惟其中心力存。此虽胜于极细之说,然未见有离于五尘之力,亦未见有离之五尘。力与五尘,互相依住,则不得不谓之缘生。既言缘生,其非本体可知。然则此力、此五尘者,依于何事而显现?亦曰心之相分,依于见分而能显现耳?此心是真,此质是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二倒见。说神教者,自马步诸逑而上至于山川土谷;稍进则有祠火与夫尊祀诸天之法;其最高者乃有一神、泛神诸教。其所崇拜之物不同,其能崇拜之心不异 。要以藐尔七尺之形,饥寒疾苦,辐凑交迫,死亡无日,乐欲不恒。则以为我身而外必有一物以牵逼我者,于是崇拜以祈获福。此其宗教则烦恼障实驱使之。或有山谷之民,出自窟穴,至于高原大陆之上,仰视星辰,外睹河海而爽然,自哀其形之小,所见所闻,不出咫尺,其未知者乃有无量恒河沙数。且以万有杂糅,纷不可理,而循行规则,未尝愆于其度,必有一物以钤辖而支配之,于是崇拜以明信仰。此其宗教则所知障实驱使之。不能退而自观其心,以知三界惟心所现,从而求之于外;于其外者,则又与之以神之名,以为亦有人格,此心是真,此神是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三倒见也。”印度教说神我者以为存在不生不灭的宇宙本体,而“我”一旦与之合一即可使灵魂得以解脱――此念乃因不能断灭我见而起。其实所谓“我”无非执持赖耶幻相之见分――以幻相为本体乃是第一倒见。欧洲与印度说物质者以为物质实由可以无限剖分以至无穷之粒子构成――这与名家“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之说一样犯了极细之执。有的则以为粒子分解至最后乃是超越色、声、香、味、触之能量,其说虽或稍胜却仍然未达究竟――所谓“能量”亦无非依见分而呈现之相分。事实上无论“粒子”还是“能量”皆不能离识而独存――以之为本体乃是第二倒见。说宗教者有的信仰原始的拜物教,有的则信仰高级的一神教和泛神教――其崇拜对象虽然不同而其崇拜之心则不稍异 。人以藐小的七尺之躯而受尽烦恼和痛苦的折磨,故而每觉有一巨大的势力在主宰其命运,而唯有对之顶礼膜拜方能趋福避祸――此类信仰实由人之烦恼障造成的。还有的山谷之民由洞窟来到高原之上,旷观天地之大而自哀形躯之小,由所知有限而慨叹未知者无穷。加之宇宙万象纷然而皆有规矩可循,若无一至高主宰布置安排则属不可思议,于是由崇敬而生信心――此类信仰实由人之知见障造成的。此辈因不能内省其心以证会真如,故而总是将信仰寄托于某种外力。实则万法唯识而无自性,执赖耶幻现之诸神以为本体乃是第三倒见。

   “亦有能立本体,能遣空名而卒之不得不密迩于依他者。特无此依他之名以为权度,虽其密意可解而文义犹不得通。如柏拉图可谓善说伊跌耶矣,然其谓一切个体之存在,非即伊跌耶,亦非离伊跌耶。伊跌耶是有,而非此则为非有,彼个体者则兼有与非有,夫有与非有之不可得兼,犹水火相灭,青与非青之不相容也。伊跌耶既是实有,以何因缘而不遍一切世界,而令世界尚留非有?复以何等因缘令此有者能现景于非有而调和之,以为有及非有?若云此实有者本在非有以外,则此非有亦在实有以外。既有非有可与实有相对,则虽暂名为非有,而终不得不认其为有。其名与实适相反矣。若云此实有者本无往而非实有,特人不能以明了智识观察,横于实有之中,妄见非有;复于此妄见非有之中,微窥实有,更相盘错,然后成此个体之有与非有。是则成此个体者,见相二分之依识而起也。非说依他起自性则不足以极成个体也。又如希腊上世哀梨牙派有犍诺摩者,以为一切皆无异相亦无流转,虽以镞矢之疾一刹那间则必不动。自此第一刹那积而至于十百刹那,初既无动则后亦不能更动。此其为说岂不近于方实不转、心实不动之义耶?乃谓见有动者出于迷妄,此则谓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之说也。然未能说此迷妄是谁?复以谁之势力而能使之迷妄?故非说依他起自性则不足以极成妄动也。又如康德既拨空间、时间为绝无,其于神之有无亦不欲遽定为有,存其说于《纯粹理性批判》矣。逮作《实践理性批判》则谓自由界与天然界范围各异。以修德之期成圣而要求来生之存在,则时间不可直拔为无;以善业之期福果而要求主宰之存在,则神明亦可信其为有。夫使此天然界者固一成而不易,则要求亦何所用。……意者于两界之相挤亦将心懵意乱,如含蒜 耶?欲为解此结者,则当曰:此天然界本非自有,待现识要求而有。此要求者,由于渴爱;此渴爱者,生于独头无明。……依于末那意根而起。故非说依他起自性则不足以极成末来,亦不足以极成主宰也。”当然也有哲学家特别擅长排遣空名以立本体,其对现象与本体之关系的理解相当接近依他起自性之义--但仍然未能准确地表述其精意。如柏拉图可谓善说“理念”,然其“理念”与殊相不即不离的观点似乎于义不合。在他看来唯有“理念”才是真实的存在,那么非此自然是虚假的存在--而在其思想系统中殊相既分有“理念”而同时又是虚假的存在,于理如何可通?“理念”既然是唯一真实的存在,那么为何无法遍布万有而使世上尚留有虚假的存在?虚假的存在为何能分有真实的存在而与之相互调和?既然有虚假的存在与真实的存在相对,则虽有暂且名之“虚假”而最终亦不得不承认其为“存在”。实则万有何往而非真实的存在?只是境相方才呈现作为最高存在的主体即异化为附属于相分之见分,而当其感到自身乃是与境象无关之独立的存在时与之相待的相分顿由实在而显空幻--佛家之无分别智正是通过遮拨现象的方式使“我”由异化状态回归本然。而在柏拉图那里作为见分之主体,已由外境虚幻不实的观照中证会真如;但其证会只是下意识的而非自觉的,因而“我”依然虚妄地于现实世界之外构画子虚乌有的“理念世界”--唯有联系主体观待相分之道方能纠正柏拉图哲学之偏颇。在佛家看来,只因主体尚未证悟大圆镜智故而每于真实的存在(此指“幻有”)中妄见虚假的存在而又由虚假的存在中微窥真实的存在。真心与妄心相互和合的结果使得殊相似乎同时兼具有与非有--此殊相由唯识学的立场来看自然只是依识而起的相分。又如古希腊爱利亚学派的芝诺以为万物既无分别亦无流变,是故飞矢虽疾而不动--其说甚有见地,飞矢之动实由主体之迷妄所致。然而芝诺依然无法指出造成主体迷妄的势力何在。其实这与云驶月运、舟行岸移的道理一样--非说依他起自性不能作出圆满的解答。再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将时空遮拨为感性直观的形式而于上帝之有无亦不欲遽作论断;而至其作《实践理性批判》之时又以有一“道德界”与“现象界”范围相异而若欲德福一致则须设此界以安立来生与帝。如此则在“现象界”之外别有一“道德界”,二者讦格不通--此乃康德哲学的症结之所在。而在唯识学看来所谓“现象”无非阿赖耶识之幻变,而末那意根则使主体产生下意识的“我执”与“法执”--故若欲安顿灵魂须先了悟依他起自性而非在“现象界”之外另立所谓的“道德界”。

“宗教之高下胜劣,不容先论。要以上不失真,下有益于生民之道德为准的。故如美洲之摩门、印度之湿婆韦纽、西藏之莲华生教专以“不律仪”为务者无足论矣。反是,虽崇拜草木、龟鱼、徽章、咒印者,若于人道无所陵藉则亦姑容而并存之。彼论以为动植诸物于品庶为最贱,今以人类而崇拜之则其自贱滋甚!若自众生平等之见观之,则大梵、安荼、耶和瓦辈比于动植诸物其高下竟末有异也。然而不可为训者,何也?彼以遍计所执自性为圆成实自性也。言道在禾弟 稗、屎溺者,非谓惟此禾弟 稗、屎溺可以为道;言墙壁、瓦砾咸是佛性者非谓佛性止于墙壁瓦砾。执此禾弟 稗、屎溺、墙壁、瓦砾以为道只在是,佛只在是,则遍计所执之过也。非特下劣诸教为然也,高之至于吠陀、基督、天方诸教,执其所谓大梵、耶和瓦者以为道只在是,神只在是,则亦限亦一实--欲以一实以概无量无边之实终不离于遍计矣。不得已而以广搏幽玄之说附之,谓其本超象外,无如其“有对之色”为之碍也。……然则居今之世,欲建立宗教者不得于万有之中而横计其一为神,亦不得于万有之上而虚拟其一为神。……执一实以为神者其实固不胜指。转而谓此神者,冒天下万有而为言,然则此所谓有,特人心之概念耳。以假立依他言之,概念不得不说为有;以遮拨遍计言之,概念不得不说为无。从其假立而谓概念惟在自心,当以奢摩他法洒扫诸念,令此概念不存而存。亦奚不可从其遍计而谓吾此概念必有一在外者与之相变,从而葆祠之,祈祷之,则其愚亦甚矣!又复从此概念而写其形质材性,谓其无不能成,无不能坏,……则其诬抑又甚矣。虽然,执着诸法一性即是无性之言而谓神者固无,非神亦无,则又所谓损减执者。所以者何?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谓此概念法尘由彼外故生,由此阿赖耶原型概念而生。拙者以彼外界为有,而谓法尘为空。实则外界五尘尚不可不说为无,况于法尘而可说为非无。若既自此本识原型言之,五尘、法尘无一非空,而五尘、法尘之原型不得不说为有。人之所以有此原型观念者,未始非迷。迷不自迷则必托其本质;若无本质迷不自起。……众生亦尔,依觉故迷;若离觉性则无不觉。以有不觉妄想心,故能知名义为说真觉。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实相可说。是故概念虽迷,迷之所依则离言而实有。……由此故知:冒万有者惟是概念。知为概念,即属依他;执为实神,则属遍计。于概念中立真如名,不立神名,非斤斤于符号之差殊,由其有执、无执异尔。”宗教有高下之别而以上不失真而下有益于民众之道德为准。故而像美国摩门教、印度湿婆崇拜以及西藏密教那样专以戒律为务便无足道哉。反之,则虽崇拜草木、龟鱼及徽章等低贱之物而于民生无所妨害也就姑且承认其存在价值。而由众生平等的观点来看,则梵天、安那、耶和华与低贱的动植物又有什么区别?这些宗教教义的症结在于它们皆以遍计所执自性为安顿灵魂的圆成实自性。所谓“道在尿溺”及“墙壁、瓦砾皆是佛性”的提法乃是说一旦觉悟则万有无非真如实相,并非指佛性仅止于屎溺及墙壁、瓦砾。若是偏执于某些具体的事物就犯了遍计所执的毛病。岂止低劣的宗教如此,像印度教、基督教及伊斯兰教等高级宗教也犯了同样的毛病。这些宗教以为道只在于梵天、耶和华或安那--欲以某一实体笼罩无量无边的宇宙,故而仍然无法超脱遍计所执自性。有的虽以深奥广博的哲学自神其说--如印度教以为大梵及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但为“现象界”之“摩耶之幕”所蔽--然仍无补其大端之亏。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若欲建立宗教便不得在万有之中认定某一实体为神,亦不得于万有之上虚拟某一实体为神--按照般若学说则诸法皆无自性而以空为性。执一实体为神以为其能统摄万有,缺点显而易见--存在的一切无非人心所生起的概念一由他起自性而言则概念不得不说为幻有,而由遮拨遍计所执自性而言则概念不得不说为性空。概念其实仅是概念而已,并无外在的实体与之相应。若谓心中现起的“神”的概念必有外在实指,从而对之祭祀祈祷,则可谓愚亦甚矣。而若将这“神”的概念摹写塑造为偶像,以为其能宰制万有,则更是愚不可及。按照空宗的思路往往会认为“神”作为实体固然没有而以神为无亦是一种偏执--这就犯了损减执之过。实则万有无非赖耶原型之幻变--概念相对于赖耶原型而言不得不说为空,而对作为其原型之赖耶又不得不说为有。佛家所说的迷与觉其实互为凭依而必有本体相托--了悟本体即是觉悟而障蔽本体则为迷执。正因有尚未觉悟的妄心周遍计度各种名相及其实指,我们方能假借之以讲说觉悟的真心--事实上若无妄心也就无从诠表真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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