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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金柱:好玩的老金

更新时间:2013-10-17 11:23:02
作者: 付金柱  

  

  老金就是金岳霖,身边的朋友这样叫他。说起老金这个称谓,我的几个同事兼哥们也一度这样叫我,学生不明就里,但又僭越不得也称老金,便一口一个 金老师地跟着叫起来:拿名作姓了。

  老金是哲学家,而且是少有的自成体系的哲学家。另一个自成体系的哲学家冯友兰,在其晚年所著《中国现代哲学史》中,认为中国现代哲学界够得上“卓然能自成一系统”者,只有四个人,第一个人就是金岳霖,其他三人则是梁漱溟、熊十力,及冯氏自己。关于哲学,老金说自己只写了三本书,比较满意的是《论道》,花工夫最多的是《知识论》,写得最糟的是大学《逻辑》。谈到哲学,我是门外汉,也曾经拿起《论道》来翻看,虽然字都认识,但说些啥,真是不知道。对于金岳霖的哲学本事,冯友兰曾与自己有一个比较,说老金的本事是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很复杂,而冯自己则恰恰相反,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对老金的本事,诗人出身的徐志摩体味得到位,徐诗人用他那感性的语言极尽诙谐地调侃老友:“金先生的嗜好是捡起一根名词的头发,耐心地拿在手里给分。他可以暂时不吃饭,但这头发丝粗得怪可厌的,非给它劈开了不得舒服。”这就是老金的本事。

  “好玩的老金”之“好玩”,用更文的话说,叫雅人深致,这样说更好听些。可我用“好玩”,也有我的道理。“好玩”,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好(hào)玩,说的是老金的天性;一层是好(hǎo)玩,说的是旁观者看老金。

  先说老金的好(hào)玩。逻辑是多么枯燥的一门学问,当年西南联大的学生陈蕴珍(后来的巴金夫人萧珊)就问金老师:“您为什么要搞逻辑?”言外之意是多枯燥无聊呀!没想到金老师乐呵呵地说:“我觉得它好玩。”大家都认为枯燥,他却认为好玩,关键在于老金有天生的逻辑思维。还是上中学的时候,他就对流行的一句谚语“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提出质疑,说这个谚语自相矛盾。如果以“金钱如粪土”为前提,那么“朋友如千金”就会导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朋友如粪土,而且还是一大堆的粪土。说到朋友是一大堆的粪土时,当时的小金为自己的发现,不无得意地大笑起来。正是因为有这个天分,赵元任离开清华时,推荐老金接替自己讲逻辑。老金虽然是大牌的“海龟”,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但这个博士是政治学博士,无论是在哥大,还是宾夕法尼亚大学,他都几乎没学过逻辑。虽然赶鸭子上架,但也是“趣”高人胆大,老金愣是应承下来了。五年后,老金得到机会到美国进修一年,正式拜哈佛大学谢非教授为师,精研逻辑学,他向老师坦诚相告:“我教过逻辑,可是从来没有学过”。谢非从没听过这等滑稽的事情,不由拊掌大笑。

  老金觉得逻辑好玩,讲起来也有趣,学生听起来才有味。比如一次在课堂上,老金讲并不是任何命题都可以证实。道理一般,例子有趣。他说,比如义和团的信条是,诚心则刀枪不入。与洋鬼子交战,大师兄首先冲上去,被洋枪打死了。大家以为一定是大师兄心不诚,才死于枪下。我的心是诚的,死不了,接着二师兄、三师兄……前赴后继地往前冲,也都被打死了。即使人都死光了,“诚心则刀枪不入”的命题依然无法证实。这样好玩、有趣的学问,有时还有用。西南联大时跑警报成了日常功课,老金的一个研究生把跑警报作了一番逻辑推理:跑警报的人肯定会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最方便随身携带又最值钱的东西要算是金子了。有人携带金子,就会有人丢失金子;有人丢失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跑警报的人,所以完全有可能捡到金子。根据这个逻辑推理,每次跑警报结束后,他都会留心巡视众人经过和聚集过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他先后捡到了两个金戒指!这个逻辑的实用性,老金肯定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活学活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老金玩逻辑,逻辑成了他的立身之本,成了他玩的主打。同时,还有其他的玩法,则使老金玩法万花筒的色彩益加丰富。据杨步伟回忆,她与赵元任在巴黎时,一次打算到饭馆吃饭站在街边等车,碰巧看见老金在街对面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还在做手势,也在等车,就把他叫过来问要不要一同去吃饭,老金当然不客气,说为什么不要。三人就叫了的士到一个不错的馆子,老金一看赵氏夫妇出手阔绰,就更不客气地向他们借钱。因为先前有张奚若的警告,知道老金正谈一个女朋友,出手随意,杨便说没钱,不过有点东西可以拿出去卖。第一天叫老金拿两个戒指出去,没有卖掉,第二天又让他拿去一件貂皮大衣卖,卖了一周也没卖出去,只好借给他30元钱暂用。没想到,三天后老金从意大利来了封信,说30元钱够到意大利玩一趟了,打算在那玩几天,而且如果把皮大衣卖掉了,还可以再多玩几天。碰到玩心如此之重的老金,令杨步伟哭笑不得。

  老金也玩蛐蛐,玩的第一只蛐蛐是红牙黑蛐蛐,在试斗的第一天就打败了一个比他大的蛐蛐。但对于动物,他最喜欢的还是鸡。老金曾经养过一对黑狼山鸡,没多长时间,公鸡养到了九斤四两,母鸡也九斤多。由于没有给这对鸡过夜的房子,冬天来时,老金怕冻着它们,就赶紧找书查,说可以喂鱼肝油,老金就用灌墨水笔的管子灌了它们一管子的鱼肝油。结果“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对鸡公鸡母被灌得呜呼哀哉、寿终正寝了。这是老金第一次玩鸡,没玩好。后来再玩鸡时,老金还继续喂鱼肝油,不知是再看书,还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喂不死了,却喂得母鸡“难产”、下不来蛋了。还是杨步伟回忆,当时赵元任和老金都在清华任教,老金不住清华园内,带着他那个试婚的美国女朋友在城里住。一天,忽然给赵家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问赵太太能不能进城来一趟。杨步伟问他到底什么事,老金回不能说出来,非请你来一趟不可,越快越好,事办好了请你们吃烤鸭。杨是妇科医生,料想一定是老金的美国女朋友出了什么事,就回他犯法的事可不能做,老金想了想说,大概不犯法的吧。杨知道老金说话、做事离谱得很,就和赵元任两人进城到他家,美国小姐出来开门,杨步伟使劲看她的肚子,没见凸起的样子,老金迎出来,说赵太太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杨问什么事,老金一本正经地说,我家养的母鸡生不下蛋来,已经三天了,请你动手术给它取出来。杨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叫老金赶紧把鸡抓来,一看鸡大而肥,快有鹅大了,老金说是天天喂鱼肝油吃的。杨看鸡蛋已经有一半在外面,用手一掏就出来了,可是蛋的形状已经像一个葫芦了。老金大叹一声,还是医生呀,不用工具,手一来蛋就出来了,真是手到回春,明天送你一匾。杨说你就别胡闹了,赶紧请我们吃烤鸭去,老金就又约了张奚若、丁西林到便易坊大吃了一顿。

  老金玩动物外,也爱“玩”人,而且玩的都是老朋友。老金的朋友吴宓苦恋毛彦文,不知什么原因,毛对风流才子吴宓却爱不起来,原因当事人及后人多有猜度,我觉得更多原因还是在吴才子的那副尊容上:“吴先生的面貌呢,却是千金难买,特殊又特殊,跟一张漫画丝毫不差。他的头又瘦削,又苍白,形如炸弹,而且似乎就要爆炸。头发好像要披散下来,罩住眼睛鼻子……他脸上七褶八皱,颧骨高高突起,双腮深深陷入,两眼盯着你,跟烧红了的小煤块一样——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长半倍的脖颈之上。”温源宁这如椽妙笔惹得吴宓大光其火,且把账误记在了温源宁高足钱钟书头上,为此钱才子赶紧作诗撇清:“褚先生莫误司迁,大作家原在那边;文苑儒林公分有,淋沥难得笔如椽。”这副尊容可能让毛女士“想说爱你不容易”,竟以33岁的妙龄,嫁给了66岁的老名士熊希龄。可当年吴宓追得昏天黑地,不仅抛弃了发妻,而且在报纸上大发其爱情诗:“吴宓苦爱毛彦文,九洲四海共惊闻。离婚不畏圣贤讥,金钱名誉何足闻!”朋友见了觉得不像话,就要老金去劝劝。不愧为政治学出身,老金一上来就给吴宓谈起公域、私域的区分,说“老吴呀,你的诗如何我不懂,但是内容是爱情,而且涉及到毛彦文,这就不是公开的事情,而是私事情,私事情是不应该在报纸上公开发表的。”这说得有板有眼,且有理,但接下来却说得没节了:“就比如我们天天早晨上厕所,可是,我们并不为此而拿到报纸上去宣传。”气得吴宓那跟烧了小煤块一样的两眼直盯着老金,深陷双腮中的两片嘴唇快速触碰了十余回,才迸出了一句话:“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老金过后回忆说,把爱情和上厕所归到一块,确实不伦不类,玩笑有点玩大了。

  还有一个玩笑也与厕所有关。清华当年有“三荪”,即陈岱荪、叶企荪、金龙荪(老金的字),都是终身未娶的单身汉。老金尤佩服陈岱荪,称他很能办事。清华有文理法三个学院,陈岱荪就是法学院院长,一次校长梅贻琦南下,委托陈代理校事。就是在此期间,老金让这位他认为很能办事的代校长,替他办一件事:拿入厕的手纸,还煞有介事地给陈代校长写了个条子:

  伏以台端坐镇,校长无此顾之忧,留守得人,同事感追随之便。兹有求者,我没有黄草纸了。请赐一张,交由刘顺带到厕所,鄙人到那里坐殿去也。

  这是老金“玩”人中的官了,但他不玩官。原因是官不好玩,且感觉做官“很亏”,还有他的一套逻辑:“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其实主要的逻辑就是维护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格独立,用老金的话就是“开剃头店的进款比交通部秘书的进款独立多了”。可是,老金后来还是“被”当官了。1952年老金被调整到北大,老朋友周培源要他当哲学系主任,老金直接说,不干,还说艾思奇摆在那里,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周培源说:“要你做,你就得做。”都是朋友,老金不好再推,就当起官来了。上任伊始,就有人对老金当面大骂一通。老金说,在旧社会大学里出现这样的事,不是开除他,就是我辞职。可是新社会世道变了,结果是骂人者不走,挨骂者不辞。什么事情都办不了,更谈不上办好办坏了。后来到社科院哲学所,又被任命为副所长。另一副所长对他说,应该坐办公室办公。老金不知道“公”是如何办的,但是到办公室坐是可以办到的。就恭而敬之地来到办公室,而且还坐起来。可坐了整个上午,不但无“公”事可办,而且连个人也见不到来,白白地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惹得老金就再也不来了。后来哲学所做出决议,解除了他的行政职务,封他为一级研究员。老金想,这也不错,一级研究员肯定是高级干部。他这个想法马上被打破,老金在首都医院住院,医院把他安排在一间前后都是玻璃通明透亮的大房间,老金眼睛有病,怕光,要求医院给他调成单间,医院不给调,原因是他不是高级干部,老金才知道一级研究员原来不是高级干部。看来,只有官才能是高级干部。老金不但被当官,而且经过思想改造,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但是老金认为“没有能够把自己锻炼成为革命者所能既敬且爱公而忘私的共产党人”。至于为什么?老金还是用他擅长的形式逻辑来推导。他说,如果从自然法则的因果关系来说,应该是可能的;然而从事态因缘与结局来看,则大概不会。简单地说,老金这样的人虽然可以成为好的共产党员,然而大概不会。

  下面再说好(hǎo)玩的老金。在旁观者看来,最好玩的,可能就是老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一次,老金给陶孟和打电话,陶的服务员接的电话,问:“您哪位?”老金一怔,我是谁呀,记不得了,答不出来,就说请陶先生说话就行。可老陶的服务员是一个拗相公,请求再三还是不行,非得让老金说出尊姓大名来。老金回头瞥见自己的车伕,就问王喜,真是乃主乃仆,王喜直接回:“我不知道。”老金不愧是逻辑高手,再次追问:“你没有听见人说过?”王说:“只听见人家叫你金博士。”一语惊醒梦中人,由姓把名字也想起来了。对于老金,钱端升的夫人陈公蕙说得既有趣又到位:“那个老金呀,早年的事情是近代史,现在的事情是古代史。”无独有偶,怪事成双。据说潘梓年在一个签名场合上,忽然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了,旁边的人说他姓潘,可他还是想不起来:“阿里个潘呀?”老金谈起这个掌故时,不无得意地说:“说一个字还不够。”意思是,还不如我呢。

  老金为人童朴,不事琢饰,一生如此,至老尤是。一次,社科院哲学所所长和党组书记到家看望老金,一见面,老金就不假思索地说:“我要钱。”登时弄得来访者一头雾水。老金接着说,大学《逻辑》那本书我不要钱,《论道》也不要钱,可是《知识论》那本书我要钱。所长听后,才释然,解释说,是要稿费。老金不买账,说,稿费两个字好听一些,其实还是钱那个东西。

  老金为人“糊涂”,为学较真。当年在清华忝列教授会成员,一次张奚若约他次日参加教授会议,老金满口应承。第二天张来叫他,老金正碰到一个逻辑难题,百思不得其解,对张挥挥手,说你自己去罢。虽然是老朋友,张还是面带悻色,老金则浑然不觉,仍低头深思在他的逻辑王国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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