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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范式转换与传统“近代”“现代”概念检讨

更新时间:2005-05-13 01:44:57
作者: 陈向阳  

  未能全面包纳近世广博、多样和复杂的历史万象,无从体现近世社会的丰富性、综合性和整体性。历史的内涵本来就是丰富多彩、多层次和多样性的,涵括社会的方方面面,如技术、经济、制度、政治、文化、观念等。社会历史的发展本质上也具有综合和整体的特征,是包括上述各个方面综合整体的发展。因此,作为具体历史时代指代的近代、现代概念,无论就其本身字面意义上看,还是从逻辑上讲,无疑都应该是一种综合性和整体性的历史时代概念(如果作为历史时代概念的“近代”概念能够成立的话)。就是说,无论“近代史”还是“现代史”,都应是包括了技术史、经济史、政治史、制度史、文化史和观念史等专门史在内并相互融合的综合史、总体史,即是通史而非专门史。

  

  然而,多年来,“近代(史)”、“现代(史)”概念却被赋予了专门史的内涵,被当作一种具有特殊意义、为革命史和阶级斗争史所专有的历史时代概念。如在中国史研究领域,“近代”曾长期被用来指代“旧民主主义革命”历史时代或时期,“近代史”也就是“旧民主主义革命史”;“现代”则长期被用来指代“新民主主义革命”历史时代或时期,“现代史”就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史”。这样,“近代(史)”就成了革命史的近代(史),“现代(史)”成了革命史的现代(史)。而这种革命史又具有至高无上的垄断地位和很强的排它性。它不仅排斥了通史,最终还取通史而代之。由此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一方面是专门史、革命史的底子,却打着近代史、现代史等通史或综合史的牌子;或者说,一方面是通史、综合史的牌子,包装的却是专门史、革命史的底子。在这种革命史框架中,固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安排了经济史、文化史等所谓非革命史、非政治史的内容,但它们都是用来解释和服从阶级斗争、暴力革命的价值和逻辑唯一合理性的,并用以证明革命(史)范式即“局部史范式”的唯一合理性。其偏差和错漏显然所在多多。从中我们并无法真正客观、准确、真实、全面地了解和把握当时的经济、文化状况以及总体的社会发展状况,显然不可与真正的通史和综合史同日而语。凡是阅读过这种文献和教材的人,凡是亲身经历过这种情境的人,恐怕都不难获得这一印象。而且其影响深厚而久远。即使当下所谓通史意义上的“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其体系不少也仍然是一种机械的革命史框架+经济史+文化史的拼盘,而不是一个真正有内在历史关联、逻辑联系、价值呼应和完整意义的历史有机体。这种情形在教材编写上表现尤为明显。尽管有的教材作了形式上的改革,但仍摆脱不了在理论、概念、价值、逻辑等方面多所冲突、矛盾和混乱的窘境。与真正和标准意义上的通史和综合史的要求相比还有相当的距离。

  

  其次,传统“近代”、“现代”概念内涵也未能深刻而准确地揭示近世社会的本质特征。传统“近代”、“现代”概念以通史和综合史的面目包装革命史这样的专门史,确切地说包装的是革命斗争史或革命运动史。其偏差不仅表现在“量”或横向方面所包纳的内容过于偏狭;还表现在“质”或纵深方面未能深刻揭示近世社会自身的历史本质。

  

  社会历史的本质一般通过以下两个方面表现出来:从社会历史发展的动态、纵向、过程和趋势来看,就是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趋向;从社会历史发展的静态、横向、状态和结果来看,则是一定的社会形态和社会性质。对于近世以来中国社会发展的根本趋向以及社会形态和社会性质变革的状况,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直至当下,学术界的认识大体上经历了一个从“半殖民地半封建化”到“资本主义化”、再到“近代化”,直至“现代化”的过程,经历了一个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再到“近代社会”,直至“现代社会”的过程。⑤应当说,这一认识是不断深化,不断接近于历史的真实和本质的。尽管人们对这一问题至今还存在不同看法,有关近世中国现代化发展问题的理论研究和实证研究也还较为粗浅,但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把现代化视作近世以来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趋向。越来越多的微观研究、中观研究和宏观研究也证明近世中国的确在朝向现代社会的方向发展。笔者几年前就提出了近世中国社会性质属于“早初现代社会”的观点。⑥

  

  反观传统“近代”、“现代”概念,无论是1919年分界论,还是1949年分界论,由于其实际指代的是革命史这样的局部史和专门史,其内涵因而都还停留在把近世中国社会发展根本趋向仅仅理解为“半殖民地半封建化”、把近世中国社会性质完全或主要解释为负面性质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状态和意义上。尽管这一概念在某种场合下不无合理性,但作为一个总体、综合的社会形态或社会性质概念,其局限显而易见。因为这一认识严重割裂了1949年前后现代化这一中国社会一以贯之的最本质的历史联系,显然不如“现代化”和“现代社会”概念准确、全面和深刻。在学术日益发展、认识不断深化、研究范式正在转换的今天,不加反省和改造地继续保留和联袂使用只具有革命史意义并属于“局部史范式”的传统“近代”、“现代”概念及其概念群,显然已不合时宜。

  

  毫无疑问,殖民地化和准(半)殖民地状态是近世中国现代化产生和发展以及社会形态转型和社会性质变革过程中的最大特点和最重要的历史时代背景,在近史研究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和意义。我们对此应有充分和清醒的认识。有关殖民地化与近世中国社会发展根本趋向以及社会形态和社会性质关系问题的研究,也还有待在更广阔的历史视野和更客观的实证研究的基础上展开。但有一点是必须始终坚持的,这就是对列强各国侵略罪行的严厉批判和否定。然而,殖民地化和准(半)殖民地概念本身在逻辑内涵上毕竟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社会发展以及社会形态和社会性质概念范畴。⑦何况在近世后期,殖民地化趋向也已开始弱化,而独立趋向则明显强化,并取得了一定的实效。如1940年代中期中国以大国身份、独立地位成为联合国创始国,为后来和今天的中国作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地位奠定了基础。很难说这时的中国的国际地位还一如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前期的“半殖民地”。因此,这种在内涵上以“半殖民地半封建化”和“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作为整个近世中国社会发展根本趋向和社会性质的传统“近代”、“现代”概念,很难在新范式中继续存在并占据主导地位。既然“现代化(史)范式”这种“总体史范式”以其前所未有的综合性、总体性、客观性、超脱性、合理性和本质性,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和接受;既然把近世中国社会发展的根本趋向和社会性质概括和理解为“现代化”和“(早初)现代社会”更具合理性;既然近世历史不再被仅仅看作是一部狭隘的阶级斗争史或革命史,或者说人们不再以属于局部史的阶级斗争史、革命史和专门史指代近世通史和综合史,这种以“半殖民地半封建化”和“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为实质内涵的传统“近代”、“现代”概念组合及其概念群,也就没有理由在原来的意义上继续在新的“总体史范式”中存在和使用下去。⑧

  

  也许有人认为,传统“近代”、“现代”概念流行已久,使用广泛,不宜弃用,也不必弃用。何况现今不少人同时使用“近代化”和“现代化”概念。其中又包括两种情形。一是把“近代化”概念与“现代化”概念等同互换、交相混用。“近代化”即“现代化”,“现代化”即“近代化”;一是把“近代化”和“现代化”视为指代前后两个不同而又相继阶段的不同概念。因此,继续使用传统“近代”、“现代”概念并无大碍。即使不在“半殖民地半封建”意义上使用“近代”、“现代”概念,至少也可以在“近代化”和“现代化”意义上继续使用这两个概念。笔者认为,这个理由难以成立,这种用法也不妥当。

  

  人类认识社会历史的能力和水平是不断提高和不断发展的,是一个由浅到深、由现象到本质、由偶然到必然的过程。与此相关的概念也必然有一个汰旧换新或重新解释的过程。如前所述,有关近世中国社会发展根本趋向问题的认识,学术界经历了一个从半殖民地半封建化论到资本主义化论和近代化论再到现代化论的不断深化的过程。就是说,在现阶段和现有条件下,“现代化”是到目前为止有关近世以来中国社会发展根本趋向问题最高层次的抽象、最本质的概括和最恰当的概念表述。尽管现下“近代化”概念还为不少人使用,但无论从逻辑上看,还是就事实而言,“现代化”概念都是作为“近代化”概念的替代概念身份出现的。无论哪个意义上的“近代化”概念都正在被“现代化”概念所替代,也必然被“现代化”概念所替代。有鉴于此,基于“近代化”和“现代化”概念组合之上的“近代”、“现代”概念组合的合理性也就失之无据。

  

  在这里,有必要就现代化问题以及“现代化”概念与“近代化”概念的关系问题再作进一步的申论。作为一个世界历史过程,现代化大约源起于17、18世纪,至今已有二、三百年的历史。然而,明确提出现代化概念并在此基础上展开系统的现代化理论和历史的研究,却是上个世纪的事。关于现代化概念的定义,

  

  人们的说法不尽一致。概括起来,大体是指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变革和转化。笔者认为,“传统社会”概念不是一个正规和严格意义上的历史时代概念,不如以“古代社会”概念替代。因此,现代化概念的恰当表述应是从古代社会向现代社会变革和转化的趋向、过程和状态。具体而言,现代化主要包括机器化⑨、工业化、民主化、法治化等。它们使人类社会技术形态从手工社会向机器社会变革和转化,社会经济形态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变革和转化,社会政治形态从专制社会向民主社会变革和转化,社会制度形态从人治社会向法治社会变革和转化。概括起来,就是总体社会形态从手工——农业——专制——人治社会向机器——工业——民主——法治社会变革和转化。进而导致社会性质从古代社会向现代社会变革和转化。⑩这是一个纵越几个世纪至今未辍并横跨全球的连续、总体和普遍的过程。在中国,现代化过程的正式展开大约起始于19世纪中叶。一百多年来,蜿蜒起伏,连绵不断,直至当下,迄未终止。当今世界和中国仍处在这样一个过程之中。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出现过各种不同的现代化类型,也发生了多次反复;尽管各国和各地的具体表现各各不一,但机器化、工业化、民主化和法治化的基本趋向是共同的和不可逆转的。如果把这一过程和现象表述为“近代化”,那岂不是说我们今天还处在“近代化”过程中,还属于“近代社会”?显然,这既不符合语言逻辑,更不符合客观现实。两相比较,还是现代化概念较为合理。尽管现代化概念也不无纰漏,但在目前没有更好的概念表述情况下,现代化概念可以说具有最大的合理性。上述过程既不能表述为近代化,那种把近代化概念与现代化概念等观混同的观点当然就不能成立。

  

  不仅如此,那种认为在现代化之前还存在一个近代化阶段的观点同样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在手工——农业——专制——人治社会形态与机器——工业——民主——法治社会形态之间,我们实在看不出、事实上也并不存在一个独立和并列于上述两个社会形态之间的中间社会形态。因而也概括不出一个与“古代”社会性质和“现代”社会性质并列和独立的“近代”社会性质,也就不存在一个近代化过程和阶段。至于那种把“近代化”理解为“资本主义化”的观点,按其逻辑推导,“现代化”势必就成了“社会主义化”。由此造成的概念混乱和逻辑混乱可想而知。实际上,罗荣渠、周积明等学者早就对“近代化”概念提出过质疑和批评。○11既然无论上述哪种意义上的“近代化”都不存在,以此为内涵的“近代”概念就变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如果说以“半殖民地半封建”为内涵的“近代”概念业已过时,以“近代化”为内涵的“近代”概念则根本不能存在。事实上,“近代化”概念的使用远没有“现代化”概念普遍,而且市场也在日益萎缩。而与“近代”概念的命运不同,传统“现代”概念由于与现代化意义上的“现代”概念在文字和语词上的同一性,形式上仍可以保留下来,只是其内涵必须重新界定。

  

  还有一种观点把“近代化”当作现代化在1949年以前的一种变形或特殊称谓,或者以“近代化”指代从古代向现代的过渡、转型阶段,也有人直接把“近代化”称为“早期现代化”。如此看来,“近代”概念似乎还有存在的可能和必要。我们说,对于现代化的过渡性、早期性、原初性、变异性、特殊性等,我们完全可以用很多不同的概念表述,如早期现代化、初级现代化、早初现代化、过渡期现代化、晚清现代化、民国现代化、殖民地化时期现代化、畸形现代化等。然而,不管那种情形,所指代的不过是现代化的不同阶段、不同层次、不同情形和不同表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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