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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辉:学问的人生——怀张晖

更新时间:2013-07-12 00:08:45
作者: 胡文辉 (进入专栏)  

  追求兰克式的“如实地说明历史”,如严耕望者,可称“无我之境”;有情怀,有寄托,如陈寅恪者,可称“有我之境”。(在此,我借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著名概念,想必是早年专攻词学的张晖所乐意的。)但严先生似乎忽略了,他自己主要研治制度变迁和地理沿革,属于历史的客观问题,自不妨强调治学的“无我之境”;但陈寅恪辨析钱柳诗所隐含的政治寓意,探讨明清之际的史事人情,却不能不涉及人的主观问题,则其治学的“有我之境”,不也是自然而然的吗?若无“我”的存在,又谈何“了解之同情”呢?而张晖所理解的“古典文学的意义”,正类同于寒柳堂治史的“有我之境”,可见他阅历渐增,对治学的体会已有更深的进境,只可惜已来不及展开,来不及实践了。

  

  在无尽的遗憾之外,我还有两个属于私人的遗憾,一个是学术旨趣方面的,一个是生活喜好方面的:

  

  张晖去年出版的《中国“诗史”传统》,系台湾版《诗史》的重刊,据说颇有增易,但张晖在邮件中只说:“近刊《中国“诗史”传统》,乃去年年底评职称,遂旧作新刊,不好意思再寄奉。”因此,我手头只有他签赠的《诗史》。此书原题《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之“诗史”概念》,是从文学批评角度分析“诗史”内涵的衍变。张晖读博的方向是文学理论,从这一角度入手也属顺理成章,而且,这个角度本是“诗史”的主流,只不过至于今日,反倒为陈寅恪式的“诗史”实践所遮蔽了。当然,我更感兴味的,也正是陈式的“诗史”,也即历史学角度的“诗史”,故这部《诗史》,我并没有仔细看过。可是,从收录在《无声无光集》里的《诗歌中的南明秘史》一篇,从张晖的遗著《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的主题,我分明感到,他近年的论说已逐渐接近寒柳堂式的“诗史互证”,那么,在学术上,我们原本定会有更多的契合的。

  

  维舟的长文《平生风义兼师友》,细腻地追述了张晖青少年时代的学术奋斗,悱恻感人,但情调似乎稍嫌灰暗;我更喜欢小旁写的《有声有光的老灰》,哀而不伤,泪中有笑,刻画了一个学人的世间风貌。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这一段:“除了醉心学术,老灰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尤其是甜品。彼时老灰在香港,老霖在广州,两人时常忙碌地穿梭在粤港之间,而探亲的频率多半取决于老灰冰箱里食物的消失速度。……‘好吃得快要哭了’,是老灰用来形容美食的最高评语,他治学方面如此了得,在对待食物的品味、以及形容食物的辞藻方面却又十分幼齿。”难怪,我也记得,曾跟张、沈展云、乔纳森一同在广州文德路吃过甜品呢。我是一个港式奶茶控,而张晖久居香港地,又好甜品,想来也是奶茶的同好吧?而北京那个地方,到哪里找一杯像样的港式奶茶呢?在生活上,我们原本也会就甜品和奶茶有更多的交集的。

  

  可所有这些都无从谈起了。

  

  在张晖故去的当晚,我写了一首悼诗,今亦附于此:

  

  徒闻万寿塔,把臂已无从。

  

  维港几番月,六朝何处松。

  

  与时辩诗史,据实谱词宗。

  

  不信声光歇,新编墨尚浓。

  

  万寿塔,俗称玲珑塔,也就是张晖当日朝夕相对的那座“无声无光的石塔”。塔虽久已无声无光,但历数百年尚存;如今,张晖也无声无光了,信亦如此塔,有那不朽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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