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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读书人的面子

更新时间:2013-07-01 22:11:27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你们清华留美学堂出身,又在欧美留学多年,喝着帝国主义的狼奶长大,言必称柏拉图、杜威,谈起西方如数家珍,讲到中国,又了解多少?……在义正词严、排山倒海的大批判面前,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纷纷惶惶然,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与中华民族格格不入的文化买办和学术洋奴,只能举手投降。

  即使没有留过洋的,也有另外一种平民主义的立场选择考验着知识分子。新意识形态的核心理念是阶级斗争,不少知识分子可以接受社会主义理想、新民主主义路线和唯物史观,但无法接受阶级斗争的学说,他们相信梁漱溟的说法,中国社会没有阶级,只有“伦理本位、职业分途”。土改运动当中,大批中高级知识分子参加土改工作团,让他们亲眼见识农村阶级斗争的严酷现实。这一招果然收到奇效。知识分子原先以为自己与人民大众有天然的感情,一到农村,发现自己早就与社会脱节,与人民疏离。沈从文在给夫人张兆和的家书中沉痛地说:“土改以后,觉得自己在城市中胡写几十年,与人民脱节无一是处,痛苦之极。”

  宋代以后的平民主义趋向和近代以来的民族主义情感,在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传统中根深蒂固,具有价值上的合法性。当组织上要求知识分子检讨自己的思想学术立场,他们在理性上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问题,需要认真地反省和检讨。而原先崇尚的个人独立和学术自由,又被批判为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个人等同于私,人民等同于公,这样的公私二分在中国的思想传统中源远流长,个人主义就是与中华民族与人民大众对抗。通过政治上的“分清敌我”,将思想与学术政治化,将学术问题化约为思想立场,将思想取向化约为政治态度。学术、思想和政治失去其合理的边际分界,被整合为一个整体性的立场问题,这使得知识分子全然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和自尊,于是自我作践、自我矮化未必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

  1957年反右运动之后,中国知识分子整体上失去了自我。然而,思想真的可以通过群众性的暴风雨运动得以改造,得以重新塑造吗?王元化先生在《癸酉日记》之中,意味深长地写道:“思想是古怪的东西。思想不能强迫别人接受,思想也不是暴力可以摧毁的。”

  “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在江南闷热异常的梅雨季节,回眸那段心路历程,“故国人民”真的应该走出无知与健忘,“有所思”啊。 ■

  

  延伸阅读

  ●《人有病,天知否》 陈徒手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忍不住的“关怀”》 杨奎松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困境》 谢泳著,秀威出版公司,2008年版

  ●《改造》 于凤政著,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来源: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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