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周景良:回忆一良大哥

更新时间:2013-06-25 22:20:27
作者: 周景良  

  即使谈一字有多种音读时,也不过举一个字按传入时间早晚而列出吴音、汉音、唐音三种不同读法,而一良大哥细心,竟找出这样极端的例子。从中可知,读音不同可以有这样大的变化。又如讲解音变问题的连浊时,举例说,若一个字的头音读ka时,若此字结合在另一字之下而合成为一个字时,为了发音的方便,此ka音改发为ga音。这叫做连浊。一般文法书上对此都是照例举几个例子,这就算很清楚了。而一良除照章举例之外,又进一步提出了像“外国语学校”这样的字的读法问题。这字非常特殊,五个字的音读都以k子音为首。他写到,这时若死按连浊规则发音时,便有些拗口,因此日本人事实上不完全按连浊规则而在发音上作了一些变通。大哥写下了应该的读法。总之,在这些细微的地方,看到他的用心、深入。这部文法在大哥初回国时曾拿到商务印书馆,想作为大学丛书之一出版。可能是当时已临近全国解放,顾不上这些而未能出版。大哥曾对我说,这部稿子在解放后曾拿给北京大学教授日语的有关教师看。据大哥告诉我,他们的反应是认为例句有些旧了。我想,战后西方的生活方式大量进入了日本的各个方面,又有大量美军长期驻扎在日本,日本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日本的语言也跟着急速起了很大变化。这在日本的报纸、读物等各方面都可以看到。这种变化是急剧的,距大哥写此文法也不过五六年就开始了。然而,大哥所用的例句多出自日本战前一些著名文学家的著作,自有其长期存在的意义。因此,我非常希望这部稿件能印出,对一些人会有好处的。日本人的姓名发音,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一些常见的还好些,尤其是姓的读法还容易些,至于日本人名字的读法,有些简直是不问本人则无法知道的,没有地方可查。大哥凡遇到日本人名不知读法的,总要设法打听、弄清楚。事实上,多数情况是要问日本人。有一回,他在和我闲谈时,涉及一个日本人名时还问过我怎样读。这时已是他的晚年了,可见他随时留心学习、积累,已成了习惯。

  在1947-1950年期间,我们同在清华大学。他是教授,住南面的胜因院。我是学生,住最北端的学生宿舍中。在国民党统治的末期,全国经济状况都不好,我们学生的伙食很差,大哥家中每次做有稍好的菜肴,他必骑自行车到学校最北端的宿舍中叫我去吃。我记得,大哥、大嫂最得意的是,他们煮的牛肉汤非常好。

  解放以后,几十年来,大家各人都有许多工作要忙,没有多少空余时间,但我隔些时间仍到大哥处问候。大哥工作非常勤奋,时间抓得非常紧,但我没有注意,到他家常是高谈阔论、扯东扯西。大哥都陪着我。直到有一次冬天去了,他说楼下没有火,太冷,楼上坐吧。到楼上一看,大哥、大嫂的书桌都摊开有书,是我来了他才下去陪我,陪坐着听我乱扯。我大吃一惊,以后就不太敢多去了,去的时间减少,到那里也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坐太长时间。

  大概,他心中有意无意总觉得我是小弟弟,长不大的。当我到他家告诉他我退休了时,他大为奇怪,像是遇到什么咄咄怪事,大声地对大嫂说:“连小景都退休了!真是怪事!”

  大约到了1997年左右,因为母亲去世,我已不再每月跑天津了。大哥虽然仍不断写文章,但似乎也稍闲散下来,不那样紧张地工作。这时起,直到他去世,我常两三星期就去一次,谈谈旧事,谈谈书法,商量出版父亲藏书书影事,等等,其乐融融。我感觉,他这时才不再看我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了。

  

  来源: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65133.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