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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金巴尔:克拉克夫斯基与极权主义解剖学

更新时间:2013-06-03 13:01:32
作者: 罗杰·金巴尔  

  

  本文探讨一个“声名远播却不被深入了解的人”---哲学家莱齐克·克拉克夫斯基(Leszek Kolakowski)的生平与著作。

  我可能让自己出洋相了。但是那样的话,人们总是可以用某种辩证法摆脱尴尬。当然,我这样描述我的立场无论怎么说都是正确的。---马克思1857年写给恩格斯的信

  社会主义首先就意味着把一切都记录在案。——列宁 1917年

  要么旅行,要么读书, 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 ——帕斯卡《思想录》(Pensées)

  

  哲学家莱齐克·克拉克夫斯基1927年出生于波兰东部的拉多姆(Radom),现在已经将近八十岁了。他的一生可真丰富。当纳粹攻入波兰的时候,他还是个12岁的孩子。他在《种族屠杀和意识形态》(1978))中写到“我记得华沙贫民窟被摧毁的场景,我是从外面看见的;我生活在波兰人中间,他们积极帮助犹太人,每天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挽救那些能够从地狱中救出的少数人。”1945年战争结束后,他加入了共产党:共产党人在反对法西斯,不是吗?(是吗?)他在华沙学习和讲授哲学,同时也在编辑一本学术期刊。

  成熟产生怀疑;怀疑产生批判;而批判在苏联控制下的波兰是一种危险的商品。1954年,克拉克夫斯基被控“偏离马克思列宁主义意识形态。”(真的,太真实了)1966年,因为发表纪念“十月和解”十周年的演讲,他被正式驱逐出党。国家控制下的媒体发起了对这个叛徒的一系列攻击。他因为“在年轻人中间鼓动与国家的官方立场相反的看法”而被撤销大学系主任的职务,到了1968年被迫流亡海外。其著作迅速遭到禁止,到1981年前,他的名字既不能被提及也不会被官方引用。离开波兰后,克拉克夫斯基在西方几所大学任教,包括麦基尔大学、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十多年里,他一直是社会思想委员会的成员)、牛津大学(他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在1980年代,他帮助和支持了作为帮助波兰摆脱共产党压迫者的工具的团结工会运动。

  雅克·巴尔赞(Jacques Barzun)有次在谈及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时说,他是“声名远播却不被深入了解的人”。类似的话可以用在克拉克夫斯基身上。学术界没有哪个人比克拉克夫斯基的名气更大。他赢得了一系列闪光的荣誉和奖励,笔者随便举出美国一流奖项的若干例子如麦克阿瑟奖(MacArthur Fellowship,所谓的天才奖,奖励在持续进行创造性工作方面显示出非凡能力和前途“的人)、杰斐逊奖,2003年”人文科学终身成就奖“的第一个克鲁格奖(Kluge Prize),除了荣誉外还有一百万美元奖金。

  克拉克夫斯基的著作集同样丰富多彩和出类拔萃,包括剧本、道德和神学故事、众多的著作和文章,内容涉及教会牧师、法国哲学家帕斯卡、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英国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传统、世俗时代的宗教命运和世俗主义的前景,即一种被顽固地执着于宗教偏见的动物---像人属的智人(homo sapiens sapiens)控制下的社会。首先,克拉克夫斯基或许被认为是坚决反对极权主义而闻名的人。他对马克思主义的起源和杀戮遗产的耐心调查的高潮是其代表作《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潮流》(英文版1978年),它在哲学和政治幻灭类重要图书馆中占据了令人骄傲的地位。

  但是,如果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掩盖了克拉克夫斯基的最突出天赋就太不公平了。我说的是他的幽默。请看这篇文章的标题:“对海德格尔评论尼采对据说是对黑格尔的否定性力量的评论的评论的评论。”这种夸张的假学术性标题清晰地把克拉克夫斯基推入到一个严肃的观点上去。在1976年海德格尔去世后不久发表出来的他接受《镜报》的著名采访中,他竭力为自己与纳粹的纠缠辩护。其中,他暗示任何有耳朵能听见说话的人都知道他在论述尼采和权力意志的讲座中曾经批判纳粹政权。克拉克夫斯基注意到“听见这种批判或许需要比我的耳朵更敏感的耳朵。”事实上,他显示海德格尔在那些讲座中“躲躲闪闪地但清晰地”表达了对德意志帝国主义的承诺和支持。至于幽默的话题,笔者建议读者阅读他的书《天堂的钥匙:用来讲授和警告的圣经故事》。你永远不会认为约伯(Job)的故事(或者诺亚(Noah)的故事(创世记第6-9章),罗得的妻子(Lot‘s wife创世记19:23-26), 亚伯拉罕(Abraham)和撒拉(Sarah)夫妇(希伯来书11:8-22)和或者兄弟俩雅各(Jacob)和以扫(Esau创世记 25:29-34-译注)表达了同样的含义。(在天堂的最高层矗立着一个高雅的酒吧,耶和华不愿意听取侦察员的报告。)

  但是,虽然地位突出,克拉克夫斯基至少在美国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没有成为大明星的令人怀疑的嘉奖。雅各·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名气更大,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等人进一步拓展了思想界的食物链。克拉克夫斯基置身于另外一种优秀序列。去年出版的哲学文集《斯宾诺莎的两只眼》[1]和即将出版的《我关于一切的正确看法》[2](另一本文集)和修订版《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潮流》[3]提供了一个让我们见识这位思想深刻文笔清新的杰出思想家的成就的好机会。

  或许,首先应该说的是新版《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潮流》是它向那些背部虚弱、手腕娇嫩的人展现出的危险。当牛津大学出版社第一次出版英文版时,该书有三大卷。诺顿(Norton)出版社选择出超大号版本,向我们提供了一本巨大又笨重的书。我猜想这样出版可能更便宜些,但读者使用起来也变得更困难。

  据我所知,除了添加一篇短小的序言之外,该文本并没有变化。这篇序言虽然只有几页长,但在三个方面都非常重要。它直截了当地提醒我们,马克思主义教义通过呼吁废除私有财产和把市场多少完全置于国家的控制之下其实提供了“一个把人类社会变成大集中营的好蓝图”---这也是本书的主题。(克拉克夫斯基在其他地方说过“废除市场就意味着创造一个古拉格社会”。)克拉克夫斯基也提出一个重要观点,即虽然苏联垮台了,但马克思主义仍然值得认真研究,这不非仅仅因为其理想和渴望继续渗透在各种乌托邦计划者的梦想之中。(你无需到中国或古巴,只要看看欧盟威权主义越来越红的面孔即可)而且,正如克拉克夫斯基在《我对一切的正确看法》的绪论中所说:

  共产主义不是少数疯子的疯狂幻想,也不是人类愚蠢或卑鄙的产物;它是20世纪历史的真正组成部分,如果不理解共产主义,我们就不能理解自己的历史。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它是“人类的愚蠢”或“人性的堕落”而将其抛弃。这个场景比我们对它的诅咒要强大得多。它可能死灰复燃。

  最后,克拉克夫斯基的新序言包含了有关这本书出版历史的精彩描述。它是在1968年到1976年用波兰语写成的,“当时在波兰出版只能是个梦想,”《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潮流》三卷本最初是1976-78年由文学研究院(the Institut Littéraire)在巴黎出版,在波兰秘密发行的。到了2000年之后才合法出版。在此期间,该书被翻译成包括中文在内的很多语言。但在法语版中只出版了前两卷,讲述了到列宁去世之前的马克思主义的故事。讲述斯大林主义及其同素异形体如新左派思想家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萨特(Sartre)的第三卷的法语译本还没有完成。为什么?克拉克夫斯基猜测,或许因为它的出版“激起法国左派的愤怒,出版商不愿意冒这个风险。”笔者希望某些具有公共精神的人出版法语版,我们可以做个试验。

  哲学家大卫·斯托福(David Stove)曾经说过“作为思想议程上的一项内容,马克思主义几乎就是一个笑话。就像贩毒一样,马克思主义是个可怕的社会和警察问题。就像伊斯兰极端主义一样,它也是令人恐惧的政治问题。但是,正如贩毒和伊斯兰极端主义不是思想问题一样,马克思主义也不是思想问题。”克拉克夫斯基在《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潮流》中花费了1500页的篇幅和更多文章研究马克思主义,研究其起源、演变过程以及令人恐怖的大屠杀。在《我对一切的正确看法》的一篇文章“社会主义还剩下什么?”(1995)中,他把卡尔·马克思(Karl Marx)称为“一个思想深刻、学问渊博、文笔优秀的德语作家”(我忍不住想加上一句,“优秀的”其实是好坏参半的东西,《共产党宣言》、《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文笔固然不错,但是你能看进去《资本论》或后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吗?)

  但是,我猜想克拉克夫斯基不大会同意斯托福的观点。他没有认可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思想现象。相反,他认真看待它是把它作为人类精神探索的产物。这让他参与到复杂的历史行程之中。为了寻找辩证法的来源,克拉克夫斯基带领读者回顾了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提诺(Plotinus,204-270)的“救恩论”(the soteriology of Plotinus)所提供的高尚道德优势,正是这一点促成圣人向信徒保证“从前的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在克拉克夫斯基描述马克思对无产者和劳动价值论和“资本主义的矛盾”的时候,中世纪德国神秘主义者埃克哈特牧师(Meister Eckhart)和库萨的尼古拉斯(Nicholas of Cusa最后一位著名的中世纪神秘主义者,现代科学的前驱---译注)的形象越来越大。准确地说,他没有假定马克思主义无过错或无罪,但是他确实假设了耐心审查的好处和最高程度的历史智慧。

  这种审查的结果是毁灭性的。虽然它假装是“科学”(或许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伪装的最怪异方面,或许是恩格斯坚持社会法则像地质沉积一样具有客观性),马克思主义作为理解或者预测社会的工具已经证明是完全贫瘠和空洞。正如克拉克夫斯基指出的,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的理论没有用。只不过它的用途被完全局限在提供“用来为共产主义的合理性辩护的一套口号,一面宣传共产主义的荣耀,一面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奴隶制。”

  马克思的主要预测全都错了。他说建立在市场经济之上的社会将遭遇螺旋式的阶级两极化和中产阶级的消失。任何有幸享受市场经济成果的社会都显示马克思是错的。他预测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阶级的贫困和越来越贫困化。(实际上,他没有仅仅预测到它将发生,多亏了黑格尔,他还预测到它不可避免地必然发生!)结果却正好相反。确实,正如克拉克夫斯基注意到的“在《资本论》的第二版,马克思更新了众多统计数据和数字,但是与工人工资有关的数据没有更改,那些数字如果更新的话,就与其理论自相矛盾了。”

  马克思进一步预测无产者的革命不可避免。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动力。拿掉无产者的革命,你将使理论中立化。但是并没有无产者的革命。正如克拉克夫斯基指出的,布尔什维克革命“与马克思主义预测没有任何关系。它的驱动力不是产业工人和资本的冲突,而是被那些没有社会主义内容更没有共产主义内容的口号冲昏了头脑:和平以及为农民争取土地。”马克思说在资本主义经济中,不受约束的竞争将不可避免地挤压利润空间:最终,整个经济将很快陷入停顿,资本主义将会崩溃。但是,看看马克思著作150年后的资本主义经济:利润空间消失了吗?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经济将阻碍技术进步:结果正好相反。

  不,马克思主义一直是错的,理论出错是可能的。痴迷于“人类的自我神格化(self-deification)”,它继续拥有证据证明克拉克夫斯基所说的“人类枷锁的滑稽一面”。那么,为什么马克思主义成了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的像道德猫薄荷(catnip一种草本植物,闻上去非常清凉,是一种可以让猫咪疯狂和开心的东西)而不是服务于本来打算帮助的工人阶级呢?其迷人的简单化是部分原因。克拉克夫斯基注意到“马克思主义在受教育者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这个事实,其简化形式通俗易懂。”马克思主义就像弗洛伊德主义、达尔文主义或黑格尔主义是“一把钥匙开天下锁”的哲学。人类经验的所有方面都可以被看作简单的管理一切的过程运作,因而给人一种幻觉,以为找到了普遍性的解释。

  马克思主义也强有力地谈到人类永不满足的乌托邦冲动。资本主义社会是多么不完美啊:产生了多少冲突,有多少欲望没有得到满足。难道我们不能想象一个超越了紧张和冲突的世界吗?在这里我们可以实现最大的潜力,没有竞争、没有短缺、没有贫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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