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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监狱的悖论——监狱亚文化的传承

更新时间:2013-04-23 22:02:42
作者: 孙平  

  

  【摘要】监狱文化是监狱这种特定组织内部的文化概括,它包括监狱主流文化和监狱亚文化。监狱亚文化是犯人自己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的总和,它的价值观与行为方式与监狱主流文化存在一定的对抗性,往往不为主流文化所认可。监狱是各种亚文化的汇合之地,许多亚文化的积淀、适应、整合、传承都在这里顽强地进行着。监狱亚文化可分为三类:一是价值观念类;二是行为类;三是语言类。监狱成为监狱亚文化的发源地和传播的起点。监狱可以通过强制性地持久地灌输主流文化的观念,挤压亚文化生存的空间,将亚文化的影响控制在最低的限度。

  【关键词】监狱;监狱亚文化;文化传承

  

  一、田野调查中发现的问题——监狱功能的异化

  

  监狱是一个既威严又神秘的地方,它是国家刑罚执行机关。由于国际政治斗争和国内社会控制的需要,监狱历来处在封闭之中,较少有人进入其中进行深入的研究。站在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待监狱,监狱本身具有的文化形态是独特的,特别是监狱的亚文化形态一般不为人所知。监狱亚文化是监狱中的犯人所特有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的总和,它与主流文化具有一定的对抗性,它是犯人自己的文化,具有极强的生命力。

  从2005年到2007年间,笔者利用寒暑假选择了南方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的水城监狱、山城监狱、江城监狱作为此次田野调查的地点。中国南方沿海地区是中国经济最活跃、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大量的人口迁移到这些地方是中国改革开放后人口大迁移的自然结果,政府曾试图阻止这种人口的迁移,但经济社会发展的巨大吸引力根本不能从行政的角度去强力阻止。结果,沿海城市由于接纳不了急剧增加的人口,社会保障体系的不完善以及社会防控力量的不足,导致南方沿海地区成为中国社会犯罪的集中之地。许多人特别是外来人员在经济社会转型期和社会治安动荡期走上了犯罪道路。南方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监狱的押犯人数一直呈上升的趋势。选择南方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的监狱作为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地点,可以透视出中国南方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监狱的文化形态以及犯罪控制的状况。

  任何一所监狱都有自己的历史。水城监狱是1994年成立的,距今已有十年的历史。它与江城监狱、山城监狱一样都是按照高度设防、高度戒备的模式建造的监狱。这所监狱主要关押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重型犯,轻刑犯不多。犯人有几千人,一半是本省籍的犯人,另一半是外省籍的犯人。外省籍的犯人由于家在外地,所以家属探视较少,家里经济状况普遍较差。而本省籍犯人家人探视较多,外界的经济支持帮助较多,所以生活水平普遍比外省籍犯人要好。监狱管理的方式与其他的监狱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总体来说由于基础建设较好,管理理念先进,在省内同类监狱中排在前茅。该监狱建监十年来,已经释放了3000多犯人。山城监狱也是一所新建的监狱,押犯的历史才5、6年,它属于轻刑犯监狱,十年以上的都送到了别的监狱。它关押的对象外省籍最多,约占押犯总数的80%。江城的监狱历史最久,已经有50多年了。这三所监狱的建设都比较先进,监狱的管理状态是稳定的,多年来没有重大的恶性案件发生。

  监狱领域的知识往往会被人们歪曲。由于没有便利的接触条件,加之对这种领域的刻板印象,不论这种印象是来自文学作品还是影视作品,人们对监狱的最初理解是恐怖、野蛮、落后。但是场景到底是一种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过去的学者总是在监狱管理的权威和监狱制度的构成方面进行研究,而对监狱领域生活的人群所产生的文化形态的研究是不够的。如果具备研究条件的话,采用田野调查技术确实能为解读真实的监狱领域知识提供极好的工具,使人就对监狱领域知识的理解更加深入,这种对监狱文化体系意义的系统描述和解释,为丰富监狱理论的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平台。没有田野调查的深度,无法对监狱领域的知识进行“深描”。因为“细小的行为之处具有一片文化的土壤”,没有厚度的记述,是难以达到深入的程度,也难以对监狱领域服刑人员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与分析。现在迫切需要的不是开拓学术之地,而是倡导学术的深入与扎实。反思过去我们对监狱知识的解读,主要还是在田野调查的方法上与深描的技术上做的不够,所以,这门本来具有一定群体力量关注的学科总是在旧的传统框架下进行循环式的运转。

  对监狱的研究最大的困难莫过于官方的配合。监狱由于其封闭性、独立性,也被人们视为“国中之国”。它不对外开放,是一个禁止之地,外人无法探知其内部的秘密,其秘密的内容有两个部分,一是监狱管理的工作秘密,一个是犯人的生存状况的秘密。监狱由于长期的封闭性,使得监狱的警察不善于与外界交流。由于长期与犯人打交道,监狱的警察对外来人员习惯用“敌对”眼光审视。加之传统的保密观念和纪律的要求,监狱的警察不习惯跟外来人员进行接触。因此,要在监狱进行研究,必须与管理层有非常友善的关系。笔者因工作的关系,与大部分监狱的警察有过接触,或者说大部分狱警听过笔者的课,对笔者并不陌生。监狱的领导层也有接触,并且互相都较为尊重。

  与犯人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对田野调查工作来说至关重要。监狱中的犯人与“同改”[1]与狱警以及与外来人员的关系是不同的,对不同的人他们会采用不同的话语进行谈论,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看人下菜”的问题。与调查者谈话当然也会有顾虑,但一旦犯人认为你的调查不会给其隐私和现实利益造成威胁,建立了一种信任的关系,那么谈话的内容就可能是真实可靠的。在初次接触时,由于不了解你的调查的意图及是否会给他带来不利的影响,犯人往往对访谈者存有戒心,心存疑虑,缺乏信任,一般是不会将内心情况透露出来的。因此,作为监狱的访谈者,首先要长时间地进行访谈,要在监狱中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让犯人感受到了访谈者调查的诚意,同时自己要有诚恳、严谨、细致的工作态度,要有使犯人信赖的职业道德,这样才能求得访谈对象的信任和支持。只有在信赖和信任的气氛中,犯人才愿意说出内心的隐私和真实的感觉,不然,犯人往往会对访谈者“信口雌黄”。不过这也不要紧,有时犯人的“信口雌黄”正是研究者所需要的内容。在田野调查过程中,我们就发现不少犯人使用“假姓名、假地址、假社会关系”(一般在监狱中称为“三假”)的现象,没有必要非改不可的情况下,犯人会继续使用假姓名的。如江城监狱的一个年轻的犯人,一直声称自己叫“白狼”,这是正式的姓名,不是绰号。但一问他家的情况,就说父母都去世了,没有亲人了。调查者判断是假姓名,让狱内侦查科的同志调查,结果其所报的地方公安机关回复查无此人。江城监狱还有一个犯人叫“广西仔”,判决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因为他是广西人,又不说真实姓名,最后就以“广西仔”的称呼代替了。水城监狱的一个犯人有狂妄之想,坚称自己在研究永动机,研究海水提炼,而且把国家专利局的受理通知当作官方认可的资本炫耀。“说谎话跟喝凉水一样”,这是犯人对自己群体的评价,无论谎言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就是一种心态的反映。这些“信口雌黄”话语的出现,正好为监狱亚文化的研究提供平台。作为访谈对象,犯人也要考虑你是否会为他保密。在许多场合下,只有调查者作出保密的承诺,才会赢得访谈对象的信任,也只有在信任的基础上,访谈内容的真实性才比较可靠。否则,明知他不说真话,你也拿他没有办法。由于身份的关系,调查者往往会看到、听到许多狱警听不到、看不到的事情,因此这也对研究人员分析判断狱方提供的材料及犯人反映的情况的真伪虚实提供了帮助。比如,如果要问狱警犯人之间打不打架,狱警一般都会说犯人之间不敢打架,偶尔有打架的狱警也会知道。若再问有没有打架后不让狱警知道的,狱警说如果是其他人在场狱警就会知道的。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

  2006年1月某天11:35分,笔者在狱警值班室。这是犯人吃饭的时间,也是狱警吃饭的时间,有狱警到楼上去巡视,楼下没人,值班室也没人,这种情况犯人应该是清楚的,但他们没有想到调查者这时在值班室正透过窗户看他们分饭。

  (笔者记录)有楼下的犯人向楼上喊了三声:“拿饭了”,这时有犯人排队走出楼梯,每一位出来的犯人先向楼梯口的一个值班犯人报数,然后两人一组站成两排,先由犯人组长点好数,指着一个盆子叫宿舍的号,站在饭菜盆旁边等着拿饭菜的犯人应答“到”,然后再排成纵队依次上楼。这时楼梯口的值班犯人要求他们排好队,速度快点。

  这时有犯人就开始洗送餐车了。洗车的人有7、8个,有个犯人不小心把保温车里的汤沾了点水,有一个犯人与他发生了争吵,旁边的一个犯人小组长模样的人,个子不高,从后面向他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个犯人捂住右眼,打人的犯人不依不饶,又冲上去,那个犯人往后退,他个子虽然高,但脸上还是挨了一巴掌。很明显,打人的是犯人小组长,被打的应该是个洗保温车的犯人。

  这样的事情狱警一般不会知道,因为没人报告狱警就不会知道,况且这是很小的事情,没有必要惊动狱警。当时在场的有7、8个犯人,没有人去阻止,说明大家是认可打人者的行为的,这就是犯人的价值观在起作用。

  监狱的功能总的来看有二个,一是隔离犯罪人,起到保卫社会的功能;二是通过监禁的过程起到转化犯罪人的思想和行为的功能。监狱建立的初衷主要还是关押犯罪人员,最重要的目的是使其不继续危害社会,通过强制性隔离达到保卫社会的目的。随着监狱作用的不断延伸,监狱在改造犯罪人员方面的作用越发明显了,因而监狱所具有的改造功能被人们重新加以认识。毫无疑问,监狱具有改造的功能,只要监狱从改造的目的处罚涉及它的运作,这种功能的作用会越发明显的。但问题的另一方面也在告诉我们,监狱功能的异化问题现在也较为突出。我们在承认监狱具有改造功能的同时,也越来越发现监狱本身所具有的缺陷。许许多多犯罪人被关押在监狱中,他们生活的状态其实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互助也有倾扎,有关爱也有仇恨,有善良的表现也有残忍的表演。一个复杂的群体社会存在一种特有的文化价值观念,这种生活方式塑造出的人物并非是一个思想和行为重新改造出来的守法公民,许多情况下,监狱在培养社会矛盾的制造者。因为监狱中的犯罪人员毕竟还要回到社会中去,他们能否遵循社会道德与法律规范的制约,能否不采取非法的手段获取生存的资本这其实是一个很难设定的问题。

  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人们对监狱的改造功能都或多或少地抱有怀疑的态度,事实也是这样,政府一直以来强调监狱管理工作的改善,在监狱的“改好率”方面认为是绝大部分犯罪人员得到了改造,能够成为一名守法公民,但同时也承认一些重特大案件中刑满释放人员占一定的比例。民众往往在一些社会上发生的重大案件中也看到了刑满释放人员作案的影子,只要有这样的人出现,人们就会对监狱改造的质量打个问号。关于“改好率”或“重新犯罪率”的问题,一直以来没有严肃的学术机构进行严格意义上的调查,有关这个问题其实是一笔糊涂账,因为缺乏有力的调查依据的支撑,人们对“改好率”或“重新犯罪率”的宣传是持怀疑态度的。问题的实质不在于调查的多与少,而在于对监狱功能客观全面的认识。监狱具有改造功能这点不假,但监狱也有背离其初衷的一面,那就是“恶习传染”的问题,这就是人们形容监狱是“黑染缸”、“传习所”的问题。监狱具有的背离设立初衷的特有的文化形态造成了人们对监狱改造功能的批判。

  

  二、监狱是亚文化的会合地

  

  文化与犯罪一直以来就存在着紧密的联系,犯罪其实也是一种文化现象。犯罪人是这种文化的始作俑者,犯罪人身上存在的文化气息仍然影响周围的人们。犯人其实处在一种文化群体之中,而且这个群体的文化要素有许许多多相同之处。在一个狭小的监管空间之中,有如此密集的文化因子碰撞,因而产生出的文化气氛的爆发也会十分强烈。监狱是文化发展的产物,也是文化特别是亚文化的集中地。它的文化形式由于监狱所具有的方式而显得十分的特殊。虽然有许多文化的方式与社会亚文化也有相同之处,但它们在监狱十分地集中,亚文化的浓度很厚,对一个人感染和影响十分的强烈。

  每一种社会组织的内部,都存在着相应的文化体系,监狱自然也不例外。监狱文化是监狱这种特定组织内部的文化概括,它包括监狱主流文化和监狱亚文化两部分。监狱主流文化是由政府法律认可的标准文化在狱内施行的,它是特定历史时期统治阶级的道德伦理、思想意识、政治规范、审美情趣、信仰观念和行为方式的总和。主流文化既是官方文化,又是得到社会普遍认可的文化。它的实施具有强制性,这也是监狱主流文化的一个显着特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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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北法学》2012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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