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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心目中的伟人――我的外公

更新时间:2013-04-14 21:15:05
作者: 唐夫  

  

  外公去另一世界,一晃二十多个年头。

  回忆的思念如微微清风,看不见,摸不着,总能感觉。这感觉是那么细腻,幽然,虚幻。在梦里清流涟漪,在聚谈中觥筹交错,在笔下滔滔不绝。外公象色彩丰富的云霓:清晰而幽深,闪烁时斑斓,飘逸中迷漫。他那清瞿的身形,和善的面目,平常外貌,充实内涵,在惊涛骇浪的岁月,视之泰然,处之若素,默之若神。在中国历史动荡的年代,外公走一条自己的路:不露声色,不言是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恬静历程85岁载。比较蒋介石的模样,外公面容略为瘦窄,特别是年青的时候真象。

  我最初的记忆在外公背上,左摇右摆,颠澜起伏,进退迂回。听外公儿歌哼哼:“黄丝黄丝――蚂蚂!请你嘎公嘎婆――来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大哥不来二哥来,来了一齐都………幺台。”唱时在接近尾字拖长,再干脆停顿。先说‘嘎’发阴平声,意指外公外婆。后则指肉,发入声。‘幺台’’意指完毕。到人间第一幕,独与外公亲密

  1951年的重庆南岸人口并不密集,相间田园,古老街道,破旧黑墙,依稀留有迷幻日本飞机轰炸的色泽。把时光倒流,外公那年是我而今的岁月,幼小的我看着外公俭朴便装,松树躯干,高大秉正。外公很慈祥,从不责打孙子,话语轻之而微,甜而腻,兼有笑容;外婆则不然,蔑块时有惠顾,孩子嘛。在外公的背上,天空云色随着外公的步伐而旋转,我的童稚心扉感觉平静安适。最是随外公背着出门担桶,他那“潲水卖钱!”的呼声沿街,挨家挨户那门前的潲桶,给外公将清水侧流,便三分两分“潲主”讨还价格。然后外公身子下弯,我头朝下,他起身,我复位,外公象巨大的车轮,把世界翻来覆去。当收满一担回家,放下担子,就是外婆一年里喂两头猪的细活。

  这时候的外公舒展肢体,拍打衣服,清水潦手,挪挪条凳,依然轻轻戴上眼镜,左右摆放精巧的绘图工具,圆规,钢尺,各种笔墨。外公还是背着我,弯腰查阅观赏他自己的作品。我从外公的肩胛颈项边斜望:一大本本画册,图样,密集坐标,飞禽走兽,山水云色。有些页面图画还未完毕,记得外公说过,这样的画册来自英国。那封面颜色灰绿,里面纸页有细密的坐标线,纸张光滑厚腻,长约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吧,厚达一寸左右。每页边上有一张几寸的样布条,当时的我惑然不觉。那样布条来自英国,德国,美国。那册也是外公在他风华正茂时期保存着自己的“国宝”。珍惜之情,几乎透过心胸,触感到我的肢体。

  外公姓李名松林,四川江津人。一次我翻阅户口,册页上注原名李德怀。我“啊!……?”的一声。他笑说:“那是按照出生的字辈取名,就象你是堂字辈,你弟弟名堂贵,你伯伯的儿子叫堂云,堂智,一见便知有血缘关系,只是远近而已,象树丫与树枝,来自根源。算命先生说我的五行缺木,便以松林补足。”“哦!”了一声,我才懂得。后来见彭德怀遭遇,我庆幸外公姓李。两年前我偶尔见到份成都晚报,有篇论及唐玄宗之后子嗣后辈在四川的踪迹,撰文者系李氏德字辈最后一人,文章追溯到唐朝安绿山事变,玄宗入川之后留一子成都为“人民的勤务员”,由此衍续后代,列有谱记。李家宗族仅有成都江津两支脉。那年我回国去江津为外公外婆扫墓,问及乡亲,回答当地仅有这一李家字辈,由此可见,我的外公应属其后。但外公直到去世都没说此事,害怕么?可能。当然,一千多年过去了,无所谓聊聊。前几年我捉笔执文,想到自己母亲姓李,唐人固然,海外嘛,华人本性,说自豪还数李唐,而非严打之后的元朝,屠城而兴的清廷。夫则不必当关。我本姓胡,十代之前在湖北永州麻城,托张献忠在四川彻底大搞根据地,据说那时都要绳捆索绑。父亲一生趣味茶馆酒店象棋扑克鱼杆,我们当为反面人物。看中国近代,姓胡的经商从政名声在外,除开江青曾经有意作戏侮辱不说。但我仍然愿随母姓,以此笔名。

  外公家贫,世代务农。在上世纪初,他的母亲(重庆哩称外祖祖)被推荐来重庆南岸税务局长家洗衣做饭,以忠厚老实为人,受大家敬重。那时外公进城探母,年仅9岁,因聪敏伶俐,为局长喜爱,说这孩子可造就,便保送他进到清末洋务运动时李鸿章主办的“劝工局”属下技校(好象詹天佑也属此局培养之后留学美国而成中华骄子),由政府出资,免费住读。外公学纺织专业,提花工艺花样设计,那飞禽走兽,花鸟水天,五彩七色,缤纷在目,引得了外公的身心灌注,学业精深,为一校首屈。业毕派往南京苏杭上海等地观摩交流几年,其间也结识不少中共枭雄,一如邓小平,周恩来等。“他们去法国留洋,叫我一块走,当时我看重技术,就不那么愿意,更舍不得自己学业。而且有了你外婆嘛。当然,都是国家拿钱,想走就可以走的。那时候啊,当工人需要政府劝说,所以才创立了劝工局这么个机构,老百姓还是喜欢有土有地就种实惠,没有的情愿租赁,那个去做工哟,才不自由呐。”外公默默的回忆往事,深邃的目光,复杂的面容表情,仿佛回到二十年代他那朝气勃勃,雄心报国为家之情。他龃龃抽着叶子烟,一燃一熄,嘴唇不时凹凸,看着年华就象那浮浮烟雾缭绕,再一挥,又还不时掴一下烟杆。“如果去了,也会和他们一样。哎!干革命呀,总要死人,折腾国家民众,哪点好嘛。所以我考虑之后,打消了念头。我同学们去的再无音讯,石沉大海,嘿,真的去了哇,说不定还没有你们呢?”外公叭一口叶子烟,释开皱纹笑笑说道成年旧事,轻轻的话语,将中国战火硝烟化解于平静的目光之中。那是我出牢狱之后,才第一次听到外公对时政看法。沉默寡言的老人,从来不说这些的。他还清楚明晰说到南岸头号大员外孙家花园的地主孙淑辕(音)庇护刘伯承经过。如数家珍,简直就象他亲自办理此事,刘伯承和孙的对话,以及刘邓军队来川,孙得到刘的信告诉外公他只有抛弃家产,连重庆都不能居住,面含泪珠的惨景,让外公说得含蓄深长。末了他还告诫我,这些话不能外说。孙是我外公挚友,他们年青时候彼此亲近交往,外公为孙的结局(可能难逃1951年的“三一三”全国抓捕屠杀)万分痛惜。

  一次我去伯伯家,听他说外公经历的口气,简直象文革里人说毛泽东:“嘿!你的外公啊,不得了的人哟,莫看他现在是闷不做声的老头。他年青时候,重庆城渝北南三岸(老人说重庆总体就这么言喻)的人,没有不认识的,威名远扬哟。他不但设计提花技术第一,为人兼和,行侠仗义,有口皆碑,地方上有扯皮事,只要你的外公出面,嗑不平的都嗑得平。”伯伯说到外公那么赞美的激动,使我万分意外,而我眼目中外公仅仅会唱“黄丝蚂蚂”,收猪潲,看图册而已。从外婆口里我知道外公曾经是南岸袍哥会里的重要人物。“你外公嗨(阴平声,指在社会团体里结拜)了嘛,那阵子那个不来求我们哟。”外婆的口气,除了敬重外公,含有社会份量。妈妈还说过一件存年旧事,那是外婆在家做事,不经意从楼上泼水窗外,正好淋洒到一位过路豪绅,本来可道歉了之,可外婆性格从不饶人,倒给人家一阵怪骂,真是无理取闹,险些弄出大乱子,惊动地方,似有“炸平庐山”之势。谁知由我外公出面,在茶馆轻轻一席话语而解。可见外公之社会声誉影响。要是碰上象杨森那类人,这家伙待他的老婆,一枪就毙了,两枪就把外面的干掉。在我中年时节,外公还告诉我一件震惊事情。他青年时曾一度接近共产思想,被杨谙公(杨尚昆之兄)叫去重庆七星岗城门打枪坝(外公不说我还不知道这地名)参加集会听宣传。“我们都年青,那阵子叫闹共产,哪象今天,不就几个人撺起来,说说吹吹。我去了不还不到一会儿,就听得枪响,子弹就在我耳朵边飞来飞去,嗡嗡直叫,杨谙公当场就给打死。”那是1928年3月三十一日,已记载共党史里,重庆城里七星岗通远门为杨谙公修的纪念物:拳头塑雕,当然,是杨尚昆主席时候,重庆市委所塑。

  听我的伯伯讲述,在抗战爆发之前,外公的事业风华正茂,宾客如云,中国工业蒸蒸日上,各行兴旺,民意高昂,重庆的纺织提花行业商家老板,纷纷登门聘请外公设计图案,制作排版。我的爷爷伯伯和父亲也属此行,购有机器设备纺线织纱,最知行家名声。“你外公呀,一般小老板都不敢请他,倒不是他拗(重庆话意‘摆’)架子,是他当年在重庆的技术首屈一指,大商家老板都等着,请他一天钢洋(银元)好几十,你说厉害不。”在中国的二十年代,一块银元可养活一家人,一个教授的月薪,如胡适才两百多银元。遗憾日寇侵华,重创中国工业,从此破败凋残,一蹶不振,外公居然失业了。那时候他不但要养活自己一家,还要负担外婆一家以及其弟弟的学业,再加江津农村亲属群等,众多人口,全是外公负担。战争爆发,外公投资于钢铁,也捐献国家抗战,本当渐渐起势,突然原子弹恩赐日本,抗战胜利之后,钢铁竟然在那时供过于求,废品了。外公频临绝境,从此家道中落。四川的纺织业又因战毕外迁,本省的也消失亦尽,无法恢复原气,根本没有产业起步。外公在惑然中就举国“解放””了,也是幸事,不然,他恐怕不得天年。外公的事业都在抗战之前,因他性格平和,名声享誉时,没有结怨竖敌,要不,外公非算“劣绅”,也属该“推翻”的阶级成员,如他那些被枪毙的朋友。

  去年回国,家宴中回忆外公生平,我们姊妹交口称颂,唯有父亲愤然:“嘿!你们都说外公好,他年青的时候抽大烟你们知道不?!”甚至他还振振有辞:“你们不晓得,解放初,政府组织征询地方人才,各自报到专长特技。那时百废待兴,大搞建设,用人之际。你们外公就是不去,畏惧再三,那有如此技术不露,情愿失业在家都要得。这是不是太迂腐?”父亲说得激昂,大手挥舞,脸色红涨,喝酒兴头,77岁仍然精神百倍,一双有神的眼睛自以为洞察万物,言语中不失讥讽。言下之意,外公本当大展鸿图,却自甘落后,萎缩做人,岂非明智。

  弟妹们无言答辩,唯我一想觉得不对。与父亲唱对台戏是我的旧习:“…..不过,二十年代的中国富豪人家,抽大烟的普遍,这并不奇怪。张学良行伍,昏然指挥万马千军,鸦片烟瘾发还从马上摔下来。他的几万人马攻打涿州傅作义几千人,数月不克,成了惊世奇文。外公自己掌握抽烟,也非倾家荡产,并无大过。当境遇不善,他就立即戒掉。至于去向政府说毛遂,弄得不好‘引颈’自缢,那年头明一套,暗一套,他的师兄弟,学徒遍布各界,多是社会上流人物,难免和国民党或者地方豪绅军阀有染,这样自荐吃不了兜着走,那年头说老实话的几个有好下场。地方官僚要是知道他的历史,再一一外调(在毛共时候,用“外调”整人,搞黑材料迫害致死的千千万万),谁要说错一句,无中生有,搞不好我们都是黑五类家属”。

  说到此,我想起小时随外公上街,见一白发老翁,面容慈爱和祥,银须美髯在胸,似有道骨仙风神韵,他们想见彼此神色激动,但仅仅相互点头,外公对我说:“这是你大外公,问声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腼腆的问询。但过后奇怪:“他怎么从不来我们家呢?和你这么好。”外公摇摇头说:“现在不同了,各有各的事嘛,将来你大了会明白。”童心纳闷不解,也瞬间忘却。记得这位美髯公来我家(就那么一次),妈妈高兴极了,非常热情,伯伯前伯伯后的称呼,是从来没有过的兴奋,我觉得奇怪。妈妈很想留他吃饭,可他只有三言两语就匆匆辞别。随之听妈妈碎碎叨叨念及童年旧事,说是大外公与外公是结拜弟兄,也姓李,鼎鼎人物,当年与外公何等亲密无间,凡生日节假礼尚往来频繁,两家情同己出。妈妈又说,哎呀,现在,多少人都不敢往来了,立场嘛,思想的,都怕连累一趴拉(重庆话指一大群)。可见“解放”之后的外公和大外公等特别谨慎,隐忍不露,政局更变,独善其身。后来闻知大外公去世,我见外公在家默然吁唏长久,难言缅怀,旧事之隐。记忆中外公的弟子全川,而外公待人之厚道,终身无敌,竟然没有一人联系。说来,还是怕字当头。外公另一结拜兄弟姓李缨,旧军人,解放之后隐忍不露终身,我在“初恋”文里有祥述。

  1953年重庆南岸修筑公路,征集社会闲散人员,外公为生计加入筑路工人队伍,每日肩挑背抬,钢钎铁錾,挥汗如雨,从技师到收潲水然后做愚公,住工棚,下野力(重庆话指干笨重活的),默默无声,无所求索,无所抱怨,随遇而安。那时候只有周末见外公回来,我好高兴,环绕老人叫来叫去,守着外公蹦蹦跳跳,看他在昏灯下偶尔看看自己的作品:标本,画册。有时候他还拿出自己的工具标尺,画规,比比划划,聚精会神测试图样,一如常胜将军在摆弄沙盘,决定战役。那深邃的目光,与桌面的图画交映,一只只虎熊龙鱼,花鸟草虫,一张张的,百花争艳,凤凰开屏,仿佛也看着外公,怒放争艳。我看着他手笔挥动,从细微的坐标线,到外公面容密布的皱纹,尤似年青英俊的外公,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切磋技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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