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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鸣:新近史料中的张佩纶与晚清政局

更新时间:2013-04-01 22:50:21
作者: 姜鸣  

  亦极力为公,幸勿游移。……邺侯云,非公创设水师,张某亦望洋而叹耳。

  信中邺侯为唐朝宰相李泌,此处指李鸿藻。张佩纶透露,张树声将被安排南下,李鸿章则以经营日本之名重新出山,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张佩纶所说“二三知己”极力为他着想,连李鸿藻都说,若不是李鸿章创建北洋水师,张树声只能望洋兴叹。“二三知己”,自然就是李鸿藻周围的“清流”核心人物。

  在另一信中,张佩纶还以隐语告诉李鸿章:“贵宗人(李鸿藻)云宣麻之事,夔(王文韶)不谓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亦又自为。今拟仍以授公。俟辞表上,改援湘北故事,三年悬缺,却自情理兼尽。”张佩纶告诉李鸿章,李鸿藻欲保留其大学士位置,王文韶不以为然。“湘北故事”指康熙三十二年,武英殿大学士李天馥以母忧回籍,康熙帝谓:“天馥侍朕三十馀年,未尝有失。三年易过,命悬缺以待。”从这些密信中可以看出,为了笼络李鸿章,李鸿藻十分大度,他让李鸿章的文华殿大学士悬空。须知此时,李鸿藻本人是协办大学士,倘若依次递补,他是有机会升擢为大学士的。李鸿藻的气度和手腕,让我们惊叹不已。政治的纵横捭阖,常常超出局外人的想象。

  您研究这批书信,对于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关系还有什么新发现?

  姜鸣:张佩纶为什么在马江之战失败后,依然得到李鸿章的欢心,流放赐还,会成为李鸿章的女婿?这一点,学术界从来没有说清楚。其实,看过李张之间的通信,就会明白,李鸿章非常欣赏张佩纶的才气和识见。张佩纶与李鸿章详细筹划过北洋海军和海军衙门的建设,讨论过对日本的外交战略和军事斗争准备,也研究过地方吏治和司法案件等诸多问题。1896年建立海军衙门,最初就是张佩纶设计的方案。张佩纶是个快手,1884年他担任总理衙门大臣时,年仅三十五岁,是该衙门成立后最年轻的大臣,任职一个半月后,就推动恭亲王设立了海防股。他还写信给恭亲王,表述他对福建防务的严重关注,指出:

  闽省远连粤海,近蔽浙洋,尤宜镇辖得人,以杜日本乘间窥伺。现在总督何璟、巡抚张兆栋,治务安静,不甚知兵,而亦不讲求兵事。台湾镇道不和,防务一切阁置。一旦海波偶扬,恐台、澎、厦、澳尤不足恃。虽易置疆臣非本署所敢妄议,而事关切近之害,理难茹默不言。

  张佩纶观察问题敏锐,并不是后人描画的只会大言炎炎的肤浅书生,这一点,自称“阅人无数”的李鸿章是早已看好的。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预判的后果半年多后就会出现,而张本人,则是直接的承担人和受害者,从此葬送了自己轰轰烈烈的仕途。对于张佩纶的这场人生悲剧,李鸿章却并不意外,他说张佩纶会办福建海防,“如此勇于任事,又任必不可任之事,为中外众射之的,能毋痛惜耶?”张佩纶流放张家口后,李鸿章安排自己的幕僚,也是张的最好的朋友章洪钧任宣化知府,“闻相过从,少慰岑寂”,“为戍客添谈助”。最后还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他,陪伴他走完人生寂寞的下半程。就这些方面可以看出,李鸿章是将张佩纶视作自己的衣钵传人的。

  从“清流”与李鸿章等外官的联络谋画来看,这批人在治国理念上并不保守,他们反对贪腐和庸碌,支持铁路、电报、海军等新兴事业;而在对外事务上,主张捍卫国家利益,较李鸿章等洋务人士更加强硬。李鸿藻系执政,其实远比“甲申易枢”后醇亲王领衔的那班团队更加锐意进取。只是这个进程因中法越南交涉的失利而打断,留下史料也不多,以至直到今日,史学界无论对于“清流”,还是对于李鸿藻,都没有真正展开研究,因袭皮相之论。看明白这点,再来想“清流”大将张之洞,外放之后,积极推进现代化工业建设,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也根本无需讨论张之洞是如何从“清流”转化为“洋务派”的。

  您对历史的细节特别关注,在近代史的研究中,这些细节的发现有什么价值?

  姜鸣:研究总是从细节入手的,书信中往往保留着真实的细节。而我也总能从枯燥的阅读中找到有趣的成果。举一个例子,“清流”中有位著名人物叫宝廷,时任礼部右侍郎。1883年,他奉命担任福建乡试正考官,试差结束,由水路返回北京的路上,发生了娶船妓为妾的桃色事件,轰动朝野,结果被革职下台。事后一些人说,宝廷当时已经看出“清流”必将衰亡的宿命,携美女退出政坛,不仅不算错误,竟是勘破天机。而在张佩纶致李鸿藻的书牍中可以看到,宝廷娶妓女,只是他自己率性的名士作派,并没有更深刻的谋画安排,还遭致“清流”的不满和极大担忧。

  清人李伯元在《南亭笔记》中说:“宗室竹坡学士宝廷,某科简放福建正考官,复命时驰驿,照例经过浙东一带,地方官备封江山船,送至杭州。此船有桐严妹,年十八,美而慧。宝悦之,夜置千金于船中,挈伎而遁。鸨追至清江,具呈漕督,时漕督某,设席宴宝,乘间以呈纸出示。宝曰,此事无须老兄费心,由弟自行拜折,借用尊印可也。未几奉旨革职。”

  按李伯元说法,宝廷携妓而逃,被老鸨告发至漕运总督处,使得宝廷不得不抢在漕督弹劾之前,自行先向朝廷坦白错误,这个说法可靠吗?此次我在张佩纶与李鸿藻的书牍中,找到涉及此事的通信。携带宝廷自首奏折和漕督奏折的信使到达北京之后,张佩纶按李鸿藻之吩咐,设法拦截,不让其马上向朝廷递交,以争取时间,弄清原委。张佩纶写道:

  示悉。已属一旧仆仍托为宝宅之仆,不敢露名也。到西河沿客店,力劝该弁迟日再递,所虑者,该弁携有漕督他件,不肯分日递耳。友朋之谊能尽者止此,公清恙未愈,不必因此记念。今夕如能挽回不递固妙,否则不值顾此弃材矣。

  措辞云娶舟女为妾。

  两隐

  从此信可知,张佩纶在得到李鸿藻的指令后,派一个从前的旧仆伪装成宝廷家佣人去与信使谈判,能否不要马上投送出宝廷的奏折。信使表示,他手中还有漕运总督的奏件,是不可能分两天呈交的。在张佩纶信的措辞中,可以感受到他对宝廷出轨行为的愤怒心情,称作“友朋之谊能尽者止此”,“不值顾此弃材”。

  随后,张佩纶又给李鸿藻写了第二封密信,报告局势的最新动向:

  顷宝世兄书来,该弁定不肯不递,止可听之。此事止有委之气数,不独言路削色也,亦且朝列蒙羞,将来能于明发中稍光润些亦好。言志愤愤恨恨,此皆鄙人不能匡救之过也。夫子中堂函丈名正肃

  就信的内容看,宝廷的儿子也不能劝阻信使递交奏折,张佩纶出于对“清流”形象的维护考虑,他又退而求其次,指望李鸿藻入朝,“能于明发(上谕)中稍光润些亦好”。

  次日,李鸿藻亲临军机处代拟了谕旨:宝廷著交部严加议处,即请有关部门提出处理意见。仓促之间,也只能这样办理了。张佩纶又致函给李鸿藻,指出:

  竹公(宝廷字竹坡)器小易盈,可为太息。痛恨其意,方援子卿胡妇、澹庵黎娃以自解,真谬妄也。圣恩仅于严议,已为宽典矣。朱子诗: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律己观人,又增一重阅历,亦愿公与一一言者,当有听言观行之意,不可再失之于宰予耳。言之闷愧。

  函中子卿即苏武,在匈奴时曾与胡妇生子。澹庵为南宋抗战派名臣胡铨,在被秦桧贬谪岭南后,爱上名叫黎倩的美女。这两个典故,宝廷在自劾的奏折中引用,张佩纶认为谬妄。张佩纶还将宝廷比为“朽木不可雕也”的宰予,足以说明他心中的气恼不悦。清流在当时代表着朝廷的道德形象,他们也一直以道德为武器批评贪腐官员,现在,怎么自己却陷入腐化的泥潭呢?

  时隔一百三十年后,我亲手翻阅着张佩纶给李鸿藻密信的原件,当年这桩使得“清流”大丢颜面的桃色事件宛若就在眼前。这正是史学家爬梳史料所获得的快乐。

  由于某种际遇,近年来我一直在研读这批史料。我的史学研究,因为工作关系,目前只能安排在点点滴滴的业余时间。你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读着古人的书信,体会着一百多年前诡谲多变的种种政治权谋和插曲,常常使我发出会心的微笑;当我从某封书信中忽然理出头绪,坐冷板凳的枯燥和白天工作的疲惫就会被一个个喜悦所取代。

  

  作者:姜鸣、黄晓、刘诗垣

  来源: 《东方早报·书评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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