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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漫远:美伊战略博弈及前景

更新时间:2013-03-24 19:55:53
作者: 董漫远  

   

  一、美伊战略博弈的根源

  

  美国、伊朗都是当今世界重要的国家。美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拥有超强经济、科技、军事实力,对世界贸易、金融、市场、产业分工有强大影响力并主导规则制定。美国认定全球都有其“重大利益”,自诩“领导世界”是“天定使命”,决意以西方制度、模式和意识形态来“改造世界”。伊朗是文明古国,历史悠久,无论是古波斯帝国时期,还是皈依伊斯兰教什叶派教理教法后,均创造了灿烂文化。1979年爆发的“伊斯兰革命”,成为伊斯兰教发展史和当代国际关系史上重大事件之一,改变了伊斯兰世界和中东的力量对比,激化了中东地区的各类基本矛盾,触发中东内外各种势力展开复杂的战略较量,主线是美伊战略博弈。

  中东历来是美国全球战略重点之一,无论是冷战年代还是21世纪均如此。多年来,美国中东战略目标基本稳定,主要包括:

  1.维护以色列的生存与安全。二战结束以来,美国犹太裔族群为美国超级大国地位的奠定,做出了突出贡献。犹太裔族群无可争议地构成美国知识界、商界、政界的精英阶层,对美国内外政策的形成与制定发挥不可替代的影响。对美国而言,以色列是制约阿拉伯世界崛起的重要力量。维护以色列的生存与安全包括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遏制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势力坐大、打击恐怖主义和推动阿以(含巴以)之间实现和平。因此,维护以色列的生存与安全,不仅对维护美国在中东的战略利益至关重要,同时也是执政党避免冒犯国内强大犹太财团和利益集团的需要。

  2.控制中东石油资源、市场和战略通道,重点是海湾地区,以确保美国对世界经济运行的主导力。多年来,美国一直努力构建“中东大市场”,并试图将其与欧盟倡导的“巴塞罗那进程”(即“环地中海经济圈”)协调起来,但进展不顺,主要阻力来自阿以矛盾(含巴以争端)和伊朗搅局。

  3.对阿拉伯世界进行“民主改造”。这是美国全球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后曾推出“民主改造大中东计划”,主要依据是:阿拉伯世界独裁政权成为域外“一党专制国家”的战略依托,故成为“民主制度在全球胜利”的障碍,须逐一拔除。西亚北非动荡爆发后,美国积极介入,推促突尼斯、埃及、利比亚、也门等国“实现民主转型”(即政权更迭),目前正对叙利亚巴沙尔政权施压,希望推翻该政权,对叙进行“民主改造”。

  4.遏制并更迭伊朗政权。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胜利以来,伊朗内外政策彻底转变,由冷战时期美国和以色列的战略盟友,摇身变为美以头号敌人。这就迫使美国中东战略增添一个重要目标:组建遏制伊朗的地区联盟,并择机推翻伊朗政权。自里根以来的历届美国政府均认为,伊朗是美国推展中东战略的最大障碍。

  如上美国中东战略的主要目标,暴露了美国独控中东的企图,这与伊朗宏大战略抱负迎头相撞,形成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矛盾。伊朗是世界文明摇篮之一,面积近165万平方公里,人口约7500万①,系中东和伊斯兰世界大国,不仅雄踞欧亚大陆腹地,且扼波斯湾出海口和阿曼湾,与伊拉克、土耳其、阿富汗、巴基斯坦等重要国家接壤,隔波斯湾虎视阿拉伯半岛,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伊朗是世界能源大国,天然气储量全球第二,已探明石油储量全球第四。伊朗油气出口量的增减,关乎国际油气价格升降、全球能源安全和世界经济运行。伊朗是联合国、不结盟运动、伊斯兰会议组织、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创始国,在发展中国家群体中特别是伊斯兰世界有重要影响。

  伊朗雄心勃勃的战略构思集中体现在已故最高精神领袖霍梅尼②、现任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以及内贾德总统等人宗教著作、布道、敕令和重要讲话中。特别是霍梅尼的思想与教导,伊朗人必须严格遵守,一以贯之。哈梅内伊、内贾德等人的言论主要是对霍梅尼的内政与外交思想进行解读。霍梅尼一生著书200余本,最具影响的代表作包括《论伊斯兰政府》、《先知言行录四十诠释》、《更伟大圣战》等,主要观点有:

  关于伊斯兰教和伊斯兰世界。十二伊玛目派代表伊斯兰教前进方向,负有拯救伊斯兰世界的责任,应引导全球穆斯林自愿皈依十二伊玛目派的教理教法。逊尼派不是伊斯兰教正宗。沙特王室无权担任麦加、麦地那两大圣地守护者,“欺世盗名”是对真主和先知的亵渎。因此,十二伊玛目派必须“输出伊斯兰革命”,“彻底改造伊斯兰世界”,这是真主的旨意。

  关于异端邪说与异教徒。当今世界异端邪说泛滥,误导众生且干扰伊斯兰教传播。异端邪说包括基督教、共产主义和无神论,并催生与之配套的制度和社会形态。虔诚的穆斯林“不要西方,也不要东方”。如上种种,首恶和万恶之源是美国及其制度,美国同时也是伊斯兰世界最大剥削者和压迫者,应予以消灭,代之以十二伊玛目派教理教法统治下的伊斯兰社会。源于其他异端邪说的社会制度也应消灭,所有异教徒应皈依伊斯兰教。

  关于惩罚伊斯兰教叛徒和圣战。伊斯兰世界之所以落伍并受到美、欧、以色列的侵略、剥削、压迫,是因为出了叛徒。除“个体叛徒”外,还有“叛徒政权”。例如,沙特、埃及、约旦等政权就属“叛徒政权”,沙特国王、萨达特、穆巴拉克、侯赛因(约旦前国王)就是“个体叛徒”,因为他们“无耻地配合美国中东战略”,甚至与以色列媾和。萨达姆·侯赛因是“仅次于美国、以色列的第三大撒旦”,因为他发动了侵略伊朗的战争,“是在替美国、以色列来扼杀伊斯兰革命”。除上述政权和个人外,伊斯兰世界大多数国家都是离经叛道政权,“都须彻底改造”,因为这些政权都拒绝实行政教合一的伊斯兰统治。伊斯兰圣战既针对美国、以色列,也针对伊斯兰教叛徒,“要消灭伊斯兰教的所有敌人”。

  霍梅尼的如上思想,均化作伊朗的对外政策,特别是中东政策,与美国中东政策针锋相对,并影响中东局势走向。自2011年西亚北非动荡爆发以来,美欧将其定义为“阿拉伯之春”,企图借机对西亚北非进行“民主改造”,并希望通过摧毁伊叙战略同盟,最终将更迭伊朗政权提上日程。与之相反,伊朗将此定性为“伊斯兰觉醒”③,试图借机扩展“什叶派新月地带”的战略影响,打算与美欧及其地区盟友进行长期较量。

  

  二、美伊战略博弈的特点

  

  美伊战略博弈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具有全球影响的战略对抗,主要特点包括:

  (一)制度和意识形态对抗色彩浓重

  美国要以西方议会民主制度、自由与人权价值观“改造世界”,包括“改造中东”。如果不推翻伊朗宗教统治阶层,就无法实现“改造中东”的目标。伊朗要把西方影响逐出中东,致力于以政教合一的原教旨主义制度统一伊斯兰世界,取代沙特成为伊斯兰世界的“领袖”。而美国是沙特王室的保护者,也是埃及、土耳其等国世俗主义制度的后盾,如不挫败美国的中东战略,“输出伊斯兰革命”就要遇到重重阻力。由于与美国比拼“硬实力”不具优势,伊朗更侧重利用宗教影响发挥“软实力”优势。例如,伊朗支持的“真主党”成为黎巴嫩政坛主导力量;伊拉克什叶派与伊朗宗教联系紧密并掌权,特别是萨德尔领导的“迈赫迪军”骁勇善战,成为一支能搞乱伊拉克的武装集团;巴勒斯坦哈马斯虽属逊尼派,但坚持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因而与伊朗和真主党形成密切配合,对地区形势特别是巴以和谈构成有力牵制。

  (二)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大阵营

  为阻遏伊朗“输出伊斯兰革命”、确保地区盟友的制度安全和国家安全,美国多管齐下,一方面在推动巴以和谈方面间或采取一些姿态,以消缓阿拉伯国家民间反美情绪,奥巴马甚至在土耳其议会和开罗大学发表对阿拉伯国家和伊斯兰世界的“示好演说”,减免部分阿拉伯国家欠美债务,对埃及、约旦等国提供经援,同时渲染“伊朗威胁”,竭力拼凑遏制伊朗的地区联盟,核心圈包括以沙特为首的海湾合作委员会6国、埃及、约旦、土耳其、以色列等,外围则涵盖所有对伊朗有警觉的逊尼派穆斯林国家。

  作为应对,伊朗经过多年努力,先是打造了一个与美国抗衡的“反美阵营”,苏丹、利比亚、黎巴嫩、叙利亚等都是其盟友。不料苏丹、利比亚先后“退缩”或“反水”,伊朗随即在伊拉克战争后将“反美阵营”调整为“什叶派伊斯兰新月地带”,核心圈包括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什叶派及“迈赫迪军”,外围包括巴林、也门(七伊玛目派)、沙特、科威特什叶派以及也门胡萨部落武装(五伊玛目派)。七伊玛目派、五伊玛目派虽然与伊朗十二伊玛目派④有教义分歧,但三者与逊尼派有历史仇恨,在与逊尼派的宗教争斗中,三派宗教感情相通。这是伊朗打造“什叶派伊斯兰新月地带”的感情及意识形态基础。

  (三)伊朗核计划成为美伊较量的焦点并牵动大国关系

  伊朗核问题的实质是美国企图借此推翻伊朗政权。假如不出现伊朗核问题,美国也会找到其他“问题”对伊朗发难。伊朗核能开发活动始于20世纪50年代,当时得到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的支持。1980年美伊断交后,美国曾多次指责伊朗以“和平利用核能”为幌子秘密发展核武器,并对其采取“遏制”政策。2003年初,伊朗秘密核计划曝光,其官方宣布拥有铀矿及提炼铀的能力,此举使“伊核问题”升温。

  在美欧压力下,伊朗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附加议定书并暂停提炼浓缩铀。但由于美欧在谈判中未能满足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相关要求,伊朗于2006年初宣布恢复核燃料研究。为加大施压力度,美国先后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制裁伊朗的1696、1737、1747、1803、1929号决议,并采取一系列单方面制裁措施。对此,伊朗以软硬两手进行周旋。“软”的方面,伊朗主要表现为有条件地同意与国际原子能机构、联合国5常加德国进行谈判,彰显愿以和平谈判方式解决核计划争端的姿态,以确保不丧失道义高地,并希望唤起部分穆斯林和发展中国家的同情。“硬”的方面,坚定推进核计划,增建地下核设施(60米以上的深度),不断提高铀浓缩度。为阻吓美国、以色列的动武冲动并恫吓以沙特为首的海合会6国“不要配合美国”,伊朗加快强军步伐,逐年增加军费,研制大量导弹、舰艇、飞机和远程火炮,频繁在波斯湾举行军演,内容包括封锁海峡、攻击航母、打击对岸经济和军事目标等,既提振了国内军心民气,转移了矛盾视线,又使得美、以在动武问题上犹豫不决。

  2012年初以来,联合国安理会5常和德国与伊朗(6+1)展开了三轮谈判,迄今尚未取得实质性进展。美、英、法、德以“部分解除”对伊制裁为诱饵,要求伊朗停止20%浓度的铀浓缩活动,关闭福尔多铀浓缩工厂。西方国家主张:伊朗可进行20%浓度以下的核医学研究并生产与其配套的核燃料棒,但须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在此基础上,美欧可考虑解除对伊制裁。与此同时,美国要求日本、韩国及部分欧洲国家停止购买伊朗石油(有半年缓冲期),以迫使伊朗在核问题上让步,得到它们承诺,同时要求中国、印度等发展中大国也这样做,但遭到拒绝。

  作为回应,伊朗坚称其核计划属和平性质,任何国际监督须经伊朗同意。伊朗提出的接受国际监督的前提是:(1)欧盟向伊朗无偿提供浓度为20%的“科学研究用铀”,需要多少就须提供多少。(2)美欧取消所有对伊朗的“无理制裁”。(3)取消联合国安理会对伊制裁和所有涉伊决议。(4)美国停止对以色列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并担保巴勒斯坦人民收复所有失地,建立独立国家。(5)美国须撤走驻扎在中东和海湾地区的所有军事力量,包括第五舰队和驻扎在土耳其的空军(北约基地)。至于封杀石油出口一事,伊朗坚信美国企图难以得逞,因为许多国家需要伊朗石油。

  从以上情况看,美欧与伊朗立场及要求南辕北辙,双方没有可能达成实质性妥协。但是,由于双方都需抢占道义高地,都需将对方“妖魔化”,故需谈判与接触平台。展望未来,6+1会谈将时断时续,双方要借此宣示立场,争取国际舆论同情,并把会谈无果或失败的责任推给对方。

  (四)美伊战略博弈推促地区热点问题升温并复杂化

  其规律是:每当伊朗面临美国重压时,势必在地区问题上出手反击,给美国中东战略的实施制造麻烦,并屡屡奏效。例如,美国于1993年9月推动巴以达成奥斯陆协议,继而推出“西促和谈,东遏两伊”政策。作为回应,伊朗发誓要“挫败中东和平进程”,把以拉宾、佩雷斯为代表“主和派政府”赶下台。拉宾遇刺,伊朗兴奋。佩雷斯接任后,伊朗怂恿真主党和哈马斯对犹太目标发动袭击,迫使佩雷斯下令以军对真主党采取越境打击行动,酿成“卡纳惨案”。佩雷斯在提前举行的大选中败给内塔尼亚胡,巴以后续和谈随即停滞不前。又例如,2008年美国启动对伊朗金融制裁,小布什甚至扬言对伊动武⑤。为挫败美方气焰,伊朗策动萨德尔领导的“迈赫迪军”向驻伊拉克美军和伊政府军发动猛烈攻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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