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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袖:“复归于婴儿”的赤子情怀:徐志摩的单纯信仰与老子“复归于婴儿”理想的比较述评

更新时间:2013-03-12 19:07:15
作者: 青袖  

  比以“哲学的突破”为思想特徵的中国先秦时代更早开始对人的生命作内在的反思),他曾高度推崇希腊人的诗化生活方式:“希腊人的独特,在于他们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人生和艺术,对他们,仅仅是对他们,艺术和人生才是统一体”,但正如张灏所分析指出的那样:“古希腊在‘枢轴时代’以前产生的荷马史诗,也对人的性格与道德行为有些省思。但这些反思以及随之而来的价值意识与批判意识都只是枝节的或灵光一现的,因此与‘枢轴时代’的‘超越的原人意识’有着不同层次的悬隔。后者是透过超越的内化,发现生命有内在的精神本质,由此得以奠定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认同,并进而对生命的本质与本原作一根源式的体认,从此把人类文化提升到空前的高度,也开启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从徐志摩的生平创作内容和热爱自然的思想来看,很显然更贴近于中国思想“枢轴时代”寻求生命内在精神超脱的老庄。自幼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濡染的徐志摩,在创作上大多自觉地依附于以情感为基础的浪漫主义,而自觉地排拒了由认知论出发作哲理思索的浪漫主义。他批判性地吸收了西方唯美主义审美观,摈弃了唯美主义“艺术不表现真实”的某些极端性,在融入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思想的同时注意吸纳了西方唯美主义重视精神美的特质,从而构建了自己“真、善、美”相结合的独特审美观。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诗人生平好友陶孟和一方面独具慧眼地指出作为理想主义者的徐志摩“受了希腊主义的影响:求充分的完全的生命”,一方面却又指出他“不是一个哲学家的寻求理智,他是一个艺术家的寻求情感的满足”。方玮德也曾说:“我们略略接近志摩生活的人,不难知道他这一生的嗜好往往多沉浸在这思古的幽情里面。他崇拜泰戈尔,他崇拜哈代,这因为他欢喜他们以长久的经验和观察,而传给我们一种极纯厚极古老的灵珠子。他从这古老的珠子里,思索出许多人生的蕴味与结构的智慧。……他的新诗偏于注重形式,虽则这是他自己的主张和受西洋诗的影响,但他对于旧气息的脱离不掉,也略可窥见。”(方玮德:《志摩怎样了》)——由此可见,作为一个自幼受到良好传统教育的江南子弟,西方的浪漫主义虽然无形中契合了他天性中崇尚自由、热爱生活和大自然的一面,诱发了他潜在的创作激情,为他走上文学创作道路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和引导作用,但中国古典文化在他身上的深厚积淀,却为他最终向中国传统的审美理念回归提供了良好的本土基础。徐志摩本人曾对英国19世纪湖畔派诗人所处的时代以及他们独有的生活情趣十分神往,如在其《夜》一诗中有一段如此写道:“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四周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那边‘乳鸽山庄’放射着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听呀,那不是罪翁(注:指英国湖畔派诗人骚赛)吟诗的清音······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无慕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当然,不止湖畔派,拜伦、雪莱、济慈等浪漫主义诗人都曾经给他的诗思、诗艺以明显的影响。)湖畔派诗人在艺术上主张对自然美景的真正讴歌,对诗歌想象力的推崇,以及对形式的自由革新,这三个方面都使徐志摩深受影响。如华兹华斯的田园抒情风格,曾使得徐志摩在康桥宁静优美的风光的熏染下,创作了诸如《康桥西野暮色》、《康桥再会吧》等歌颂自然和谐的诗篇。但很明显,受西方诗歌中重理性分析的影响,“自然”这一对象在徐志摩这些早期诗歌中,还只是呈现为一种外在于主体心灵的知性存在,譬如在《康桥再会吧》中他写道:

   设若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单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

   散香柔韵节,增添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是为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灵

  ——即是以充满情绪、累积经验与价值判断的“我”去观照自然,充满了感性经验的述说。诗中固然也充满真情,但却是“以我观物”而不是“以物观物”,自然景物本身并没有成为他诗歌中的审美主体。而到了诗艺成熟的后期,例如他那首于自然感发中即兴创作的《再别康桥》,审美“自我”便消失于康桥晚景的明丽景色中:云彩、金柳、青荇、艳影、清泉、浮藻、星辉……自然以其本然的优美风致,与自我于物我澄明无染的精神境界中相遇,这以心观物的“无我之境”,使作者得以如庄生梦蝶,淡淡悠悠,徜徉飘忽。作者一时的感应之情、哀乐之触、得失之慨,全然在这游于内而出于外的姿态中上升为一种不以为意和悠然冥怀,超越一己情感的拘束,升华为一种达观逍遥的境界,体现了一种“由色而空”的妙悟。如果说这种境界中仍然还有“我”的话(“悄悄的我走了”),那也是一种小我的冥化而达到的超然之我,天地境界之我。——在那行云流水合璧演绎的自然意境中,那种“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的随缘适性,那种康河碧波中水草荡漾的达观逍遥,那种该来则来,当去则去的洒脱心性,无不渗透了“虚静与物化”的道家美学内涵,达到了“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再别康桥》一诗也由此成为中国新诗史上媲美于中国古典诗词的经典名篇,被人们传诵不衰。同样的例子还有那首脍炙人口的《快乐的雪花》,在“白雪戏红梅”这一中国传统古典意象的铺陈中,诗人的审美主体在诗中化为一朵“翩翩地在半空里飞舞”的雪花,它“飞扬,飞扬,你看,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作者在其中物我互渗,羽化成雪,正犹如庄周梦蝶。——这位自然之子的作品在西方近代人文浪漫主义的撩拨下,正发散着浓厚的中国传统审美气质,特别是渗透着老庄的审美理想。凡此种种,无不体现出徐志摩这位中国现代浪漫主义诗人与以老庄为代表的中国道家美学在某种原初体验上的汇通。而英国十九世纪湖畔派诗人的讴歌自然与童真稚趣,是两者之间衔接的“鹊桥”:他们共同借助超越功利主义与工具理性狭隘视界的审美艺术,在各自的时代,构筑起自己审美化生存的理想天国。

  在散文《我的祖母之死》的开头,徐志摩曾引用华兹华斯的一首儿童诗来赞美这位自然诗人的童真:“一个单纯的孩子,过他快活的时,兴匆匆的,活泼泼的,何尝识别生存与死亡?”并且还说:“其实华翁自己的童真。也不让那小女孩的完全。他曾经说‘在孩童时期,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也会得悄悄的躺在坟里,我的骸骨会得变成尘土。’又一次他对人说‘我做孩子时最想不通的,是死的这回事将来也会得轮到我自己身上。’”——其实徐志摩自己的童真,也不让他笔下那位诗人的完全!在他的诗歌中,随处可见一颗活泼泼的童心,犹如一颗澄澈的宝石,在晶莹剔透里反衬出大千世界被过滤了的流光溢彩。

  徐志摩的诗歌中每每以一种单纯的信仰,执着于一种“婴儿”类意象的提炼与抒写,体现了他对一种天真人格的追求。其散文诗《婴儿》开篇即写道:“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侯一个磬香的婴儿出世——”,接下来诗人细腻地描摹了一位临产母亲的痛苦情状,而这位母亲之所以如此受罪而坚持忍耐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这位临产母亲痛苦挣扎的情状,正象征着诗人在旧社会黑暗环境中挣扎的生活姿态,而她“胎宫里孕育着”的一个伟大的“婴儿”,则无疑是诗人“深奥之灵府”里以“热满之心血”孕育的“一理想之明珠”(见徐志摩致梁启超信:“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之心血,朗照我深奥之灵府”),也即他那以“爱、自由与美”为内涵的人生单纯理想,这样一个理想的“婴儿”,当然是诗人“自己生命的使命”,当然“比一切更永久”,是诗人“祈祷的声音”中“美丽的生命的消息”。为此,浪漫的诗人也用他那柔美清新的笔触,不断为我们透露了这一理想的安琪儿的踪迹:在《乡村里的音籁》一诗中,那一声声“清脆的稚儿的呼唤”,使诗人“欲把恼人的年岁”与“恼人的情爱”,“托付与无涯的空灵--消泯;回复我纯朴的,美丽的童心”,“象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鲜明.”;在《天国的消息》一诗中,诗人漫步在秋天的枫林,听见“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心灵豁然开朗,“在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在那无名的山道旁,一个“活泼,秀丽”的小孩,虽然身着“褴楼的衣衫”, 但“他叫声妈”,明净的眼里亮着爱,一下子触动了诗人的灵魂:“上帝,他眼里有你! ”这些“美丽的生命的消息”,透露了诗人对一种纯洁天真的心灵境界的虔诚守望。这虔诚守望的纯洁天真的心灵境界,未经浊世的污染,是没有杂质的纯净,能过滤去成长岁月的烦恼,没有猜忌,没有欺压,没有虚伪,单纯、透明、自由、快乐,充满了童真和童趣:“前天我是一个小孩,/这海滩是我的爱;……我喊一声海,海!/你是我小孩儿的乖乖!”而在海中心抛锚的船上,心急如焚的诗人居然忙中偷闲于海天一色的美景,从中体会到如恋爱般如胶似漆的甜蜜:“我伸手向黑暗的空间抱,|谁说这缥缈不是她的腰?|我又飞吻给银河边的星,|那是我爱最灵动的明睛.|但这来白须的海老又生恼|(他忌妒少年情,别看他年老!)|他说你情急我偏给你不行,|你怎么跳度这碧波的无垠?”在《东山小调》里,诗人全然一派顽皮的口吻:“早上──太阳在山坡上笑,|太阳在山坡上叫:── |看羊的,你来吧, |这里有粉嫩的草,鲜甜的料, |好把你的老山羊,小山羊,喂个滚饱; |小孩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有大树,有石洞,有蚱蜢,有小鸟, |快来捉一会盲藏,豁一个虎跳”;在《花牛哥》中他关注的是:“花牛在草地里走,小尾巴甩得的溜溜。”在《雀儿,雀儿》一诗中,诗人充满了童真的爱心:“我张开一双手儿,|叫一声雀儿雀儿;|我愿意做你的妈,|你做我乖乖的儿。”即使在成长岁月里经历了爱的挫折后,诗人也说:“太阳为我照上了二十几个年头,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宁愿“从此再不问恋爱是什么回事”,希望“他来的时候我不曾出世”。凡此种种,一如诗人在《我是个无依无伴的小孩》中写的那样:“我是个无依无伴的小孩,|无意来到生疏的人间|我忘了我的生年与生地|只记从来时的草青日丽;|青草里满汜我活泼的童心,|好鸟常伴我在艳阳中游戏;|我爱啜野花上的白露清鲜;|爱去流涧边照弄我的童颜;|我爱与初生的小鹿儿竞赛,|爱聚沙砾仿造梦里的庭园;|我梦里常游安琪儿的仙府,|白羽的安琪儿,|教导我歌舞”。诗人以这样一种童真无邪的眼光去打量眼前的一切,希望用爱的经纬来编织一个理想的人间世界,在其作品中体现的也是真率自然的诗歌艺术与纯朴无瑕的天性的完美统一。由此,安静宁谧的夜中万象在他笔下是“乳饱了的婴孩”,在“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徐志摩:《夜》)惜别康桥时回想到的是当年“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他时刻“想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匍伏,/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徐志摩:《康桥再会吧》)诗人用一颗活泼的童心,表达着对万物的礼赞,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地唤起他童稚的活泼,道旁树木的阴影在纤徐的婆婆里暗示他舞蹈的快乐,他时而信口歌唱,赞美树林中的莺燕,他时而看着澄蓝的天空,思想随着山壑间的水声激起成章的波动,扩延到自然的深处。应该说,这其中有一种对世俗庸俗生活的婉拒以及对纯真童年岁月失去后苦苦眷念追萦的心理姿态,他似乎是将童心作为自己成长心灵的象牙塔,在象牙塔中坚持对世界纯真无邪的眺望,抚慰自己在成长岁月里的烦恼和忧伤:“昨天我是个孩子,今天已是壮年;昨天腮边还带着圆润的笑容,今天头上已见星星的白发;光阴带走的往迹,再也不容追赎,留下在我们心头的只是些揶揄的鬼影”,但是诗人并没有到此停留在这一浅层的情感抒发层面,而有更进一步的哲学意义的提升,这种哲学的提升依赖于诗人对“婴孩”文化本质的独特把握,在他看来,婴孩首先是人类社会中一个独立的、自由的生命体,指向一种毫无掩饰和伪装的天然纯真,而这种天然纯真正是他构造理想人生模式的根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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