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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一河:我的高中同学(三)

更新时间:2012-12-29 14:46:06
作者: 傅一河  

  

  

  4.他差一点做了行长

  

  1972年,我进入高中。在新生名单中,看见“文新”,想到“温馨”。后来的事实证明,文新从来不温馨。

  

  文新是个男孩,个儿在班上最矮,貌不惊人,才不出众,人不在意。几十年后才明白,千万别瞧不起矮子,尤其是中国的矮子。譬如邓小平,毛泽东让他三起三落也没搞死,反而最后栽在邓大人手上。审判“毛夫人”,结束“文革”,改革开放,无论那一件都是毛泽东生前死后不愿意看到的。

  

  矮子,个儿小,心理能量大。因为小,才想大,女人广告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揭示了矮子的心病与追求。大,是女人的资本,是战胜男人的武器,是进入男人世界的通行证。大,是男人的命根子,是男人的梦想,是征服世界的动力。由于上帝之手不可变,遗传基因难以胜,就在心智计谋下功夫。七十二般变化,三十六条计谋,阴阳五行八卦,合一炉熬练,或光明正大,或歪门邪道,黑白两道,亦正亦邪,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惊鬼神,泣风雨,丧天伦,兴人寰,或名垂青史,或遗恨万年。更为吊诡的是,有时候简直就是比谁活得长久,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活得最好,邓小平活过了毛泽东,就战胜了毛泽东。

  

  高个败于矮子,何也?能直不能曲,能伸不能屈。身高一头,眼高于顶,不把人放在眼里,甚至也不把天放在眼里,“人定胜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对自己挑选的接班人,不满意了就打下去,再换再打,其乐无穷。敢于标榜自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无法无天”。中国做一,不想在世界上做二。不买斯大林的帐,不信罗斯福的邪,不能平起平坐,就开创出一个“第三世界”做头领。用志愿军的生命打出一个世袭制政权,用全国人民的口粮喂养“同志加兄弟”,点亮“欧洲社会主义的明灯”。中国人民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拜其所赐。

  

  轮到邓大人当家了,“铁娘子”告败,香港回家了,百年梦圆。退休,放权,成为中共历史上的里程碑。

  

  因此,矮人与众不同,往往创造非同凡响的历史。矮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对待矮人,世有研究。我以为三点。第一,为他腾出宽广的空间。第二,不争论,不论高,不谈矮。第三,跟矮子站在一条线上。在极权社会,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当年读三国刘备“双耳垂肩,双手过膝”以为天方夜潭。现在懂一点识人术。譬如,女人相的男人,做大官高官且寿终正寝;男人相的男人,虽然威风凛凛而为政颇艰;男人相的女人,刚烈而少有好结果;女人相的女人,百媚千娇人见人爱。

  

  天塌下来高个儿顶,能量消耗大,一败不起;而矮子隐藏实力,卧薪尝胆,养精蓄锐,逮准机会,一击而成。

  

  矮子后来居上。经验之一。

  

  经验之二:矮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譬如我的高中同学文新。

  

  古人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毛泽东说,“党外有党,派中有派”,“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在重庆市第十六中学高74级7班,一般而论有三个圈子。第一个是“演艺圈”,也是班级的“核心圈”,以校宣队员为主。男生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女生天资丽色,明眸善睐,能歌,能诗,能画,能拉小提琴,能跳芭蕾舞,在班上能量大,大到能左右班主任的人事安排。我等夫子,仰望而腹诽,敬佩而疏远,自卑以自立。

  

  第二个是“代表派”,以科代表为主要成员,相当于今天的“秘书帮”。他们考试成绩优秀,以分数取人。他们帮老师布置作业,收作业,改作业,罚写作业,在作业本上下评语,大权在握,感觉良好。有一次,我在一本作业上写下“可谓优秀”四个字。这不得了,哪个“女明星”又哭又闹,不相信班主任的解释“可谓优秀”就是“可以说是优秀”,她牙齿锋利,“那也可以说是不优秀”。我领教了:女人是不讲知识、不讲逻辑、不讲道理的。女人认为那男人好,那个男人从头发到脚趾甲没一个疙瘩一个眼,浑身都是宝;反之,那个男人头顶长疮脚板心流脓全身烂透,没一个好细胞。

  

  第三个圈子是“少林派”。体育委员为头,操拳弄棒,提劲打靶,争强斗狠,体育课上“秀肌肉”,吸引女生的目光。1973年,春游南山,“演艺圈”的一个“林妹妹”被山上林工骚扰,救美英雄被打得逃窜,“少林派”闻声而出,呼啸而至,一阵闷响,得胜而归,“林妹妹”拉住哥哥的手,梨花带雨好娇柔。

  

  我班有这三个圈子,生气十足,无论是考试成绩,还是体育竞赛、文艺演出,七班永远是第一,奖状满墙,锦旗生辉,有口皆碑,别的班羡慕不已。七班之后有八班,八班之后有九班与十班——初中毕业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后,又通过关系转回来读书的市区干部子弟。

  

  七班人才济济,文新是不在其中的。

  

  他是散兵,与少量游勇,疏离于班级之外,行若幽灵,无声而来,悄然而去。集会不点名,教室不空位,便不知其踪迹。文新又有所不同:运动会不能蹦达,文艺演出没戏,考试成绩不显山水,但他“重在参与”,鞍前马后忙活,第一龙套,随叫随到且早到,任劳任怨无怨言。

  

  谁知道他的真实感受呢?也许多年的失落感,积蓄的负能量太强,总有一天要爆发。

  

  20年之后。

  

  上个世纪,重庆三大恶名:石桥铺,金紫山,唐家沱。

  

  当年这三个地名,重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闻者心惊,知者变色。石桥铺火葬场,谁去?公交车上售票员叫“金紫山的下车了”无人响应——要么在前一个站,要么在后一个站下车,而在金紫山车站无人下车,因为金紫山有座精神病医院,乘客怕被当做疯子。谁失踪了,第二天,亲属扑爬跟斗追到唐家沱,朝天门下三十里的一个回水沱,尸体会在哪儿冒出来。 那里有个捞尸队,捞上岸的尸体,有认领的给几个钱,无认领草草安葬。

  

  1980年,我师范毕业分配到唐家沱,四十六中。

  

  1987年,我才从那里爬上岸来——我的班主任杨昌文先生后来做了教育局长,把我调回母校重庆第十六中学。

  

  母校办厂,找米下锅。此时,文新在江北城工商银行。

  

  文新家,大房子,落坐,说贷款。

  

  文新开门见山:“3分,我要!”我蒙了:贷款100万,你吞3万。我怎么交帐?

  

  我知难而退。

  

  文新风头正健。因为因为他技术精湛,在重庆市银行会计业务竞赛中斩获大奖,而深得行长重视,从业务员提升为信贷部主任,炙手可热。

  

  吾远之。

  

  此时,商品经济大潮汹涌澎湃,全国一片“下海”声。“弄潮儿在潮头立”,文新被哥们姐儿围着,做生意的,搞贷款的,纷纷捧着他,酒杯一灌,高帽一戴,桑拿一泡,小姐一摸,雄赳赳,气昂昂,大包大揽,被下套而不觉,正如醉酒一定说自己没醉。“请君入瓮”者,也有我的高中同学。尽管我不知内情,但从文新一开口就向我索要“3分”这一点上断定,文新吃了人家的钱,就要还债。

  

  今天我在想一个问题,在计划经济时代,矮子不吃亏。吃饭定量,穿衣凭票,与高子比,矮子占了天大的便宜,心理更加平衡。而一放开一改开就不同了,八仙过海,虾有虾路,蟹有蟹道。身在银行不捞钱,正如躺在女身上不动,那是很折磨人的,如果制度有空子,那是非钻进去不可的。

  

  文新在高中的经历,似乎也决定他的悲剧。他总是要显示自己,证明自己的能耐有多大。这种精神力量被压制得住,就不说了。一旦压制不住,尤其是一旦获得点权力,正如原子弹爆炸一样,那不得了,将会造成灾难。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世界上有一种人,原本并不坏,对他人并不仇恨,对社会也没有深仇大恨,他就是想玩弄自己的高智商。据说文新做假帐,做到看不出来、查不出来的地步。真的能做真,假的做得与真的一样。这是一种什么诱惑力呢?能做的做,不能做的也要做。我这个人有时就犯这个毛病。说得的要说,说不得的也要说,说了不过瘾还要写,白纸黑字,被人抓住,百口莫辩。举个例子吧。2004年,我写了篇文章《教代会上,我的钱包丢了》,我一进会场,就发给我50元出场费,放在钱包里。如果丢在大街上我不会写出来。正是丢在学校,而且是丢在教代会上,居然无人拾金不昧,我一冲动,文章还是隐去了我的单位,可是编辑把它暴露出来。这下子要了我的命。新任党委书记找我的动机,新上任的校长在大会上骂我是“败类”。所以我总结:爬格子的人,总有一天要出事。聪明如莫言,即使获得了诺贝尔奖,也不敢对政府放个屁,更不敢触怒这个体制。

  

  这个体制可以成全他,也可以毁灭他。

  

  消息传出,文新要被提拔做行长。举报信来了。

  

  查帐!这一次把文新挂起来,方才真相大白。说来简单。行长太重用他,使之集出纳于会计于一身,公章与支票同操一人之手。这样的体制把人变成鬼。

  

  文新一口咬定自己的责任,与他人无涉。

  

  生死之间,班上有三个同学伸手,把他拉出鬼门关。

  

  第一个,市公安局的。使文新得以避免:不能睡觉,不能吃饭;脱光吊在窗上,冬天吹空调,夏天喂蚊子,头顶放一杯开水,做“滴水观音”……

  

  第二个,律师。律师没有“吃了被告吃原告”,而且律师的爱人是法官,两下联手,定下自首、从轻处罚的基调。

  

  第三个是将军,军队序列的将军。将军的助手出面,迎刃而解。

  

  矮子大难不死,老婆没离,孩子没走,家没散,人还在。

  

  幕后,还有一个大老板。32年前,文新资助他五元钱参加集体活动。他记住了这一点,之后用在拯救文新身上的钱,才保得文新余生有日。

  

  文新,丢了一个金饭碗。世界500强,中国老大工商银行。假如当年不贪,哪怕守柜台一年也有收入近百万,十年近千万。贪污几何,区区几十万?

  

  之后文新换了手机,发来短信,请同学们保存他的号码。我估计,没有几个同学会保存的。

  

  他计划在江北城开一个馆子,创意“老江北”。挂老照片,几十个包间分别是“火神庙”“中月台”“贵川门”“永平门”等老地名。尼姑回庵,和尚归庙,肯定生意火暴,单是江北城迁徙出去的人口就有十几万。他们带着儿子孙子一大家子回来,见“老江北”而入,吃的是乡土气息啊。

  

  文新的梦,还能实现么?垂垂老矣,风烛残年,是以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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