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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辉:垃圾风波

更新时间:2012-12-02 20:59:17
作者: 李碧辉  

  

  谁也没有想到一袋垃圾会闹出三条人命。可它就在东街那个特殊的环境、那个特定时期和那些特定人们的相互碰撞下发生了。

  

  一

  

  这事得从玉环东街说起。

  

  玉环东街原是个郊区生产队,二十多年前城市扩建被划为城区,老房子都拆了,集中连片盖了新房,几经规划整建,现在形成一天背街,呈东西向,居民以街为界南北分布。这里是典型的城中村,一户一院,都是自己盖房,房屋参差错落,全看主家的经济实力和审美趣味,不过家家户户都有院落和大门相隔,虽然是城区了,但还带着北方传统农户的特点,东街就像一个狭长的盒子,把原来分散的农户住宅按规矩装在了一起,唯一不同的是原来家家户户都有的垃圾堆和厕所,现在被公共垃圾台与公厕取代。但是,东街几百户人家只有一个公厕和一个公共垃圾台,公厕与垃圾台相距一百多米,隔上十天半月的有专人清理垃圾台,至于公厕掏粪就有些麻烦,没有专人管里,时不时的有两户远郊农民来拉大粪,都不定期,全看人家的意愿和方便,有时实在溢满了,东街就找人捎话赶紧来拉,要不然麻烦大了。

  

  话说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东街前后的公厕都实行了收费,东街依然是免费公厕。最后一个免费公厕,如果没有亲临,你也许无法想象得有多大的吞吐量才能维持正常。这么说吧,三四天不掏粪,粪池就溢满。整个东街居民和家家户户的房客、过往行人、农贸市场的小摊小贩都在这里方便。因为不收费,管理监督也稀疏,有些不自觉的就胡扔乱整,天黑上厕所时捎带着扔垃圾,往前一百多米就是垃圾台,那些人就是舍不得多走几步,厕所墙根和粪池里时常出现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半年之内就发生了三次堵厕。拉大粪的也不愿来,嫌东街公厕脏东西太多,拉回去也不好当肥使。每次堵厕,粪便溢出来,到处都是,臭气熏天,人都没法下脚,成群结队的苍蝇直往人脸上扑。每次堵厕,东街居民只好到四邻的公厕方便,一次两角钱,算算,若是一家五六口、七八口人,光上厕所得多少钱?细水怕长流,住家户过日子,又不是出差游玩赶场儿,今儿去了,明儿走了,只此一回就算了,日子一长都喊受不了,转而就大骂那些不自觉的缺了八辈子德,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害得大家进时容易出时难,一个拉撒就把东街人搞得焦头烂额,想起来就闹心。

  

  东街有个热心公益的人叫马大爷,退休在家,身子骨硬朗,爱管闲事,一堵厕,十天半月的看没人管,马大爷就挑头张罗着寻人掏粪,跑前跑后白搭功夫不说,还得自个贴补些烟茶。现在的事倒过来了,过去生产队时,拉大粪的要求人,现在是求人拉大粪,还要倒贴烟茶。东街到了第四次堵厕,马大爷说我也管不了啦。这样下去可咋整?马大爷不管,其他人更不愿意抻头,反正是大伙的事,总有人管。你不抻头,我也不抻头,大家都等别人抻头,结果是谁也不抻头。

  

  拖到一个月时,几个村干部也熬不住,拖家带口的,都是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皆为头等大事,虽说厕所十分不雅,但又非去不可,憋急了,也跟救火救水一般刻不容缓,于是终于研究决定重修厕所,实行收费,本村村民免费。

  

  乡下人进城骂城里人抠门,上个厕所都要钱,他们哪里知道现如今在城里不要钱的厕所根本行不通。正经八百的城里人,大多住在单元房里,卫生间自带,不会出现拉撒问题。到单位上班,单位有洗手间,也不会和人去挤公厕。城里人先前住平房用公厕时,都是居民户,大家也还自觉,一般不会乱扔。东街就不一样了,东街居民本来就是农转非,又赶上了人口大流动。那些进城不久的乡下人,祖祖辈辈生活在广阔天地里,随地一泡大小便,压根成不了问题,乡村那个容纳场太大了,人那点拉撒就像沧海一粟九牛一毛,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城市不行,城市给了人最大的方便自由,也给了人最苛刻的限制。

  

  因为下水道堵塞,东街就发过几次大水,脏水溢到街上,数天不退,越积越多,漫过膝盖,烂菜叶子烂果子塑料瓶塑料袋废纸屑浮在水面,悠悠荡荡地泛着呛人的臭味。每次堵水东街人都苦不堪言,街道成了臭水河,行人车辆上不了街,只好歇着,人们得穿上高腰雨靴绕道走。

  

  于是东街的原住民讨厌那些乡下人,可是家家户户又在极力招揽房客,唯恐房子空下了,他们需要房租来维持生活,房租是东街人的主要经济来源。每个房东都想留住自己的房客,又都讨厌别人家的房客。很多房客也不喜欢东街,可他们又必须住在东街,这里环境差,可房价便宜。东街是落后肮脏的,东街又是很多人需要的,东街在城市化进程中是有功劳的,但东街又让许多人充满了哀伤与痛苦。

  

  二个月后,一座内外贴瓷砖的漂亮公厕立在东街,同时贴出公告,公开招聘管理人员,投标竞争,择优录用。然而不知为什么竟无人应聘。这样,漂亮的新公厕又成免费了。可是到了第三个月,漂亮的公厕又发生了堵厕,粪池溢满了,谁也进不去,东街人又无厕可上了。

  

  这天,马大爷和几个热心人在粪池里掏了大半天,清理出一堆垃圾袋,马大爷又给拉大粪的耿明打电话,打了好几次,让他赶快来。耿明不愿来,说家里正忙着走不开。马大爷知道他嫌粪池垃圾多,前天耿明来看过,直摇头。没办法,马大爷拿了两盒烟一包茶叶,亲自骑车去叫耿明。耿明正靠在自家院里的柴禾跺上晒太阳,看见马大爷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心里就明白,赶紧起身招呼马大爷。马大爷说明来意。耿明很不情愿,嘟嘟囔囔的,可是一看马大爷王朝马汉地亲自来,还带了烟和茶叶,实在抹不下面情。再说了,耿明每回去拉大粪,马大爷回回都很热情,端茶发烟不说,还亲自帮忙。耿明只好去开车,那是一辆拖拉机改装的拉粪车。

  

  “你先开车走吧,粪池都清理过了。我骑车后面来。”马大爷说。总算把耿明请动了,心里很高兴。

  

  这次清理拉完后,随即贴出一张安民告示:严禁在厕所扔垃圾,违者,一经发现,罚款50——100元,打扫厕所一个月,敬请各位公民自觉遵守,互相监督。举报者,奖励30——50元。当然,这是民间的自发告示,是马大爷和几个热心人商量后找人写的。不过,得到大家认可,堵厕让人们太不方便了。

  

  马大爷和几个热心人找到村委会干部,要他们尽快招聘管理。村长说,“难啊,大家都在算账,管理费用高了村民不愿意,费用低了没人应聘,不合算嘛。”马大爷说,“本村村民不要钱,其他人按公厕收不就得了?”村长说,“你说得轻巧,房客也按外人收,人家能愿意?无端加大生活成本,招房客就难了,大家也不愿意。”马大爷听了也觉得头疼,只是催道,“不管咋样,你们村委会得快点拿出办法来,没人管理维持不了几天。”村长说,“我们尽快想办法。这期间就麻烦各位辛苦一下,代劳代劳。”

  

  为了切实制止乱扔,马大爷还在暗中观察。这晚又是夜深人静时,马大爷在暗中有些犯困,恍恍惚惚中有个黑影提了袋垃圾进了女厕所,很快又空手出来,轻手轻脚,疾步快走。马大爷猛地惊醒,一激灵意识到什么,就见一个高挑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45号院的巷子口。马大爷急忙到厕所去看。“有人吗?”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女厕所又黑又静,因为没人承包管理,厕所一直没安灯。马大爷顾不了那么多,打开手电一照,果然有一袋垃圾扔在粪池里,赶紧向45号院追去,远远地看见那个女人进了45号院门。

  

  二

  

  45号院住着刘氏三兄弟,刘老大与刘老三曾因分家时争二间老房产生积怨。分家早啦,那时还是生产队,这里还是郊区,种着地,他们的老人都还在。那个年月还兴讲点风格,分家从实际出发,在两位老人的说和下,儿女一大堆的刘老大得了房,刘老三在钱财上多分了些。那时乡风民气还算淳厚,隔三岔五的,还有评选,某某先进啦,某某模范啦,某某移风易俗啦,某某尊老爱幼啦,某某讲风格高姿态啦,公开树立和民间的口碑宣传无形中也激励并约束了人心。刘三婆对分房不高兴,和事佬刘老三就劝老婆:“够住就行了,要那么多房谁住?又不能当饭吃。亲侄儿住去,肉烂了在锅里,好歹做个人情,也罢了。”

  

  刘老三没有想到以后会被城市化,房子才真正值钱,多得的钱财顺水而去,早就花没了,房却一个劲地增值。无儿无女的刘三婆更是耿耿于怀,愤愤不平,并推而广之,恨屋及人,老大家招的房客也一概不待见,总要鸡蛋里挑骨头,没事也找事,欺负欺负房客。刘老三也觉得吃了亏,心里不平衡,可分家早已水过三秋,老大家新房都盖上,现在说啥哩,当年就没争过来,老大家人多势众,现在自己家两根朽木,明摆着的事情,羊肉吃不上,定惹一身骚,算了,打打肚皮官司,自个儿泄泄火气。人老心也就小,刘三爷日薄西山,又没个儿孙支撑门面,晚景就有些凄凉,加上这两年村上的分红越来越少,老两口又没别的来钱门路,心里就十分不受用,有时也免不了对老大家的房客脸脸色色的。

  

  说来也该有事。刘老大这回招的房客,竟然一住就是四年,差点没把刘三老两口嘴巴气歪。那房客姓杨,排行老二,人称杨二哥,满肚子重男轻女老观念,认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生儿子,今生决不罢休。老大秀枝是个姑娘,生下第二天就要送人,被老丈人得知抱走,就一直在老丈人家抚养,吃喝拉撒杨家从没管过。然后,杨二哥就带着杨二嫂漂泊流浪,开始超生旅程。他们在漂泊途中生下了老二和老三两个姑娘,最后在东街45号院落脚,生下第四胎,终于是个儿子。这下乐坏了杨二哥,他认定45号院是块风水宝地,能生儿子就能养好儿子,就要家里人凡事忍让点,莫与院里人争犟,好赖在这里把儿子养到上学再说。儿子生下后,大女儿秀枝就辍学从老家来到东街带弟弟。

  

  这四年刘三婆没少找事,可杨家就是不接茬,石头大了绕着走,还能怎样呢?上次三岁的儿子尿在三婆门口,三婆好一顿大骂。杨二嫂大气不敢出,用水冲了拖了,直赔不是。三婆还是不依,鼻一把泪一把,骂骂咧咧闹腾了半天,直到筋疲力尽,才拄着拐棍去买菜。杨二嫂也是又累又乏,赶了半晚上的活,原指望歇一歇呢,偏偏碰上这档子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累心也累啊。

  

  按说呢,刘老大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毕竟杨家是他的房客,房客也是人嘛。可刘老大自觉分家时有愧于老三,便装聋卖哑眼睛瞎,蔫吧着不说话。刘老大心里清楚,老三家醉翁之意不在酒,骂房客实际是骂他呢,不惹老三家,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只要房租到手,其它嘛,牛打死,马打死,与他刘老大有何相干?老三与他好歹是同胞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房客算什么,今儿来了,明儿走了,走马灯似的,人走茶就凉,但房是空不下的,租房的等着哪,他才不会为房客与老三家翻脸。乡邻骂呢,会说他刘老大仗势欺负亲兄弟,无情无义。刘老大用沉默来弥补对老三的亏欠,却无视对房客的伤害。当然啰,房东与房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怨不得了。

  

  认真说起来,愿挨的只有杨二哥,他的妻女们早就想搬走,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天地如此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偏要在此受人的瘪子气?杨二嫂和三个女儿想回老家,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那里没有冷眼歧视,没有无事生非,没有鸡蛋里挑刺。可杨二哥执意不搬。他将自己的偏执与蛮横强加于妻女,却不知已深深埋下了隐患。

  

  马大爷追到45号院,喊醒一院人都起来,问刚才谁进的院。

  

  杨二嫂一脸坦然说:“我。我刚进的院。怎么啦?”

  

  “你刚才给厕所里扔垃圾了?”马大爷说。马大爷一看是杨二嫂,怔了一下,语气和缓了,心里嘀咕,怎么会是杨二嫂?

  

  “怎么会呢!我刚从餐馆回来,正准备倒水洗脚。”杨二嫂笑了一下回道。她压根没当回事。

  

  “不是你是谁呢?”马大爷也有些晕了。他追到45号院时,只有刘三婆家和杨二嫂家的灯亮着。但看杨二嫂那神情也不像装的,况且,街坊邻居的住了四年,马大爷也知道杨二嫂是个本分厚道人。

  

  刘三婆说:“就是你!我看见你进的门,随后马大爷就进来大声嚷嚷。”

  

  杨二嫂进门时确实被三婆看见。那会儿三婆被老鼠撞翻菜盆声惊醒,刚坐起来拉开灯,就听大门响,就从窗缝里看见杨二嫂进了院门,又小心翼翼关院门。

  

  “深更半夜的,又出去勾引男人。”三婆还骂了一句。

  

  被三婆吵醒的刘三爷说:“吃自家饭,总操人家的心,你累不累?又没人给你发奖金。”刘三爷裹了裹被子偏过头不理三婆又睡去。刘三爷虽说也恨屋及人,但杨二嫂贤惠忍让过人,有时也觉得自己老婆胡搅蛮缠太过分。刘三爷眼睛还没闭实,就听见马大爷一路喊着过来使劲砸大门……

  

  杨二嫂听了三婆很武断的指正,一改往常的低眉顺眼分辩道:“三婆,你看见我进门,这不假,可你看见我提垃圾袋出去了吗?”

  

  三婆被问住了。但三婆压根没把杨二嫂放眼里,依然很武断很蛮横地说:“你自己说不是就不是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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