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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袖:徐志摩的“魏晋风度”与“六朝散文”——试析徐志摩诗化散文的审美特征

更新时间:2012-09-13 10:39:51
作者: 青袖  

  

  一

  

  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曾有四次思想解放时期,分别对应着先秦、魏晋、晚明、五四,那么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涌现的徐志摩,就其作品所呈现的异彩纷呈而言,在气质上对应的是先秦庄子的洒脱飘逸,在文体上接续的是魏晋辞赋的铺排繁彩,在精神上转化的是晚明名士的独抒性灵,在文字上则得天独厚地发扬了五四白话文的清新流利以及杂糅欧化语。本文着重谈谈魏晋六朝文体对徐志摩散文的影响。魏晋六朝是中国政局混乱社会黑暗痛苦的时代,王纲解纽故人格独立,人格独立带来的思想自由使文章潇洒,这样的潇洒风韵最能体现于当时惊采绝艳的辞赋、骈体文中。这种最具人文风度的文学传统,上承先秦庄子的自由风貌,下启明末的性灵小品文,一路顺延,流进在西方文艺复兴思潮刺激下蓬勃兴起的近代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血脉中。周作人就曾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准确地指出过新文学运动和传统文化在血脉上的承继性。如果说周作人的散文在五四中以恬淡的风格显示了明末性灵小品所具有的独特韵味,那么徐志摩的散文则以华丽的风格显示了六朝文体在心灵意义上的高贵传统。

  徐志摩的散文“富于飞腾的想象,每七彩缤纷,如天花乱坠,与周作人坐在苦雨斋里,从容谈草木虫鱼完全是两个境界。”(司马长风:《中国新文学史》)文如其人,徐志摩的生平性情,在他的许多朋友笔下曾有过栩栩如生的记录,而最让人倾慕的,是他的“魏晋风度”。梁实秋说:“真正一团和气使四座并欢的是志摩。……他一赶到,像一阵旋风卷来,横扫四座,又像是一团火炬把每个人的心都点燃,他有说,有笑,有表现,有动作,至不济也要在这个的肩上拍一下,那一个的脸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夹着一卷有趣的书报,便是袋里藏着一札有趣的信札,传示四座;弄得大家都欢喜不置……。志摩有六朝人的潇洒,而无其怪诞。”梁实秋又说:“我数十年来奔走四方,遇见的人也不算少,但是还没见到一个人比徐志摩更讨人欢喜。讨人欢喜不是一件容易事,须要出之自然,不是勉强造作出来的。必其人本身充实,有丰富的情感,有活泼的头脑,有敏锐的机智,有广泛的兴趣,有洋溢的生气,然后才能容光焕发,脚步矫健;然后才能引起别人的一团高兴;志摩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是得天独厚。”而林语堂则以传奇性的笔调写道:“志摩,情才、亦一奇才也!以诗著,更以散文著,吾于白话诗念不下去,独于志摩念得下去。其散文尤奇,运句措辞得力于传奇,而参任西洋语句,了无痕迹。然知之者皆谓其人尤奇。志摩与余善,亦与人无不善,其说话爽,多出于狂叫暴跳之间;乍愁乍喜,愁则天崩地裂,喜则叱咤风云,自为天地自如。不但目之所及,且耳之所过,皆非真物之状,而志摩心中之所幻想之状而已。故此人尚游、疑神、疑鬼,尝闻黄莺惊跳起来,曰:‘此雪莱之夜莺也’。” ------- 这样的故事所透露出来的逸事趣闻,比起《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晋风流人物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读了志摩的文字,就好像亲自和志摩谈话一样,他的神情、意态、口吻,以及心灵的喜怒哀乐,种种变化,都活泼泼地呈露读者眼前,透入读者耳中,沁入读者心底。换言之,就是他整个的人永远活在他文字里。”(苏雪林:《徐志摩的散文》)------中国文化的精粹,往往就体现在生命本身所展示的性情品格乃至言谈举止和音容笑貌中。可以说,正是徐志摩所独具的“魏晋风度”,形成了他那样奇艳浓郁、绮丽潇洒的“六朝散文”。

  

  二

  

  在现代文学史上,徐志摩以天才诗人名世,其实,他的散文同样取得了不亚于诗的成就,是一位散文名家,只是为诗名所掩。他的许多朋友如梁实秋、叶公超、杨振声等人,从一开始就认为他的散文比他的诗还好,认为徐志摩的可爱之处在他的散文里表现得最活跃最清楚:“他那‘跑野马’的散文,我老早就认为比他的诗还好。那用字,有多生动活泼!那颜色,真是‘浓得化不开’!那联想的富丽,那生趣的充溢!尤其是他那态度与口吻,够多轻清,多顽皮,多伶俐!而那气力也真足,文章里永远看不出懈怠,老那样像夏云的层涌,春泉的潺缓!他的文章的确有他独到的风格,在散文里不能不让他占一席地。比之于诗,正因为散文没有形式的追求和束缚,所以更容易表现他不羁的天才吧?”(杨振声:《与志摩最后的一别》)阿英曾特别指出:“志摩的文字······是一种新的文体,组织繁复,词藻富丽。周作人说他可以和冰心合起来成一派,我的意思,二者的确是不同的,徐志摩应作为一个独立的体系论。”(阿英:《徐志摩小品·序》)阿英提出了问题,徐志摩的散文应作为一个独立的体系论,但没有具体回答。 倒是谢冕的一段话概括得较为细致精到:“《浓得化不开》是徐志摩的散文名篇。这篇名恰可以用来概括他的散文风格。要是说周作人的好处是他的自然,朱自清的好处是他的严谨,则徐志摩的散文的好处便是他的‘啰嗦’。一件平常的事,一个并不特别的经历,他可以铺排繁彩到极致。他有一种能力,可以把别人习以为常的场景写得奇艳诡异,在他人可能无话可说的地方,他却可以说得天花乱坠,让你目不暇接,并不觉其冗繁而取得曲径通幽奇岳揽胜之效。把复杂说成简单固不易,把简单说成复杂而又显示出惊人的缜密和宏大的,却极少有人臻此佳境。唯有超常的大家才能把人们习以为常的感受表现得铺张、繁彩、华艳、奇特。徐志摩便是在这里站在了五四散文大家的位置上。他的成功给予后人的启示是深远的。”-----这里,谢冕准确精辟地概括出了徐志摩独特的散文风格:“浓郁奇艳,铺排繁彩”,应该说这是大多数人在阅读徐志摩散文时所直接感觉到的总体印象。然而,关于徐志摩散文之所以形成这种“铺排繁彩到极致”而让人“并不觉其冗繁而取得曲径通幽奇岳揽胜之效”的行文风格的原因,并没有再深一度地剖析下去。其实,无论是杨振声形容的“像夏云的层涌,春泉的潺缓”,阿英指出的“组织繁复,词藻富丽”,还是谢冕概括的“铺张、繁彩、华艳、奇特”,均说明了徐志摩散文语言艺术上的一个共同特征:华丽好看。如果要真正地加以具体的概括,应该是:辞赋、 骈体文的审美特性在现代白话文语境中的创造性转换和铺展衍化。

  

  三

  

  “我们谁不曾,在志愿奢大的期间,梦想过一种诗的散文的奇迹,音乐的却没有节奏与韵,敏锐而脆响,正足以迹象性灵的抒情的动荡,沉思的迂回的轮廓,以及天良的俄然的激发?”------在《波特莱的散文诗》一文中,徐志摩曾翻译引用过波特莱尔的一句话。“诗的散文的奇迹”,正可以视作徐志摩自己对于散文艺术的一种理想境界的追求。他的散文即被许多论者称为“诗化散文”,认为是诗的进一步扩演。如沈从文先生就曾在《论徐志摩的诗》一文中说:“徐志摩,······使散文与诗,由一个新的手段作成一种结合,······使散文具诗的精灵,融化美与丑劣句子,使想象徘徊于星光与污泥之间。同时,属于诗所专有,而又为当时新诗所缺乏的音乐韵律的流动,加入于散文内,······文字中糅合有诗的灵魂,华丽与流畅。在中国,作者散文所达到的高点,一般作者中,是还无一个人能与并肩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必须借助恰切的语言来完美地描绘形象,表达思想,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不能光凭强烈的理想和实践决心,必须要具备驾驭语言文字的真实功力与才能。无疑的,如前段谢冕所说,徐志摩具有驾驭语言文字的“超常”的“一种能力”。这种特殊的超常能力,其实是与他从小就熟悉并掌握了“骈体文”的写作开始的。

  徐志摩出生在一个富商家庭,天资聪颖的他自幼被父亲悉心培育,求师入学,再加上家有丰富藏书,耳濡目染,使他具备了深厚的古典文学底蕴。他的学生卞之琳曾说过:“他从小被泡在诗书礼教之中,被训练得能信手写洋洋洒洒的骈四俪六文章”(卞之琳:《徐志摩诗重读志感》),与诗人自小极为熟稔的蒋复璁也曾说过:“志摩······于旧文学造诣亦深,于文好龙门与蒙庄,尤工骈文,为新会先生(指梁启超)所赞许,而推于康南海(指康有为)也”(徐志摩的老师梁启超早年在致康有为一封信中热烈推许过他的这一才能:“······志摩者,昨日造访之少年,其人为弟子之弟子,极聪异,能诗及骈体文······”)。他分别作于13岁时的《论哥舒翰潼关之败》与17岁时的《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等文言文,论述翔实,逻辑严谨,流畅而有气势,曾传诵一时。在他早年的日记与书信中,骈体文的写作也随处可见,兹录几例:

  “骤雨欲来,俯视则双堤画水,树影可鉴,阮墩尤珠围翠绕,潋滟湖心,虽不见初墩,亦足豪已。即吐纳清高,急雨已来,遥见黄狗四条,施施然自东向西,步武井然······自此转入九溪,如入仙境,翠岭成屏,茶丛嫩芽初吐,鸣禽相应,婉转可听。”

  “偶步山后,发现一水潭浮红涨绿,俨然织锦,阳光自林隙来,附丽其上,益增娟媚。”

  “秋郎(指梁实秋):危险甚多,须要小心,原件俱在,送奉查阅,非我谰言。我复函说,淑女冤自多情,使君即已有妇,相逢不早,千古同嗟·······”

  再如他的散文名篇《鬼话》,全篇文白交杂,夹杂着诸如“试看此林此谷,若无秘意,便无神趣,昙花泡影之美,正在其来之神,其潜之秘”之类的骈体文语言的自如运用,也足见他这方面的才情。-徐志摩也写有一些纯粹的散文诗,如他的《毒药》:“贪心搂抱着正义, 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 ”也运用了骈体文中对偶藻饰的写法。

  苏雪林曾在《徐志摩的诗》一文中指出:“徐志摩有一篇小品文字,描写新加坡和香港的风景 ,题为《浓得化不开》,谑者遂以名其文。甚至‘唯美派’、‘新文学中的六朝体’,这些名字也是反对派加给他的。”但她笔锋一转,转而引用了钟嵘评论谢灵运的一段话来称赞徐志摩行文时的这一卓越特色:“钟嵘诗品论谢灵运道:‘颇以繁芜为累’,又说:‘若人兴多才博,寓目即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复宜哉。然若名章迥句,处处闻起,丽典新声,络绎奔赴,譬如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我于徐氏亦云。”------这里的说法与谢冕的“《浓得化不开》是徐志摩的散文名篇。这篇名恰可以用来概括他的散文风格”的说法不谋而合,但与谢冕只作风格的概括不同,苏雪林显然洞见了徐志摩的行文风格与古代文体内在的某种关联:“他的散文很注重音节。散文也有音节,中国古人早已知道。阮元《文韵说》:‘梁时恒言所谓韵者,固指韵脚,亦兼谓章句之音韵,即古人所言之宫羽,今人所言之平仄也。’其子阮福曰;‘八代不押韵之文,其中奇偶相生,顿挫抑扬,咏叹声情,皆有合乎音韵宫羽者,诗骚之后,莫不皆然……’。志摩诵读自己散文时音节的优美,简直可说音乐化。善操国语的人揣摩他散文语气的轻重疾徐,和情感的兴奋缓急,然后高声诵读,可以得到他音节上种种妙趣——像周作人、鲁迅的散文便不可读。至于色彩的浓厚,辞藻之富丽,铺排之繁多,几乎令人目不暇给。真有如青春大泽,万卉初葩;有如海市蜃楼,瞬息变幻;有如披阅大李将军之画,千岩万壑,金碧辉煌;有如聆词客谈论,飞花溅藻,粲于齿牙;更如昔人论晚唐诗:‘光芒四射,不可端倪;如入鲛人之室,谒天孙之宫,文采机抒,变化错陈。’”(苏雪林:《徐志摩的散文》)的确,散文是情感的试金石,思想的饱满与情感的浓烈本身就是一种形式,沉淀在文字中,凝成思想与情感的浮雕,这样形成的文体才有力度与气度。否则无论语言怎样繁复堆砌,都不过是在作内容贫弱的挽救,就会流于浮靡,导致“以繁芜为累”。徐志摩的散文显然避免了这种弊端,他的语言虽然极为铺排堆砌,组织繁复,但却正是在借用这一方式来凸现他那极为饱满浓烈的思想感情,或者说,生命内在的浓烈,使他不得不寻找外在表现形式的繁复来恰如其分地表达,这二者高度杂糅融合,洋溢着文采与人格,形成了一种浓郁奇艳的独特风格,所以苏雪林才会借钟嵘的话来称赞“其繁复宜哉”。而骈体文与辞赋式的铺排繁复,恰恰契合了这种文体中的语言表达方式。

  骈体文起源于辞赋,成熟于魏晋六朝。它在辞赋的骈偶化的基础上逐渐演变和衍化而来,以四六句式为主,故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它讲究对仗,既有别于赋,但又继承了赋的许多特征,在情事杂沓中铺排对偶,炼字造句,描绘细腻,文采华丽,于千态万状层见叠出中吐无不畅-----骈体文的这一意义与功用,如果再结合前面谢冕的概括,则可以极为精确地形容出徐志摩诗化散文的审美特征:“铺排繁彩到极致,而不觉其冗繁而取得曲径通幽奇岳揽胜之效,于千态万状层见叠出中吐无不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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