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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政策》:中国城市的灵魂

更新时间:2012-09-06 22:20:21
作者: 《外交政策》  

  到目前为止,双方主要关注在大规模的基础建设和资源开采项目上,施工方都是中国的国有企业。但是另外一种贸易行为是向非洲出口中国制造的商品,其中大部分都是通过广州非正式的贸易网络来进行的。

  天秀商城中一家假发商店挂出的条幅说"你的美丽就是我的责任",这里出售来自印度和巴西的"真人头发",精心地被盘起(全套假发9.5美元,长辫子4美元)。几家商店出售刺绣甘德拉--北非人穿的长袍(每件3.65美元,起订量200件)。另一家出售定制的足球运动服,一件挂出来的绿色运动服印着"尼日利亚阿布贾足协"字样(每件4美元,起订量100件)。还有一家商店贴心地提供EMS全球快递服务,并且可以帮忙预定埃塞俄比亚、阿联酋、卡塔尔和肯尼亚航空公司的机票。商城走廊里贴着一张大幅的中文非洲地图。

  十年前,《经济学人》把非洲称作"没有希望的大陆",但是去年12月,它发表了一篇文章《阳光明媚:这片大陆的经济增长将持续下去》。麦肯锡2010年的一份报告指出,城市化进程是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1980年,非洲的城市人口占28%;而今天达到了40%。麦肯锡预测下一个十年,非洲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将翻倍。但是非洲消费者需求的增长速度快于其生产能力增长的速度,非洲的制造业只占全球制造业产量的2.5%。落后的基础设施和其它障碍意味着短期不会出现更多的新工厂,因此在可预见的将来,非洲人会继续到广州这样的地方来寻找手机和足球运动服。

  从事贸易的不仅仅是非洲人。

  在广州市中心一座30层的办公楼里,付瑞强穿过弥漫的浓雾,望向无尽的汽车长龙。他在广州这个中国最繁忙的城市长大,但是发现这里的交通堵塞和污染令人无法忍受。他说:"我都等不及要回到非洲去了。"付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北面外套、一件红色刺绣的法兰绒衬衫、一条棕色工匠裤和一双登山鞋。在他办公室外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Karibu",这是肯尼亚语,意思是"欢迎"。

  付是一家电子公司Leadder的海外销售总监,这家公司是他哥哥在2001年创建的,他们的工厂位于临近城市深圳。过去5年里,他每年有6个月的时间在非洲国家中探访潜在客户:科特迪瓦、加纳、刚果、多哥、喀麦隆、布基纳法索、贝宁、加蓬等等。27岁的他认为这是梦幻般的工作:"大海是绿色的,就像一块珠宝,天空永远是蓝色的。非洲的云彩很低,好像你伸手就可以摸到……而在广州,只有交通堵塞和噪音,从来见不到蓝天。"

  在中国和非洲之间旅行越来越简单了。付说:"大约十年前,我必须到巴黎转机。但是到了2003年和2004年,埃塞俄比亚航空、阿联酋航空和肯尼亚航空都开通了直达中国的航线。"他背诵般地分享熟悉的路线:"现在,中国南方航空和海南航空都开通了从广州和香港到拉各斯、苏丹和约翰内斯堡的航线。"

  在5年时间里,他见证了非洲市场的发展:"非洲现在发展飞快。以前,不管你有什么商品,非洲人都会接受。但是后来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注重质量,他们不要假货。他们需要保障、售后和更高的质量。"科技也在迅速发展:"2007年,一部手机非常昂贵,大部分人都负担不起。但是在今天,即使一个孩子也可以花200元人民币买一部手机。"

  他突然停止了,似乎在回想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让他愤怒起来。他在非洲还看到"很多穷人连食物也买不起,农村惨不忍睹。而富人则非常富有:别墅、私人泳池、汽车、电视、电脑……"这种不平等的现象激怒了他。

  付展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旅行者的气质,年纪看起来比真实的年龄大很多。"我的很多同学从未离开过中国,他们说我'思想很野'。的确是这样,如果你去过其它国家、了解过其它的文化、语言,你的思想会发生变化……在中国,人们只从电视中了解非洲。但是如果你亲自到那里,走在那里的土地上,与当地人接触,你就会发现真实的非洲。"

  

  乌鲁木齐:永远的十字路口

  

  中国的西部疆域新疆有它自己的时间。从官方上讲,中国所有地区都落入同一个时区,但乌鲁木齐的钟表都调慢两个小时--非官方的称呼是"新疆时间"。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例子,说明这里的历史往往会偏离主流,或者偶尔使然,或者故意而为。

  每天日落时分,大批艾德汉--伊斯兰语祈祷者的意思--会短暂地出现在新疆自治区省会的所有街道上,用不了多久,交通高峰期的噪音和喇叭声就会把他们淹没。5月份的一个晚上,我遇到了57岁的维吾尔族商人迪尔沙?依米尔汗,他把我带到一个餐厅里。日落后,气温下降得很快,干燥的沙漠环境中,炎热的白天和寒冷的夜间温差很大。无论在哪个方向上,乌鲁木齐都是世界上与任何一个海洋距离最远的城市。

  1972年,依米尔汗在17岁时从北疆城市阿尔泰来到乌鲁木齐,今天那里是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蒙古的交界处。他很快就在政府部门里找到了一份修理汽车的工作,这些汽车是用来从事新疆的进出口贸易业务。(在整个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并没有觉得作为少数民族很难找到工作。在汉族人大批进入新疆之前,"大部分人都是维吾尔人"。)那时候,中国与苏联的关系"非常糟糕",新疆与俄罗斯数百英里的边境线全部给封锁"只有巴基斯坦的边境线是开放的"。依米尔汗修理好的汽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开了24个小时才到达边境线。在一个会合地,中国司机用小商品交换毛皮和原材料。

  他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土耳其茶,回忆说,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乌鲁木齐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即使在1979年后整个国家开始走上现代化道路之后,新疆依然被刻意地封闭起来。这里没有新的公路、铁路和机场,新疆大学教授张梁后来对我说,落后的基础设施建设原因是"防止苏联的入侵"。多年来,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是8层的政府大楼。街道狭窄、安静,偶尔会有北京吉普暴土扬尘地驶过,载着政府官员往返于各个会议。

  但是随着苏联在1991年解体,一度冰封的历史瞬间倒塌,曾经是新疆心腹大患的边境线一下子变成了它宝贵的财产。两年时间里,新疆的边境向16个国家开放,已经被提升为司机的依米尔汗可以驾车穿越这些边境线了。他回忆起第一次开车走过著名的哈拉和林(译者注:蒙古中部古城)高速公路那条"美丽而又恐怖的"发夹弯道。(为他充当翻译的30岁女儿,看到父亲像年轻人一样兴奋的表情,不禁微笑起来。)

  由于察觉到中亚的权力真空,北京迅速投入力量,加强与西方邻居的经济和政治纽带关系,同时大力投资新疆,开采其丰富的煤矿、天然气、铜和其它资源。如果说中国的现代化建设热潮在乌鲁木齐迟到了15年,那么目前这里完全是一幅高负荷运转的画面。这其中既有经济因素,也有政治因素,这是21世纪的天命使然。

  新疆经常被比喻为美国的狂野西部,但美国的在几十年时间里就扫平了边境的威胁,而新疆在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中国的前沿阵地。

  在至少250年的时间里,北京把这一片相当于4个德国面积的广袤土地有时当作一个对外联络渠道,有时当作一个缓冲地带。清朝官员和珅曾在1784年写道:"这里百物汇集,就像轮子的辐条一样。"(译者注:此为意译,原文不详。)乌鲁木齐早先是汉人军队在维吾尔人土地上驻扎的军营,清朝将其并为自己的版图,并把这里改建为一个城墙环绕的正规城市。50年代,中苏关系向好时,乌鲁木齐和新疆是一个展示双方合作的平台,包括共建的空军基地和石油开采。双方关系恶化以致决裂之后,苏联工程师关闭油井,撤出新疆。

  1994年,苏联的威胁消除了,李鹏总理宣布中国要"开拓现代化的丝绸之路"。很快,乌鲁木齐就成为北京投资和规划的重点,将其作为西部开发战略的集中地。今天,从乌鲁木齐到伊犁的高速公路只需要10个小时的行程,而不是从前的24个小时。新建的铁路连接起乌鲁木齐、阿尔泰、喀什葛尔和和田,甚至有计划把乌喀铁路一直延伸到伊斯坦布尔。还有计划在乌鲁木齐和巴基斯坦瓜达尔之间修建铁路。正如张教授所说,总体的目标是"将中亚并入中国,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确保新疆的经济比周边国家"至少高出20%",这样才会有更多的投资和居民涌入中国西部。

  乌鲁木齐的部分地区今天看起来相当现代化,至少给外部的感觉是这样。(我本来想与一位年轻的专家会面,她对我说:"我希望邀请你来家中,可是这里停电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我们于是改在餐厅中会面。)市中心是一条豪华的商业街,你可以找到中国南方航空公司的明珠大酒店和一块巨型的古驰广告牌。机场附近是一片"经济技术开发区",乌鲁木齐的建筑热潮随处可见:一排排的高层公寓在脚手架中舒适地栖息、一个新的体育馆、像纪念碑一样的中国电信大楼,和一个新警察局。对于一个冬天布满煤灰的城市来说,或许最让人吃惊的是乌鲁木齐有一套中国最先进的快速公交系统,包括站台、自动售票机和一天中无论什么时间都挤得满满的公交车。

  另一个显着的例子,是政府对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投入,这是一家附属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中心,主要关注干燥气候的研究。从纯粹地理学角度来看,新疆更像是中亚的延伸,而不是中国的延伸。一个研究人员对我说,近年来,这家研究所的预算迅速攀升,2010年已经超过3000万美元,这里有1000多名研究人员。在崭新的园区里,一位穿着牛仔裤、白大褂的研究室主任,边抽烟边告诉我,这家研究所负担着科研和战略的双重目的。它正在与周边国家的科学家建立合作关系,研究对象从气象到冰川无所不包。"我们是中国通往中亚的桥梁。"

  可惜的是,乌鲁木齐的财富并未得到平均分配。王乐泉在1994年被指认为新疆党委书记,2009年暴乱事件之后被免职,那次事件造成大约200人死亡。他是新疆现代化发展的首席设计师,他人脉广泛、机智精明、善于向北京索取资金。在少数民族问题上,他是一个强硬派--限制宗教斋戒、祈祷和在学校和政府办公室中其它宗教行为--维吾尔穆斯林对他没有好感。一位教授告诉我,他所奉行的政策中贻害最深的一条是,全面否定了维吾尔人在政府机构中工作和升迁的机会。如果说,在贫穷时期汉人和维吾尔人还是相对平等的--比如维吾尔司机迪尔沙?依米尔汗刚来到乌鲁木齐的时候--那么随着这座城市逐渐富有,这种不平等现象迅速扩大了。亚洲发展银行发现,新疆收入分配不均的现象比中国任何一个省份或自治区都要严重。外来的汉人攫取了新疆现代化发展的大部分成果。

  今天的乌鲁木齐是一座相互隔绝的城市。政府的投资都流入城市的北部地区,而维吾尔人聚居的南部城区自2009年暴乱之后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发展。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去参加一个维吾尔族婚礼。举办婚礼的酒店地毯残破、油漆剥落。穿着随意的宾客们在电子音乐和传统维吾尔族歌曲的混合声音中翩翩起舞,伴郎们用纸筒向新人喷出纸带。新郎和新娘在新疆大学相遇,尽管他们和大多数宾客都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这里没有汉族宾客。(一个汉族朋友说:"即使在一个城市中,汉人和维吾尔人相互几乎没有交谈。隔阂不是即将形成,而是一个现实。")

  一天下午,我来到著名的边境酒店区,中亚贸易商经常在这里做生意。一般情况下,我都会被误认为是俄罗斯人。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导游和我在一起,他的母语和中亚语言比较相似。当我们要进入酒店大堂时,一个苍白、满头大汉的汉族门童紧张地挡住了他:"你有什么事,你从哪里来?"我们后边一大群胡子拉碴的乌兹别克人、哈萨克人和塔吉克人说说笑笑地顺利进入酒店。我的导游咬牙切齿地说:"维吾尔人总是要被怀疑。"他于是在外边等我,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我回来的时候他说:"这样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

  我问他是否去过周边国家,他摇摇头说:"我没法申请到护照"。由于担心维吾尔人出国后会变得更加激进,政府严格限制他们出境。这条政策引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到底谁在"新丝绸之路"政策中受益?

  至于依米尔汗,他在几年前辞去了司机的工作,开办了一家哈萨克斯坦贸易公司。生意一度还算不错,但是在金融危机发生之后,他很难申请到贷款,订单数量持续下降,加上人民币持续升值(他挖苦地说:"都是你们国家的问题。"),让他的盈利遭受重创。在谈到新丝绸之路时,他说他已经把生意转向国内。现在,他和他的两个兄弟开了一家屠宰场,向穆斯林出售伊斯兰教合法肉类。"我的原则就是,哪里有需求就去哪里。"

  

  沈阳:重生城市

  

  沈阳作家王晓方在他广受欢迎的小说《公务员笔记》中,试图激起但丁地狱般的情绪,他对我说:"你会感觉到站在一个悬崖边,犹豫是否要进入一个灵魂的博物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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