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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袖:《再别康桥》的《诗经》意蕴

更新时间:2012-08-30 19:34:31
作者: 青袖  

  

  前记

  

  阅读《再别康桥》一诗,如果只是停留在亮丽音色的欣赏,以及那份离别时淡淡的感伤,还只是领略了皮毛,它更应该从心灵上进行悟证。当然,心灵的悟证不是凭空而悟,还要建立在文本阅读的基础上,只有进行了充分的细读,才有可能在诗里行间领略意象隐喻下作者隐秘的内心世界,从而结合作者生平的际遇与襟怀,领悟由此派生的象征意义。我喜欢读这首诗,也曾以《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对它进行过较为详细的解读,但总觉得这首诗的内涵尚有一些惝恍难求的地方,它为逻辑的辨析所不能充分触摸,而需要进行心灵的悟证。下面,我不妨拙笔再试,写下一些意犹未尽的余意。

  

  (一)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这一句话里本身就包含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水是生命之源。而作为人类精神创作的象征-----文学的勃兴,与这一自然现象的“人性化”过程紧密相关。“水”作为一种原始意象,在人们无数次的感悟中慢慢转化为一种心理积淀。于是踏着湿漉漉的河畔,先民们从最初的《诗经》里走来,用秦地口语唱出了那样直抵人性深处的天然歌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此的荡气回肠,如此的质朴清新,浓缩了一个民族的原始性情,几千年来,依然是那样的感动人心。

  也许是诗情在一条清纯的河流上展开的缘故,《再别康桥》一诗亦如流水一般柔婉清澈,动人的旋律一路流淌而来,深饶烟水迷离之致。相比于同时代郭沫若《天狗》一诗的凌厉叫嚣,以及左翼文人倾向于政治的急功近利,诗人在轻柔的晚风中潇洒地随拂着衣袖,展现的是落落大方的人文风度,拥抱的是一片蓝天白云的纯净心胸,全然一派行云和流水演绎的自然意境,全然一派天真和浪漫交织的天然性情。

  

  (二)

  

  由这一派天然性情上溯,我发现,现代诗歌《再别康桥》竟然复制了古老诗经代表作《关雎》与《蒹葭》中那样纯粹的清纯与缠绵。虽然相比于《关雎》中淳朴自然的求偶之声,《再别康桥》中的一叹三唱显得吐而不露,旨意遥深,而且那挥舞的衣袖相比于《蒹葭》的浑朴苍茫,也显得过于轻逸,但衣妆依旧,缠绵如故,同样一派天籁之声。通过文本的对比阅读,我们不难发现,它们阐述的意境有着惊人的同构。试读诗经首篇《关雎》中的两节: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再来读《再别康桥》中的两节: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有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其中的相似:同样是清澈的河流,同样是河水的柔波里招摇的绿油油的“荇菜”(“青荇”学名“荇菜”),所谓“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何其相似。诗中同样都出现了一位主人公钟情的理想意中人:“窈窕淑女”和“夕阳中的新娘”,此情此景,被撩拨起的也是同样的情态,在诗经那位无名的作者,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在徐志摩,则是“甘心做一条水草”的惝恍沉醉。在此,不能刻意地说徐志摩在写这首诗时一定是有意借鉴了古老诗经中的意境,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即兴创作的过程中,那夕阳西下垂柳倒映水中的温柔之姿缱绻之态,一定在作者的心头深深荡漾起了古典意境的诗意美(诸如“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从而让他不自觉地用熟悉的古典诗经中的意境置换了眼前动人的一幕。当然,这种嫁接并非生硬的照搬,也非陈旧的因袭,而是现代白话文语境中对古典诗歌神韵的艺术再创造。我在《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中曾如此写道:“说到古典精神的一脉相承,我们不能不惊异于《再别康桥》这首诗中随处闪现的古典意境美。徐志摩写这首诗时明明是置身于异国的河流上,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幅柔美旖旎的江南春景:‘金柳’(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青荇’(已漂新荇没,犹带断水流);‘榆荫’(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浮藻’(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那诗人挥手作别天边淡淡的云彩,仿佛让人想起了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而诗人独自驾着一叶扁舟向梦境深处漫溯的意蕴,也仿佛穿梭在‘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古典时空里,这一切,无不让人产生诗意的联想。明明是在异国他乡,浮现在读者眼前的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美景,这一方面体现了徐志摩对康桥的深情厚爱,潜意识里把康桥当成了自己的精神故乡而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熟悉的古典意象置换了陌生的场景,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他对中国传统诗歌艺术美学的自觉追求。”-----这里,不妨补充一个证据:在最新出版的《徐志摩与剑桥大学》一书中,作者刘洪涛在特意对徐志摩写作的场景康河进行实地考察后发现,《再别康桥》一诗中所描述的“青荇”实际上在康河中并不存在,而是指康河中一种常见的水生物-----“菰”。菰属于挺水类水生植物,根扎在河床的软泥上,柔波荡漾时就会“油油地在水底招摇”,适用于用量词“条”来形容,符合徐志摩笔下的景象。这还可以在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中进一步得到确切无疑的证实:“水是彻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地长着长条的水草”。而“青荇”的学名叫荇菜,属于湖泊水泽中常见的浮水植物,它的根不可能扎在水底的软泥上,也就不会在水底招摇。很显然,徐志摩在此错植意象,用诗经中的“荇菜”来替换异域场景的“菰”,不管是有意或无意,都是想以古典意境写康河景物,用熟悉置换陌生,从而在人们内心深处唤醒对古典诗境更真切的回忆与共鸣。

  这样在起始段落中对《关雎》无形中达成的默契共鸣,为接下来过渡到《蒹葭》一诗的凄美追寻作了顺水推舟的铺垫。首先且看《蒹葭》一诗中的吟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琼瑶作词)-----《蒹葭》一诗对恋人们在美好爱情的执著追求途中求而不得的怅惘心境作了淋漓的铺写,幽幽情思漾漾于文字之间,文止而余情不散。在此,追寻者——河水——伊人,构成了一个复沓回环的完整意境,象征着世间一切因河水的阻隔而难以达到的种种梦想的追求。而在《再别康桥》中,同样是“在水一方”,这一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意境再次在作者的心底唤起了同振共鸣: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无悔觅者清如水,飖飏伊人宛如梦”------“此情此景,主客一体、情景交融,构成了耐人寻味的艺术意境。古老诗经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醇厚忧伤的意境再度得以复现!诗经中那位主人公反复咏叹的由于河水的阻隔而与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可求而不可得的凄美心境,又何尝不是诗人此刻的心境?那‘漫溯’在此间与诗经中的‘溯洄’体现的是同一种意味。在无言的流水中漫溯寻梦的意境,正与古典诗歌中的精神一脉相承。”(见拙作《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与《蒹葭》一样,诗人准确地抓住了虚拟的心象,创造出似花非花、空灵蕴藉的心理情境。全诗至此建构起完整而丰富的象征性意味:那纷披夕阳的温柔垂柳,倒映在波光中的艳影,幻化成了诗人心中的“新娘”,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一幻境,激发起了诗人天真浪漫的追寻与冲动,他忍不住“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去寻梦,然而这种追寻梦境的狂喜终究要陷入“溯徊从之,道阻且长”的困境,在“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的“心灵深处的欢畅”与“情绪境界的壮旷”中,诗意的斑斓终归回到梦醒后的清醒与惆怅: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从追求的兴奋,到受阻的烦恼,再到失落的惆怅,诗人经历了溯源而上追寻梦境的欢喜和顺流而下重返现实的惆怅的情感流的洗礼。在这一完整情感流中,读者可以联想到理想、事业、前途诸多方面的境遇和唤起诸多方面的人生体验,也可以联想到爱情的境遇和唤起爱情的体验。从虚化心象到空灵意象,再到意境的整体象征,这首诗歌至此真正具有了难以穷尽的人生哲理意味。

  

  (三)

  

  有论者曾卓有见识地指出,《再别康桥》一诗具有英国民谣体的特征,在西方诗艺中浸淫的徐志摩,正是有意识地借鉴西方诗歌的艺术手法来构建自己新诗的体格,只不过徐志摩在借鉴中有自己的创新,“彻底摆脱了英国民谣体abab押韵方式,与单数诗句抑扬四步格(iambic tetrameter)以及双数诗句抑扬三步格(iambic trimeter)交替转换的机械性,而向传统中国诗歌歌行体的韵律回归”(廖钟庆:徐志摩《再别康桥》试释)------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在白话文语境中自由挥洒的新诗,由于冲破了几千年唐律宋词的严酷镣铐,而重新回归于中国诗歌起源时的淳朴自然。诸如《再别康桥》这首诗,它在艺术上固然多少渗透了西方诗歌的影响,同时有意识地靠近了新月诗派当年倡导的“三美”原则,但它的审美形式,继承的依然是诗经分行抒写的雏形。在押韵方面,采取的依然是《关雎》的偶句入韵的方式,而换韵方面的参差变化,也与《关雎》同构。“上古之时,……谣谚之音,多循天籁之自然,其所以能谐音律者,一由句各叶韵,二由语句之间多用叠韵双声之字。”(刘师培)《关雎》中采用了一些双声叠韵的连绵字来增强诗歌音调的和谐美,如“窈窕”是叠韵;“参差”是双声;“辗转”既是双声又是叠韵。这些双声叠韵的运用,使《关雎》成了几千年来活在人们口中的可歌咏的诗歌。同样,为了达到这种传唱的音乐效果,《再别康桥》中也别具匠心地运用了一系列的双声叠韵以及叠字:双声如“艳影”、“榆荫”、“清泉”;叠韵如“荡漾”、“青荇”、“招摇”、“清泉”;叠字如“轻轻”、“油油”、“悄悄”,一路写来,物我交融,声情并茂,而《再别康桥》中首尾回环反复的句式,也类似于《诗经》中民歌常用的重章叠句的表现方法,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音乐美。这些与诗经同构的审美品格,使得《再别康桥》同样成了活在人们口中的可歌咏的诗歌,被人们誉为“中国现代新诗中最好的一首诗”。从这个意义上说,《再别康桥》风格上的纯灵乃是基于诗经式的审美性情,它在新诗史上的地位,将如《诗经》中冠于诸篇之上的《关雎》、《蒹葭》一样,成为永远的绝唱。

   (四)

  

  随着以上文本阅读的延伸,我们不竟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诗人在那明丽的自然景色中,并不仅仅是抒发一份离别的感伤,而是转嫁诗经中《关雎》和《蒹葭》的意境,来隐喻对一位在水一方伊人的梦寐以求而最终因为河水的阻隔寻而不得的怅惘。诗人究竟在隐喻什么?诗中为什么会有那若隐若现的对迷离恍惚的梦境的感伤追寻?源着诗歌这一意蕴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出发,隐约可以追溯到作者内心深处一个无意识的隐秘情结------《关雎》“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的重要地位,曾使得历代解诗者认为其主题是对“后妃之德”的赞赏,“君子”指文王,“淑女”指文王妃太姒,《大雅·思齐》也记载:“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这里的“徽音”,指美好的声誉,而“大姒嗣徽音”,正是林徽因原名“徽音”的出典(“徽音”是林徽因在徐志摩去世前一直使用的原名)!如前所说,作者用诗经中的“荇菜”来代替康河中的水生植物“菰”,错植意象,是想达到内心深处对古典诗境真切的追寻:昔日那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纯真意蕴。诗人在此错植意象,是否受内心深处这一隐秘情结的诱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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