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金岱:《侏儒》(节选)

更新时间:2012-08-11 22:30:02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他是坐下来休息的,想嘘一口长气,轻松一下的,可是这块天花板压得他吐不出这口气来。他每次看见这块天花板都会产生这种感觉。这房子是所谓"大干快上"的产物,房子面积并不算小,这间也有十二个平方,就是天花板低,仿佛伸着手就能摸得到似的,而且这天花板还不是平的,是凹槽形的水泥预制板拼成的,一格一格,真像个鼠笼子,是的,是鼠笼子,公园里关老虎的笼子,天花板也不会是铁条的,只有装老鼠的笼子,才四面八方,头上脚下都是格。

  

  他常有想从这只笼子里跳出去的感觉。跳出去,跳到哪儿去呢,哪儿去呢,哪儿也不能去,明天,明天一定要去参加讨论会,他的作品在全国已小有影响,但省内还一直没有承认他,这次省作协的讨论会,说实话,主要是冲他而来的。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机关,省政府即将颁发首次文艺基金奖,这次讨论正是为这次评奖活动作准备的,说穿一点,正是为这些作品张目的。可这些话无法跟老丈人讲,他不会理你这一套的。要是你索性告诉他,你是为了得奖而去开会,那他一定要板起脸来教训你:"年轻人要走正道嘛……"诸如此类,说得你一身起鸡皮疙瘩才罢休。从旅馆回来时,车上只有他和老丈人,他几次三番要开口的,心里激烈地斗争着,可终于没说。不,不是怕他,而是……是什么呢?干嘛要怕这么一个矮小的、被酒精烧昏了的老头呢,他三十好几了,堂堂大学教师,有什么可以怕的呢?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开口。

  

  现在惟一的办法只有请她去说说看了。他知道她是不会去说的。她斜倚在床上给刚刚扇扇子,刚刚已经睡熟了。有一次夜里吹电扇,把刚刚吹得大病一场,以后就改用手工操作了,手工活毕竟要精细一点。然而也未必,这秋天,虽然白天热,夜里并不热,文仲心里烦躁,可稍稍静一会儿,也觉得有一丝凉意了。她却没有这种感觉,这是夏天养成的习惯,每晚总要给刚刚扇半夜,她爱孩子,也吃得苦,可就是感觉迟钝,要没有人提醒她,说不定她会一直扇到冬天去。她是靠惯性生活的,像是一只钟摆,得要人来拨动,拨动之后就按照惯性摆起来,直摆到完全无力摆为止,中间是绝对不会按照需要停下来的,她不是自控系统,是他控系统。可恼的是,她愿意受任何人的控制,老子、儿子、领导、同事,就是不愿受丈夫-他文仲的控制,不仅不受控制,而且还有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你要她左,她偏右,你要她右,她偏左,仿佛他是她天生的死敌似的。不信你试试看,让她此刻停下扇子来,说这天不热,那她准会一扇扇到大天亮也不停手的。文仲常悲哀地想,他们两人是相互的克星,是相斥的两极,怎么会凑到一起来,并再也分不开了呢?他凝视着她的身体,他从未觉得这个身体给过他什么真正的性感,他只觉得这是他心中一个沉重的梦魇。其实,平心而论,他没有什么理由厌恶这个身体,她长得不错,不高也不过分矮,不瘦也不过分胖,如果说得动听点儿,还可以说是有那么点儿丰满。不过他不愿将这个小说里常用来描绘美妇人的词用在她身上。她的身躯、头部和五官的轮廓可以说是相当匀称、和谐的,但她是上帝的半成品,上帝在捏她的时候只捏了个轮廓,就放下了,小便或者干什么别的去了,以后便忘了,她就这么降到人世来了,所以你不能细看她,皮肤和每一个器官都太粗糙,包括脾气和感觉都太粗糙。

  

  他撇过脸去,开始脱衬衣,脱长裤,准备就寝。他走向床边,坐在床沿上。

  

  "我明天不去陪客。我有事,你帮我去跟爸爸说一下。"

  

  "我不去。"她的声音也是粗哑的,很蛮,但她实在不是个蛮人。她只对他蛮。

  

  "真的有事,要开座谈会,讨论我的作品,我不能不去。"

  

  "就你重要,我们都不重要。"她总是把"你"和"我们"分开和对立起来。

  

  "天天都是你们重要,我只重要一天也不行吗?"火气在上升。

  

  "你自己去说嘛!"

  

  "是你的爸爸呀。"

  

  "我的爸爸?好哇,你!你不是这家的人,你眼里从来没这家,我早就看透你了,不是你的爸爸,那你就别住在这里呀!"

  

  他坐在床沿,最后一只裤腿也已经脱了一半。听了这句话,他打住了,翘着腿,静默了一阵,然后他开始把裤子重新穿起来,把衬衣重新穿起来,他的动作是缓慢的,没有发火和激动的表示,像以往那样。他在使劲儿压抑自己的怒火,不,这不准确,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愤怒,他已经惯了,他们之间从没有过美丽的对话。只有他的钥匙串发出一阵乱响,表示他的心的烦恼、手的颤抖。他走出门的时候,很想把门使劲儿地一带,像通常人们发火时表示抗议的做法一样,但是他没有,还是轻轻地带上了,一来是怕惊动岳父母,二来他也的确没有这种冲动。这种把戏他演过好多次了,他们并不会因为你的愤怒和抗议而"有动于衷"。最后总是他乖乖地投降了,自觉自动地跑回来。他已经演腻了,他今天之所以还要出去,那是因为妻子的话像一只高压气筒,把他的勇气一下子打足了,他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叛逆的念头跳出来了:"是啊!我又不是他的儿子,我凭什么要永远这么俯首帖耳,明天我偏不去陪客,我要干我自己的事去,我现在就走。"其实,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出走,只是逃犯而已,并不是个勇者的行为,他敢明早当着老丈人的面走么,不敢的,他悲哀地笑了,他的妻想必也在屋里鄙夷地笑了。

  

  巷子里已不剩几星灯火了。这老城区板壁房子里住的多是工人和市民,他们仍是睡得早的。这些低矮的、格式参差的、多半是自己造的房子静静地匍匐着。只有一个石墩上的窗格里还飘出录音机播放的流行歌曲,不太响,在这静夜里,却显得特别清晰。文仲走过去。是的,就是那家,他听说过,一个不正经的女孩,人们叫这种女孩做"雀子",他不知为什么要叫"雀子",但他也清楚,就是那么回事。他畏惧地赶紧跨过这窗口。他加快了步伐,每一个黑黝黝的角落都可能站着几个持刀的小家伙。这条巷子上个月发生过两起杀人案,有一起就发生在离他们家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那是一家人家自己想垒个围墙,晚上到附近一个学校的建筑工地去偷砖,这家的两个儿子偷了一车砖,正急匆匆往家运时,暗角落里钻出几个小流氓,把他们拦住,"好哇,偷砖,抓到派出所去。"这些小流氓得意洋洋地喊叫着,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是敢去派出所的,他们无非是要敲诈而已。这家的两个儿子年少气盛,虽知道自己也有偷儿之嫌,可比起小流氓来还是要高一等的,况且是偷公家的,偷公家的不算偷。他们不予理睬,直冲过去,差点碾着了一个家伙的脚,这下惹恼了爷儿们,乱刀捅过来,报销了一个,另一个也受了重伤。

  

  刚刚一生下来,文仲就打主意要搬走的,不能让孩子在这个染缸里长大。这里无时无刻不充满了吵骂、斗殴和小市民的斤斤计较。早上一醒眼,你耳朵里就灌满了骂人的脏话,夹杂在老娘叫儿子起床的呐喊声里,夹杂在为一分钱与倒潲的老头的讨价还价里,就和早饭的榨菜和萝卜干一样自然而然,其中当然并无恶意,然而孩子在这些脏话和市民气里很快就会被腐蚀掉的。可是老丈人不同意,菊贤也不以为然。刚刚还是在这里长大了,都六岁了,所幸的是,他生性恬静,不太出去玩,与周围接触不多。但他还只有六岁呀,这里有许多孩子是十多岁开始变的,一下子就穿起牛仔裤,蓄起长发,留起小胡子,叼起香烟来,叫你一眨眼就认不出来了,小毛不是已经开始有些变样了吗,那副横相,这样下去真危险,天知道他会走上什么路!无论如何一定要搬走,他不走,我走,我带刚刚走。

  

  又在自己骗自己了。文仲心里很清楚,他已经下过无数次这样的决心。她能让你把孩子带走吗?你就是不带孩子,一个人走,也走不掉的,你被拴往了,这里面有法律,但主要的并不是法律,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他已走出巷口,来到大街上了。大街上不再显得拥挤、黑暗,金黄色的街灯的光芒泄了一地,但却显得更加冷清,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脚步声很响,拖得很长,像这条长街一样长。他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学校,要一个多小时吧,现在已没有公共汽车了,到学校去当然是到老赵那里借宿,可已经十一点多了,走下去,要走到一点钟的,再去敲门,把人家惊醒吗?总不能走到天亮吧,那会累死的。或许还是到火车站去为好,那里总是坐着或躺着人的,没有人会怀疑,他以前出走,已去过两次了。他第一次吵了架往外跑时,菊贤还来追过的,但他听见老丈人在背后喊:"回来,不要理他,看他飞到哪里去。"后来他果然飞不到哪里去,于是他再跑,也就没人管了。然而他还是屡屡地跑出来,有时真叫人受不了,那天花板,那格子……

  

  人是常常要被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拴住的,这就叫所谓异己的力量吧。把他和菊贤以及菊贤家拴在一起的不正是姐姐和姐姐那些现在看来已荒谬绝伦的理论吗--"我们是旧知识分子家庭的人,小仲,你能找个硬梆梆的工人阶级家庭,还有什么说的。"--姐姐把他领到这一家来,像小时候姐姐把他领到幼儿园交给老师手里一样,她充满了安心和宽慰的感觉。是的,她也太累了,她带着一个弟弟,她那么爱这个弟弟,她该歇一歇,想想自己的事了。结婚的仿佛是姐姐,她那么幸福,喝那么多酒,文仲不是被新婚妻子的爱,而是被姐姐的爱感动了,他到这一家来了,一个非常淳厚的红色家庭,不仅有了妻子,而且有了父母,他想这一点也是姐姐满意的地方,从小没了父母,可是大了,却有了父母了。"这一家会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待你的,"姐姐说。

  

  那时候这条巷子还不像现在这么拥挤和杂乱。"文化革命'开始时被赶下乡去的人们有许多没回来,还没有这么多倒流户盖的杂七杂八的房子塞在巷子的一切空隙处。那时这里显得宁静而有生气。他每次回来,都是坐在客厅里右边的那张太师椅上,左面呢,通常坐着未来的岳父,那时他也恭称他孙师傅,菊贤有时在八仙桌旁的小板凳上坐一坐,更多的时候是在厨房里或房间里不知忙乎些什么。

  

  在很长的时间里,和文仲谈恋爱的一直是他未来的岳父,而不是菊贤。

  

  "你什么家庭出身?"开头的时候,未来的岳父这么审问他。

  

  "我爸爸是教书的,妈妈也是,解放前就教,解放后还是。不过,他们都死得早,妈妈是生我生死的,我八九岁的时候,爸爸也去了。"文仲低着头回答道。

  

  也许正是这些话,使老丈人初次"爱"上了文仲。不,这个爱字打引号未必恰当,老丈人惊讶得半天都没做声,他的心里显然渐渐产生了同情加上得意的父爱之情。

  

  以后来得多了,老丈人问的则多半是"你们厂抓革命、促生产促得怎么样?"这一类问题。

  

  文仲那时是市拖拉机厂的工人,因为会耍两下笔杆子,常被借到办公室工作,每天都要整理各种会议记录和各种报表材料,每天都要把向厂长汇报的那一套照本宣科又对他未来的岳父来一通,他未来的岳父尽管听得云里雾里,但对能够享受这样一种居高临下(不仅在辈分关系,而且在行政关系上也居高临下)的味儿颇有一些陶然,这大概是未来的岳父"爱"上他的又一个重要原因吧。

  

  这样,他和岳父谈了将近半年的"恋爱",每回都是各坐一把颜色褪尽的太师椅(这种椅子名字堂皇,坐来实在很不舒服,坐的部分和靠的部分成严格直角);每回都是由他汇报,然后未来的岳父发表感慨,连同在报纸上看来的国家大事,站里和出车途中听来的新闻,其中自然免不了许多教训的言辞。据说,菊贤原先还谈过一个的,就是因为受不了老爷子的考验,而急于要和女孩子自行亲热去,终于被老爷子打发走了。其实,菊贤是相当喜欢那个人的,他们后来吵架,她还会透出这样的口风来。而文仲为什么终于经受住了考验呢?这当然首先是因为他对姐姐的决定从不怀疑,其次也有对这个家庭的误解。正如外人个个认为老孙师傅老实一样,初接触老爷子也是觉得他很憨厚的,虽然有许多可笑的地方,但并不知道他原来在憨厚里面包含着石头一般的顽固。对菊贤的印象更是这样,因为总不能和她单独谈话,只是远远地看她(还不能盯着看,只能偷偷地瞥),而偏偏她的轮廓实在是相当完美,很有魅力的,再加上她总是害羞地闭口不言,这就造成了一种神秘感,神秘感本身就会增加诱惑。

  

  他通常是星期六晚上去,间或也有星期天下午去的,在这个时候,弄得好就有可能留下来吃饭,在饭桌上他才获得了跟未婚妻搭讪几句的机会。那时她还在读技校,所谈的也无非学校里功课的事,短短的几句,他总要回去品味好久。有一回饭后,老爷子拿出两张电影票来了,文仲一见,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面红耳热,激动得无以复加,总算是解放了,让他俩一起去看电影了,真是太幸福了。然而未来的岳父却吩咐菊贤和她妈一起看电影去,而他文仲仍得留下来和老爷子谈"恋爱"。那天他坐了一会儿就借口不舒服走了,回去后甚至准备再也不来这家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5634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