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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侏儒》(节选)

更新时间:2012-08-11 22:30:02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又是摇手,长脸因尴尬而紧张得变成了宽脸。

  

  "等等,你喜欢红茶还是绿茶?"

  

  "很好很好,就这样,绿茶很好。"客人已经被这种热情闹昏了头。

  

  "就是嘛,夏天怎么能泡红茶,换一杯绿茶来,哦,对了,绿茶没了,小毛哇,给我上街买一斤绿茶。"说着他就掏出钱来。

  

  客人简直是要下跪求饶了,无论如何不肯让上街买茶。

  

  文仲过去端了茶杯,解围道:

  

  "算了,这茶还香,泡过一杯就是了。"

  

  "就是就是,这茶很香很香很香。"客人像抓到了救星,望着文仲。不过再泡过一杯,这一步显然是非让不可的,他便也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这种天,人泡在冰水里都嫌热,还要泡热茶,真不知这老头怎么想的。文仲进了屋去,拿了盖儿盖上茶杯,并不泡过,只是挨了一会,复又出来。

  

  "我这些孩子都是不中用的。"老丈人始终觉得对客人的敬意未足,于是又斥喝起来,"菊贤啦,还不快出来,见见你王叔叔。"

  

  菊贤慌忙走出厨房,用腰间的围巾擦着手,对客人施礼。她浑身汗涔涔,头发一丝一丝地粘在额上和脸颊上,脸膛被厨房里的油烟熏得黑红。

  

  "这是我大女,顶见不得场面的。"

  

  菊贤的脸更红了。这一阵之后,老丈人才觉得有些满足,于是坐下来,和客人聊天。而客人呢,因要表示客气,起身坐下好多趟了,早已是满面流汗。

  

  文仲完全无话可说,既不是他的客人,又一点儿不认得,而且被这场招待已经弄得疲倦了。不过他不能走,不敢走,必须坐在这里相陪着。他深知老丈人的脾气,小毛溜了,老爷子已经很不高兴。他呢,不管在家里的实际地位如何,名分上是仅次于老丈人的,况且又是家中惟一的大知识分子,尽管素来被骂作为呆子,然而撑撑门面毕竟不是毫无用场。于是他坐在一边,默默地,只和刚刚玩,玩一把铁皮枪,枪又不便抠出声来,影响了他们的谈话,便把枪拆开来,装上去给刚刚看。他在《科学画报》上看过一篇文章,介绍一个日本发明家,从小便喜欢拆玩具,甚至拆家里的各种装置,他也想以此来教育孩子。他知道儿子生性怯懦,和自己一样,将来学不得社会科学,做不得官,最好是学一门自然科学,有一个保险的饭碗,弄得好,也许有一些创造,对社会有一些贡献。这当然是奢望,孩子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他和妻子关系不融洽,经常怄气吵架,这是最影响孩子的。

  

  文仲一边玩着想着,一边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那边的对话。客人的意思好像是,他们局长没来,他本人原是不准备一下车就到老孙师傅家来的,只想找一个旅馆,落下脚,立刻去办公事,办完了公事好尽早回家。没想到老孙师傅这么客气,而他又没有备上厚礼,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有两瓶药酒,那也是老局长托他带来的,谁都知道老孙师傅喝酒海量,为人肚量大,那是不会见怪的(老王看来很会说应酬话,只是老丈人这个对手不一般)。老丈人见了好酒,又听了好话,且是喜上加喜,乐上加乐,大鼻子闪闪发光,不停地抚着掌说:"哪里哪里,不说见外的话,到了这里,就是到了你的家,还找什么旅馆。"文仲发现,那客人听了这话,又愣了一下,脸又变宽了一分。

  

  客人的恭维话实在一点不假。老丈人在外面的确肚量大,当然也可以说是胆子小,合适一点的说法是:忠厚老实。他的同志,尤其是领导,没有一个人部说老孙头是天字第一号老实人的,吃得亏,受得气。他的车途经那一线的许多老表都知道有一个大好人老孙头,而他呢,也很为自己这一点名声洋洋自得。他开车是不讲究什么站的,看见了负重赶车的农民,尤其是妇女、孩子、老人,还有生病的,他总是半道上停下来,让人家上车。有多事的小站检票员,便把这事告到站里,站里于是批评下来,说这是破坏纪律,老孙头也默不做声,甘心受了。到下次,半路上碰见个苦追的老俵,他照样觉得应该仗义,停下车,让人上来,尽管回去说不定又要被埋怨几句。

  

  不过,他在外面受了气,就要回家出气的。文仲认为,这是一种"心理补偿效应",人是需要平衡的,在一处缺了,总得在另一处补上,如果无法平衡,那是必然要生病,甚至短命的。在外面是驯服的子民,在家里是暴虐的皇上,这事情并不少见,不过这老头也要算是最典型的了。对于老丈人来说,妻子儿女当然是他的出气筒,是他的下饭菜。说也奇怪,他在外面那样具有同情心,可是对老婆却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他年轻时打老婆是家常便饭,他手又重,拿惯了锄头扳手的,打得老婆往床底下钻都见怪不怪了。有一回,一拳头打掉老婆一颗牙,还有一回,一巴掌把老婆的耳膜打穿孔了。至今岳母还有点耳背,而因为耳背,没有及时听清他的圣旨,又没少挨打。开头,岳母还会往娘家跑,后来多了,娘家也管不了了。实在打得难受,就告到单位去,可惜他们家不住在单位宿舍,单位的同事、领导简直不能想像老孙还会打人,他们一点不相信,告得多了,便去邻居那调查,被证实之后,他们仍不以为然,说这必然是女人刁钻、刻薄,总之是老孙老婆的不是。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在天下贤淑的女人中,岳母也可算是最贤淑的了,你只要瞥一眼老人家那样子就知道了,精瘦的身子骨,两颗含愁的容易溢泪的大眼睛,一双皱巴巴的总是通红的大手,和一张轻声地、嗫嚅着说话的小嘴巴。在这一家中,文仲惟一感到亲切,觉得可怜,并且能从那里得到一点温暖的就是岳母,他甚至觉得,他简直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母亲,才娶了这家的女儿,并且能和他们始终不欢不快地生活在一起的。

  

  开始上菜了。文仲赶紧起身,帮助摆桌子、碗筷等。这是一种解脱,坐着无话是最难受的,这一动起来,就显得忙碌了。

  

  先上来的照例是冷盘。所幸的是,岳母的手艺的确不错,真够得上"国宴"的水平了,一点皮蛋、香肠、红萝卜丝什么的,居然做出一盆花来,齐整、鲜艳,中间还插了一棵香菜,像名贵的盆景,似乎存心是叫人不吃的,不忍动筷呀。

  

  等那张古旧的八仙桌摆得有了一个规模,老丈人起身了:

  

  "王同志,来,请入席,我去拿酒。"

  

  酒向来是由他自己保管的,家里人都不知他有些什么私货,他弄酒的本事挺大,常弄来一些奇特的酒,他毕竟有那么多徒弟,有情义的出车去远处,总忘不了给这贪酒的老头捎上一两瓶。

  

  这回他取出的是"御酒"。瓶子很小,不仔细看,倒觉得是香水,两小瓶并排装在一个烫金字样的盒子里,还有一个漂亮的纸提手。

  

  "啊哈,皇帝喝的酒。来,王同志,三碗不过岗。"

  

  老丈人把酒重重地放在桌上,端坐下来。文仲赶紧开酒,给客人、老丈人各斟上一杯。他自己和其他人不喝白酒,自然换上红葡萄酒。

  

  菜盘子已经超过这八仙桌的面积,要叠架起来了。文仲、小毛、刚刚也都各自坐下。老丈人又唤来菊贤。

  

  "菊贤,你也来,让老婆子在那里收尾吧。"

  

  老丈人坐北朝南,神色凛然,开始他的开场白了:

  

  "今天,尊敬的王同志,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亲临我们家里,嗯嗯,我们家里,观,观光,我,代表我们全家表示热烈欢迎。"说着他自己就鼓起掌来,跟着的还有刚刚,菊贤也拍了两下,文仲和小毛虽没拍掌,可也并不在意,只是把客人骇傻了,他完全不知所措,既不敢看着老丈人,亦不敢不看着,既不敢拍掌,亦不敢不拍,慌得差点把酒也打了。

  

  文仲虽然并不奇怪,可毕竟还是脸红了,实在是难堪,他发现小毛的眉头也嫌恶地皱了皱。老丈人发表这种演说不是头一次,可这类把戏在他退休后是变本加厉了。看来,越老越小的说法真是不无道理的,要不怎么年纪越大便越喜欢模仿起来了,甚至连他日常生活的用语中也越来越多地夹进了报纸上的语言,尽管其中仍然不乏粗鲁的字眼。老丈人不仅不看电视里除新闻联播之外的一切节目,而且也不看除报纸之外的任何读物,当然他文化水平不高。但一些小说,如《水浒》、《三国》话本什么的,还有侦破、武林的,许多退休老人都爱看呀,可老丈人不看。他只读报纸,他一共订了四份报,从《人民日报》到省报到市报,再加《参考消息》,他每天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审阅这些报纸,可谓"关心国家大事"之至了,但他看进了一些什么,那只有天晓得,而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也只有天知道。总之效果便是,越来越喜欢喝酒,喝了酒就要发表"官方演说",再加上越来越熟练地掌握了国家领导人的名字,他常常不经意地就从嘴里冒出几个来:XXX同志,XX同志,仿佛他天天参加了政治局会议似的。

  

  "王同志是我们国家的优秀干部,我是晓得的,我常去嘛,我代表全家祝王同志身体健康,来,干!"

  

  王同志在这种盛情之下,不仅眼睛直了,脖子硬了,连嘴巴也僵了,不怕他平时可能是巧于辞令的。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嘿嘿地笑,连连陪着把酒倒下肚儿,不知他酒量有否老丈人的大,要是不行的话,可有些麻烦。

  

  酒过三巡,老丈人谈兴更足,要奉承别人的欲望也更强烈了,他找不出别的辞了,于是开始拿家里人开刀。

  

  "你看你们王叔叔,多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领导干部(好像是个什么科长,文仲先头偶然听到的),你们要好好学习呀。唉,王同志,不怕家丑外扬,我这些孩子都是不中用的。小的这个在柴油机厂当钳工,最不成器,又不读书,更不上进,连个团都入不到。大的这个倒是中专毕了业,在电力设计院当实验员,就是老实,在外面捏起鼻子说不出三句话。女婿嘛,嘿嘿,书呆子,他会做什么,除了读两句死书,什么也不会,你就比如今天接车请客你叫他借部车呀,你叫他上街找个人买两斤好肉呀,你要了他的命,你问问他,他晓得几多钱一斤盐啵?"

  

  这也是老丈人的惯技了,大概他认为这样可以满足客人的某种好胜心吧,似乎把自家的人讲得越丑,骂得越臭,那就越是抬高了客人,奉承了客人。

  

  当然他这些话里也并不是丝毫没有一点得意之处的。

  

  "不中用的,我这些孩子。就是有一个好处,都还听话。我从小教大的,在家听家长,在外听师长,听大人话总不错的。"老丈人很响地砸巴一口酒。

  

  文仲当然不是他老人家教大的,不过到他家这些年,确实也被教乖了许多,然而,他本来也就是乖的

  

  "老孙师傅真是教子有方,教子有方……"老丈人头一次不再谦虚。这正是回报奉承的大好机会,然而客人已经窘得不会说话了。他像个傻子似的,只会陪笑。

  

  "鸡汤凉了,快热一热,菊贤,快端去热一热,热了给你王叔叔专门添一大碗来。"

  

  他老人家怎么不想着把电风扇也热一热呢?文仲想。

  

  "这些菜都不好吃,淡了,是不是,王同志,淡了?"老人家被酒烧厚了舌苔,平素就什么菜都是淡的,客人来了,就更淡了。

  

  "不,不不,不淡,呵呵,不咸,正好,高手,真是手艺高,师母……,,

  

  客人看来已经有了敬茶的那回经验,不再敢随便附和了,要是他附和一句淡了,老丈人准会吩咐拿它一斤盐来,全部洒一遍的。

  

  "你以前来过省城么?王同志。"

  

  "来过,不多就是。"

  

  "我们这里那些风景名胜都去玩过了吧?"

  

  那倒没有,每次来总是急着办点事……"

  

  "那好,明天小仲陪你逛一天。"

  

  "爸爸,我……"文仲一听急了,明天省作协要召开本省几位青年作者的作品讨论会,他的作品也在其中,那可是无论如何不能不去的呀。然而他不敢当着客人的面回驳岳父。

  

  "你星期三的课,明天没事,我知道。"

  

  "哎呀,老孙师傅,不必客气,小兄弟工作忙,不用陪我,我也没时间去玩。"

  

  "他忙什么?大学里教书的,都是些寄生虫,一星期上不了几个钟头班,你不晓得。"

  

  "不不不,老孙师傅,老孙师傅……"

  

  "你不要跟我老孙讲客气,我和你们老局长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你到了我这里,就像到了家,还用讲客气,办公事不急嘛,我还不晓得,玩一天不碍事,明天小仲陪你,就这样,来,干,干了吃饭,给你王叔叔添饭,小毛,饭凉了没有,凉了拿去热一热。"

  

  

  

  

  

  卷一

  

  2

  

  王同志终于还是去旅馆住了,老丈人开车把他送去的,文仲自然也得陪着。

  

  从旅馆回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文仲胡乱洗涮了一下,赶紧躲回自己的小窝,瘫倒在沙发上。

  

  太累了!这一天,其实并没干什么,但就是觉得累。不是别的累,而是神经累。整天处在一种尴尬的情绪之中,为自己的岳父,为这个荒唐的家感到羞怯。他想,那位王同志一定很累,从他那长脸时时变宽,脸上的肌肉总是非常不自然地保持一种呆板地咧着嘴笑的样子,可以想像他受不了这种热情过分的、不伦不类的礼节。文仲深有体会,人与人之间,有时客套比冷淡更可怕。

  

  他望着屋里的天花板感到一种深深的压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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