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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心界》(节选)

更新时间:2012-08-11 22:26:13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例如,碰上荒年,没有米吃,一年里半年饱肚子的都是红薯,吃得人浑崐身浮肿,有气无力,这时,南北村里的人家,只要家中还有一撮米,便总是崐把那一撮米放入小碗,煮红薯时置于全锅正中,蒸而熟之后,将这小小一口崐饭贡奉给家中最年长的老人享用。南北村里人将此称为间饭,只要有那一撮崐米,便日日如此,村里人亦家家如此,代代如此。大山之间的南北村人,没崐有任何别的娱乐,他们在耕种之余,喜好的竟只是诵读古书,研墨挥毫,这崐种高雅情趣的习俗 ,由古传来,成为一种奇特的传统景观。每年春节,村崐子里都要举行盛大的春联赛会,届时,家家都冥思苦想,精心创作,拿出一崐连对子,贴到村里祠堂的壁上,然后南北村的山民们必兴致勃勃,评头品足,崐前后个把月,直至决出这村里的对联状元、举人、秀才。

  

  聂怀基的父亲年青时,曾连年夺得这山里的"对联状元",到做了族长崐便不再出马,而成为最高裁判。当然,不再亲自出马,却也并不放弃笔墨,崐象现如今的人做了官就不干活一样。聂怀基的老父,每早鸡叫即起,高声诵崐读,然后下田躬耕,晚上则就着油灯排出大砚,抄习古书,日复一日,年复崐一年。所以,老族长偶尔兴之所至,拿出一副联子来赐予那些新科"状元"崐时,全体南北村人都必来欣赏,啧啧称颂,叹为观止。

  

  聂怀基自小濡染家中的笔墨灵气,十几岁便成为南北村里的天才人物,崐他小小年纪显示出来的读书识字的惊人天赋,使他父亲不得不决心送他出了崐大山脚下,去读更大的书,结果,他成了那大山脚下南北村里的第一个大学崐生。

  

  四

  

  不过,外面的生活实在没有大山里的宁静平和。聂怀基在城里读高中时,崐大山之外的世界远不象他们南北村那样的公平,很多的贪污,很多的腐化,崐很多的欺压,他非常愤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没头没脑地卷入了一场崐学潮,被抓到当局的牢里坐了两个月。尔后他继续读书,大学毕业时已是改崐天换日的解放后,由于曾是进步学生,他被分配到了省报工作,只是不到两崐年,他又莫名其妙地在反右运动中触着了霉头,人们告发他攻击领导,因为崐他曾向报社的一位头儿提出过比较尖锐的意见,大意是说那头儿心中存有私崐心,办事不够公正。他差点被打成右派。他是非常非常之幸运的,只摊到个崐"差点"。可尽管幸运,在报社里却不好再呆下去了,况且他本不适应报社崐的工作节奏,他喜欢在时间上更有规律,在精神上更有一些稳重感,或曰崇崐高感的工作,也许,父亲的那种单调重复,但却很有权威感的生活在他的脑崐子里已种下了某种基因。于是尚群发出了建议,要把他调到东西大学尚群领崐导的教研室里来。尚群当时已是有名的教授了,聂怀基在上门约稿时认识了崐这位教授,教授不知从哪里闻知了聂怀基的处境,向报社领导发去了一封信。

  

  那是聂怀基人生最重要的转折,他很可能是在那一转折中真正找到了自崐己,不,应该说是找到了父亲,找到了与父亲的精神事业在他心中刻下的旧崐辙相吻合的生存方式。他很快评上了讲师、副教授,而且担任了系党总支书崐记,他很可能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事实是,他其实已子承父业,成了新一崐代的某种意义上的"族长"。

  

  大学里的院系,其实很象大山里的村落,或者家族,尽管它身在城市的崐人海中,在知识的海中,却能够得以与他院他系他人他事完全隔绝,自足自崐立。隔行如隔山,这话一点不假,尤其在中国大学的院系之间,简直就不具崐有任何形容的性质,纯粹是事实。所以在一个学院里做个头儿,那确实就是崐一个族长,一方诸候,而作为书记,就更具精神领袖的意味了。

  

  一个领袖,尤其是一个精神领袖,他的至大使命便是奉公持正,奉公以崐为人,持正以为官。大家生活在一条门杠下,生活在一个共同的世界里,每崐日里唇齿互依,息息相关,同气以求,结为"我们",若人无公心,官无正崐意,则"我们"不存,世界必乱矣!

  

  所以,作为"我们"的化身,其实也就是秩序的化身,准则的化身,尚崐方宝剑的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官不是人,而是铁,是钢,是尚方宝剑本崐身,凡一切超出"我们"的边界,一切不公非正,出规越矩之事之人,一律崐尽皆斩去。

  

  这世界总得有个最后的准则。自然界的最后准则便是自然规律,铁的自崐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任何人违背了自然规律,必定吃崐亏,必定倒霉;人类社会的最后准则,在聂怀基看来,从来都是由"我们"崐的化身,奉公持正的为官者们掌握的,古今中外概莫例外,虽然现代社会讲崐究法律,但法律到底只是一纸条文,真正需要的最后还是奉公持正的活的裁崐决。

  

  聂怀基相信自己就是公正的化身。他相信自己在一切情况下都能忍辱负崐重,削足适履,以合"我们"的边界;他也相信他在一切情况下都能奉公持崐正,体察民情,恩泽每一子民。他不喜欢他的子民们动辄为一己得失找他纠崐缠,他自己也向不肯为私事找领导述说,他相信,至少在理论上相信,他的崐领导一定也都是公正的化身,,一定能奉公持正,体察民情,恩泽每一子民,崐包括他这一子民。所以,夫人的调动也好,儿子的分配也好,他都不准备去崐找领导,他认为,这一切都是领导应该想到的,领导也终会想到的。不是说崐他没有意识到这些对他的生活和工作都是非常重要的,且也并非不是合情合崐理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学校象他这样的中层干部,这类事通常都是解决得不崐错,但他总以为,他该做的只能是等待,等待公正。

  

  五

  

  儿子的事终究是好办的,谁要他是聂怀基的儿子?夫人的吵闹也不是大崐问题。现在顶麻烦的是尚明。

  

  尚明是尚群的儿子!

  

  尚群是他的忘年的莫逆之交,也可以说是他的恩人,他的学业上的导师。崐尚群不仅将他引入他所深爱且使他好运连台的大学校园,而且亲自修改他的崐第一篇论文,先是提了好多意见,让聂怀基改了又改,然后亲自动手,最后崐写上诚恳公允的推荐意见,寄去了编辑部,那是他聂怀基的初入道;更要紧崐的是后来他们之间无话不说,一如兄弟。

  

  人要死了,很可能是会有所预感的。尚群临走前的两个月,病得历害,崐情况时好时糟,好些的时候,尚群总喜欢聂怀基呆在身边,与他长聊。老头崐子一幕一幕地回忆往事,一生的风云与无数感慨,时而得意如顽童,时而叹崐息如败将……尚群基本上属于这个世纪上半叶的人了,饮着"五四"的时风崐长大的,之后在国事、学术、政治的风浪里颠簸上下,坎坷不平,那经历的崐纷繁,聂怀基是望其项背的,可他毕竟也与尚群老兄同过一阵子路,况且他崐不也曾尝过铁窗,挨过运动么,作为听众,他是颇能感同身受的。那时尚群崐的聊天里还不曾完全绝望,还时而有对未来的筹划,如还想写几部什么什么崐书,建设个什么什么学科,尚群是那种永远热血的汉子,在事业上是至死都崐不肯罢休的。不过说着说着,老头会忽然地阴沉下来,长长地叹口气,语调崐凄凄地说:"尚明那孩子以后怕要请你老兄多多关照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崐这小子,他好象特别不懂事,不容易懂事……"

  

  这近乎托孤。他聂怀基是负有老友托孤之责的!

  

  中国传统的伦理次序,表面上天衣无缝,其实内里的破绽与矛盾很多,崐它很大程度上依据的是一种仪式逻辑,而不是事理逻辑。例如国与家,在我崐们的脑袋里,那总是连在一起的,可事实上,国与家的矛盾常最为激烈;又崐如忠与义,亦总似双譬,然忠义从来难两全,老话说的是忠孝从来难两全,崐忠义其实也一样。

  

  关于伦理次序,按聂怀基的理解,国家自然最大,单位次之,家庭再次崐之,自己最末,几可为无,至少在理想中是应该这样排列的。所以,自己的崐事最好办,为适履,随时可削足;家里的事也还好办,儿子大同的事就随他崐去吧,领导能想到,自然也好,想不到,只能算了。然朋友与单位的概念常崐含糊地看不清哪个更大些,也许是靠得太近,或者是两个概念多少有重合的崐疆域,事情最难办的就属于这个层面,索性事关国计民生又好办了,义无反崐顾就是了。

  

  尚明是个争气的孩子。聂怀基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既乖崐顺,又聪慧。尤其是这四年,在他眼皮底下过的四年,小家伙真可谓苦读勤崐学。每回聂怀基晚上去寻查学生状况,总看见尚明在教室里或读或写,专心崐致志,有时星期六,星期天也能发现小家伙在寝室里学习,学校生活中所有崐的其他热闹场所和圈子,都看不到尚明的影子,当然除了傍晚的篮球场。聂崐怀基的确是非常满意的,他小心地与大部分尚明的任课老师都打听过,所有崐的老师对小家伙的印象都不深,但都肯定他的学业优秀,有几位老师则认为崐这孩子第一听话,第二思想活跃,好学深思,是块材料。

  

  聂怀基并不经常把尚明唤到自己家中来。他本应该是这样做的,应该让崐这孩子感到有个家,但他又不想让这小家伙感到有一个院领导原来是大靠山,崐从而由此滋生不良心态。从他这方面讲,作为院领导,过分关心个别学生,崐也总有些不好,容易给人以私情太重的感觉。其实,从心里说,他是希望这崐孩子常来家中的,聂怀基有一次甚至偶然想到,如果女儿婉然和尚明……他崐确实发现婉然非常喜欢和尚明交谈,他还没有发现过婉然对任何其他的男孩崐子有过这样的兴趣,当然,为父的对孩子往往是最不了解的,但婉然特别好崐打听和谈论尚明或与尚明有关的事却着实不假,婉然好象对尚明的任何一点崐细节都感到好奇,况且,婉然与尚明的年龄也相仿……只是后来,聂怀基风崐闻到尚明已有对象,咳,太早了,太早了,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是在责怪崐尚明谈早了恋爱耽误学业,还是在替女儿挽惜。

  

  尚明这一届的毕业分配开始后,聂怀基是一点操心都没有的,尚明的学崐习成绩名列前茅,每次排留校名单,小家伙都自然排在了第一位,这里绝没崐有一丝一毫的情面,更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之风。许多老师固然是知道尚明乃崐尚群的儿子,那位院里的前名教授之后,但没有任何人认为前名教授之后,崐或聂书记的至交之后是尚明留校,且名字排在第一的原因。

  

  聂怀基在整个分配工作期间还是感到某种安慰的,尽管儿子的问题闹得崐家中不快,但好歹尚群的儿子不用操心!

  

  谁知就在整个分配工作都快结束了,忽然杀出个程咬金,前几天省分配崐办送回的留校人员名单中,尚明被划去了,换上了另外一个叫许白波的毕业崐生。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与他聂怀基打过招呼。

  

  聂怀基又急又恼,拿起电话就往省分配办拨去。

  

  "……我不很清楚这事,"接电话的是主管此事的一位副处长,他用一崐种客气,但显然标示着上级机关身份的语调回答说,"我需要查一查。不过,崐好象有这么一回事,有些毕业生入学前是有工作单位的,我们认为这些同学崐毕业后原则上应该回原单位服务,属于这类情况的,我们进行了一些调整。"

  

  "回原单位?有文件规定吗?"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哪里来哪里去,我们分配工作一向的基本原则。"

  

  "据我所知,许白波同学入学前也是有工作单位的。"

  

  "……我说过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我会过问一下。"

  

  "不管怎么说,学校应该有权留下成绩最优秀,我们认为最需要的学生吧?"

  

  "可是据我所知,"处长把那个"据"字说得特别重,"你们留下的学生中,未必都是成绩最优者吧?"

  

  处长语调仍然平和,但显然是在反击,是忽然挥来的冷冷的一拳,而且正击中了聂怀基的软处。确实,即使在院里的分配工作中,他的那把"尚方宝剑"也派不上太大用场,无可奈何是没法避免的,院分配领导小组的几个成员,个个肚里都有一本账,特别是院长老何,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留些莫名其妙的人,他老聂有什么法子?其中有个别的,甚至就是省分配办直接塞来的,他聂怀基也并无绝对的抵抗之力。他的凌励的攻势受了挫折,一崐时不知如何作答,想索性将他们省分配办硬塞的事挑明了,一报还一报,但又想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尚明的去留问题,得强调的还是"需要"二字,于是说:

  

  "我们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人,我们……"

  

  处长没再吭声,而是拿着话筒,与旁边什么人嘀咕着。一会儿,他又凑近话筒,说:

  

  "我们是通过了你们院校的,是你们自己要的,至于你们各位领导自己崐各需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就管不了了,你们再讨论讨论,好不好?"

  

  电话搁下了。

  

  聂怀基对着电话发愣,心里窝火,几乎怒不可遏,处长的那句话在他耳崐边轰响:

  

  "你们各位领导自己需要……"

  

  什么什么?我聂怀基会出于私人考虑,出于私利而……

  

  这时,院长何思坤走进办公室。聂怀基仍未抬头,直是发愣。何思坤为崐自己倒了杯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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