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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审美距离与大众文化的位置

——近年来大众文化个案分析及其一般性结论

更新时间:2012-08-11 22:19:15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于是最疼爱的女儿也成了他帝业的工具;康熙与他的汉人后妃荣妃是有爱的,可为了帝业,所爱的后妃也一样做了工具,落得悲惨下场;至于其他一切的王公贵胄,将相官吏,更不用说云云平民百姓,不管有怎样的才华或手段,更无一例外地都是康熙之帝业的工具;而康熙自己,其实也是"一统大清"的工具,当然是一件很有效,很成功的工具……

  

  所谓奴才,就是其主子的绝对工具。

  

  主与奴泾渭分明,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电视剧《康熙帝国》在这一方面张扬得特别显豁。孝庄太后有一句台词:"龙有龙的门,鼠有鼠的洞",孝庄太后带着苏麻拉姑想走后门或偏门暗访老臣索尼,却怎么也走不通,于是老太太说了那句话,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去,于是音乐堂皇大作,索尼家人尽皆诚惶诚恐葡伏候驾。

  

  至于其它的帝王戏中,包括那些戏说的帝王戏中,出现最多的场景往往是,乱子闹到天翻地覆,最后皇帝出来,或微服私访的皇帝现了真身,于是一切迎刃而解,万事太平,善恶各有所报。可见主宰就是主宰,主宰决定天底下一切事情。而观众看到这里,万分危急的当口,或千古奇冤即刻做成,千钧一发之际,大救星出现了,于是乎热泪盈眶,心头大暖。(中国人无意识里的"大救星"情结实在深不可测。如果联想到同一时期的众多反腐戏中,最后解决问题的不是法律,而总是上级,问题就更其令人担忧了。)

  

  总之,人便是工具,无人不是工具,而工具必被主宰。电视剧《康熙帝国》这类的大众文艺产品,要说的无非就是这个。而问题还在于,在这样的一些大众文艺产品中,人是工具,是作为崇高之美德,作为为大义、大局牺牲是必需必然之整体主义世界观而被堂皇地肯定、颂赞、炫耀,以及被阐释的。

  

  按照康德的意思,什么是传统社会,传统社会就是将人作为工具;什么是现代社会,现代社会就是将人作为目的。

  

  90年代的诸多帝王戏所宣扬的恰正是以人为器(工具),而不是以人为本。

  

  90年代以来是我国市场经济层面上的现代化突飞猛进的时代,亦是我国的文化产业逐渐形成规模的时段。而市场经济与文化产业所带来的恰是与建立在市场经济基础上的现代性正相反对且亟需批判的观念形态,这真是市场经济的吊诡,真是中国现代化的吊诡!

  

  法兰克福学派的观点也许确有些极端,但他们的某些洞见,却实在是不可以不察的。

  

  大众文化产品由于其与接受者审美距离非常接近,因而形成了它的大众传播品质和它的产业利润可能,但同时也可能加固接受者的观念堕性,心理堕性和精神堕性,因此又反过来最终抑制市场经济和现代化的健康发育。

  

  三、超女:一个文化民粹主义现象

  

  不拘任何身份:专业、职业、学历、学位、职称、资历、官阶、财产、地区、民族、年龄、美丑,以及改革开放之前所讲究的家庭出身、政治面目等等,不拘任何一格,只要想,就请来,来展现你自己。

  

  同样,不拘任何一格,只要你愿意,并且有一个手机,你就可以参与,投票,投你愿意投的一票。

  

  这就是2005年的大众文化热点之一"超女"的基础逻辑。

  

  这个逻辑如何命名?我以为可以命名为"文艺民粹主义"或"文化民粹主义"。

  

  这样的一个逻辑在今天如此突出地浮现出来,如果对其进行大众文化心理分析的话,它意味着什么?

  

  我想它可能有两层意味:

  

  意味之一,它象征性地表达出今天大众心理对一切的行行块块的科层套路,一切的条条框框的不信任和不满意。什么家庭出身,什么政治面目,什么专业职业,什么学历学位,什么地区民族,什么官位金钱,所有这一切,都束缚着我们的真实的感觉,也羁勒了真正的人才的被发现。

  

  我们什么都不信,只信我们自己心里瞬间的那点感觉。我们只信这点感觉,并全力以赴地支持由我们自己的感觉所首肯的我们的所选。

  

  这是一种想要突破一切格式与束缚的社会无意识。

  

  意味之二,是象征性地传达出了今天大众心理对各种公共事务之内幕,之登堂入室复杂路径希望清楚获知的强烈愿望。

  

  让我们亲眼见着最普通的人,最一无外赋的人,没有丝毫背景或后台的人,不经任何幕后的台阶和门坎,不经任何权威或威权的人与部门的认定,一步一步,通体透明,走向成功。

  

  这是对公共事务中主持者与公众之间信息对称的深刻的心理需求。

  

  这是可以充分理解的。"超女"之热,绝非偶然。

  

  但这仅只是游戏。适应了如此的大众心理需要,经由巨型商业炒作,而构成的一道大众文化游戏盛宴。

  

  它的意义也仅止于游戏的象征意味(除了它带给人们的当时的游戏快感外)。

  

  如果将其看作文艺或文化的某种重要进展,那就要非常小心。

  

  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民粹主义之与文化,特别地是之于文化,却绝非一个福音!(民粹主义之于文化之外且暂不予评说)。

  

  对于文化,民粹主义是非常可怕的。甚至,对于文化,民主,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

  

  文化大革命的入口处,所谓"破四旧",正是文化民粹主义。尽管文革后来走向的是别的什么,但仅"破四旧"本身,它对中国文化的破坏之烈,所造成的遗憾之深,今天谁都清楚。

  

  文化是非常复杂,非常多层次的事物。仅就某一角度看,文化中除了与大众审美距离特别接近的通俗性娱乐文化外,至少还有科学文化或学术文化,以及人文文化或艺术文化(艺术与娱乐应该特别明确地界分清晰,真正的艺术与当时的接受通常都有着较大的审美距离)。而科学文化或学术文化,人文文化或艺术文化,由于其与大众在专业性与普泛性、前卫(试验、探索)性与通俗性等方面的距离,却大部分都没有可能仅凭大众的热情和瞬间感觉予以判断、选择。它们有的确实需要专业判断,而有的却需要时间来选择。

  

  我们没有可能让大众投票(包括票房价值、点击率等等)来选择哪一艘宇宙飞船上天后更为安全;也不能在哥白尼、爱因斯坦,或老子、孔子、柏拉图、康德、马克思等的著作刚问世时,便让大众投票来决定它们是否真理;我们不能在陶渊明、曹雪芹、凡高、卡夫卡等的作品刚问世时,让大众投票(包括票房价值、点击率什么的)来决定其是否伟大艺术;更没法当佛教于印度诞生后,就让大众投票(包括票房价值、点击率之类)来决定其是否伟大宗教(佛教根生在印度,却在数千年的延蔓中,让花果更多地长在了东亚。)

  

  艺术与文化,更需要的是自由和丰富(当然也包括海选、投票这一种的自由,但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我们需要与大众审美距离充分接近,能够满足最大多数人(全部需求的平均值,以达到市场利益最大化)的艺术与文化;可是我们也需要只满足某一部分人的艺术与文化;我们甚至更需要那种至少暂时没有任何市场价值,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领会,却代表了并将引领人类的艺术与文化前行的真正的思想、精神与艺术之前卫和先锋的(不是哗 众取宠,皇帝的新装式的)那种艺术与文化。

  

  "超女"之热本身的意义如果局限在娱乐文化,则可以说是中国娱乐文化的一个新的思路(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的娱乐文化已经发展到白热化的地步了,这也是需要警惕的)。但却不可以超出这一界限。让它的意义超出娱乐文化的界限,很可能是对中国文化的伤害(九十年代以来,这样的伤害已经很深了)。

  

  当然,"超女"之热所可能透现出来的社会无意识,却又是需要重视的。如果我们将其仅仅看作一次游戏,例如看作一次信息对称游戏,破解和重视这游戏所象征出来的社会无意识,那意义又是重大的。

  

  四、少年写作:机运还是陷阱?

  

  我听说,一个小学生,每年写二、三十万字,已写了三四年,达百余万字,且都已发表或出版,报纸上也有连篇地宣传。

  

  前些日则见到一中学生,已由中国最好的出版社出了长篇小说,还出了中篇小说集,据说不久又将出短篇集。

  

  去年则看过一中学生写的电影,是自己写的小说,又自己改编为电影剧本,并自己出演主角。

  

  这些年,少年作家确实热闹非常,出了许多明星,媒体的关注度相当高。

  

  少年作家当然各异,具体情况应该具体分析,一个时代出几个少年天才并不奇怪。

  

  但眼下出现的却似乎是一股热潮,是一个"少年写作现象"。

  

  而作为一个现象,就有如何看取的问题了。

  

  少年写作行为本身,情况也许多样,但其总体上的背景却无疑是大众写作-发表时代的到来。

  

  英特网的迅速广普化,使人类写作史上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时代:大众写作,更本质地说是大众发表时代。

  

  在甲骨文、竹简和帛书的时代里,写作是极其神秘的事;在印刷时代,写作虽不再神秘,却也还是才华或水平的象征(只有通过专业编辑的判断、选择,才可望进入印刷,实行发表);而在网络时代,写作就成为了呼吸、喝水一样日常而自然的事了。谁都可以去网上写它几笔,谁都可以用电脑博它一客,也就是说,只要愿意,谁都可以随时发表自己的部分所写或全部所写。

  

  当然,发表虽然可以随愿随时,但所发表是否能被人所读,则又成为一个问题。因此,如何吸引眼球或曰眼球策略,就成为网络发表的致命的关键了。

  

  也许,眼球策略是大众发表时代中与印刷时代中专业编辑制度同样性质的制度性环节。

  

  另外,市场性质的文化经营,也常以吸引眼球为要务,成功吸引眼球是迅速推销文化产品,短时间充分盈利的最好方法了。

  

  在我国,随着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忽然推进,还不够成熟的市场经济配以大众发表时代的猛地到来,这一领域里奇异的景观十分纷呈就并不奇怪了。

  

  少年写作明星,或曰天才小作家的成批(!)出现,正是文化工业+大众发表这一总体时代背景下产生的诸多眼球性事物的一部分。小小天才的眼球效应颇能满足网络、发表或出版部门的眼球经济需要。

  

  少年写作首先是一件好事。

  

  在习惯的观念中,孩子们的全部需要就是接受教育,接受成人们的由上而下的,由高向低的各种教育。但是我们可能忽视了孩子们的另一重要需求,那就是孩子们之间的平行的交谈。

  

  少年写作正是孩子们平行交谈的方式之一种。

  

  孩子们写,孩子们读。孩子们写出孩子们最能理解的心理,孩子们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这也是文学写作的最本然的性质之一。

  

  但是,少年写作的问题也决不可以忽视。

  

  除极个别的天才小作家写出的有较高艺术价值的作品外,实事求是地说,绝大部分少年写作都应在性质上归属大众文化,归属于文化工业+大众发表时代之产物的一部分,它们也就不可避免地具有大众文化产品或大众发表时代产物所一般均具有的问题。

  

  大众文化产品,大众发表时代之产物,其好处亦在于与接受者的平行;其根本性问题亦正在于与接受者的平行:思想、知识、艺术水平等与接受者的审美距离微乎其微。

  

  大众文化产品获利的决窍之一,就是其审美距离超于零而尽可能小。

  

  少年写作与少年读者之间的审美距离无疑是非常有限的(特别是那些几岁、十几岁已写出多部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的少年作家们的作品中的人生社会经验、思想超越与艺术修养程度的含量的稀薄度更是可想而知的)。

  

  少年读者们如果只与少年作家们的作品作平行交谈(我就见过这样的中学生,他们中小学阶段除课文外就只接触过少年作家们的作品,这真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而完全不去与人类历史上的那许许多多的伟大艺术品中所孕藏着的伟大灵魂进行交谈,那么小读者们就失去了通过与比他们更阔大的视界进行接触,争取与更阔大的视界进行视界融合,并从而提升自己之视界的广度与深度,提升自己的还幼小的心灵。

  

  如果这样,事情就太可悲了。

  

  从小作者自己方面来说,倘若在小学、中学学习已然繁重的情况下,却一篇又一篇,一部又一部的短、中、长篇作品的码字(中学还未毕业已码了上百万字),那么他们的学习时间,游戏时间,乃至于吃饭、睡觉时间能得到保证吗?他们不是在过着最残酷的童工的生活吗?他们的成长所需要的一切外乎写作的营养(其实就是写作的营养也不可能仅靠写才可获得)能够有多大程度地汲取呢?

  

  大众文化,大众发表,眼球文化,眼球经济,给孩子们提供了巨大的机会,可也设置了巨大的陷阱,极深的深渊!小作者和小作者的父母们,切不可以不看到这一层呀。

  

  五、审美距离与大众文化的位置

  

  在今天,审美文化的中心,是以在声景媒体中传播的影视艺术为核心的,作为休闲、娱乐、游戏、消遣的通俗文艺,大众文化。

  

  这是现实,尤其是当下中国的现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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