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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一个长征英雄的“右派”经历

更新时间:2012-08-05 20:37:05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缘起:“家园”绿荫藏真金

  

  世界经济一体化--城市化提速的今天,人们于“家园”渐行渐远,“家园”逐渐逸出了人们的视野--这里说的“家园”,并不是指鸟笼式不乏树木花草的单家独院,而是指与田野阡陌山地河流民居打成一片,我们称之为乡村的一隅之地。对许多现代人来说家园成了记忆中的酣醇。然而,家园虽远去,我们不时能看见乡村姓氏宗祠修建的庆典,修葺一新的祠堂在绿色山乡静穆而安详,由宗祠而家园,我们仍感受到它的呼吸、它的热力、它默默却强劲的呼唤,以及现代国人寻根护根的努力。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家族曾经由家园滋养,我们每一个人血液里有着乡村的基因,我们的情感深处仍倘徉家园之情。

  这一炙烫动人的一幕我又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这一切。2010年10月21日,我有幸参加了上犹县平富乡麻子坝的黄氏文炳公祠的重光庆典,传统的礼仪,现代的音响,晴空白云,青山流水,鞭炮长鸣,龙舞翩翩,数千人(许多已移居城镇的黄家人赶回来)欢聚,实乃乡间难得一见的家园洗礼。其实,类似这样的文化庆典,乃是我们客家人传统生活里是常演常新的“保留节目”。正是依凭这样的文化活动,族人村人凝聚人气和文气,磨砺精神,昂扬向上,浇铸团队精神,和衷共济,推动生活,也推动族群的更新。这就是家园情感和它的绵延。正如我们生活在空气中而不觉得空气的存在,厕身于家园生活的人也会对家园情感习焉不察,只有在离开后方能感觉那种沉甸甸的家园情怀,自然我们更无法精确地测算,家园情怀在人心灵中的重要位置。可以肯定的是,中国人的家国情结起始于家园情怀。大诗人艾青诗云:“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其“爱土地”正是家园情怀。所以中国人无论在天涯海角,都梦萦故土,即使白发苍苍也要回乡一游,家园他心灵中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家园是他的人生地平线,家园情怀是他强劲的人生引擎。发端于20世纪的,经由血与火动荡中艰难现代转型中,每一个国人的生命旅程--心灵深处都与家园情怀相伴随行。

  正缘于此,我终于与一个本色却强劲的心灵相遇--一个叫黄诚的长征英雄进入了我的视野。

  黄氏宗祠重光庆典,在隆重的相关礼仪中同样有一项是宣示“人文蔚起,人才辈出,培育了诸多前贤后秀”的内容,于是我们知道功勋卓著的开国将军黄振棠、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黄诚等仁人志士从这里走向广阔的世界壮烈的人生。发生在上个世纪30年代苏维埃革命和红军长征的英雄是国宝,他们历经艰难困苦终于修成正果。一开始我把黄振棠黄诚都看作是“尽享荣誉和殊荣,体面和尊严”的顺达之士,接下来我听到的却是黄诚的后半生磕磕绊绊的人生黯淡,前半辈艰苦、后半辈惨淡的另一类长征英雄在我面前一闪。我的文学创作偏重于“被宏大的历史所淹没和遗漏的个体生命的深刻体验”,所谓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从而让人惊奇而反思,于是黄诚引起了我的注意激起了我的思绪。更让我感佩的,是黄氏这次庆典并没有把全部光束集中在将军黄振棠身上,而是以同样的景仰之情介绍:九十年前,少年黄诚在这祠堂的小房间住过……黄诚16岁参加红军、数次返乡、终生望乡的遥远传说又一次在偏僻的家园响起。

  家园情怀渗入了黄诚的血液,他奇特的一生都笼罩在家园的祥光之下,仍是生他养他的家园让他葆有最后的尊严。他平凡而伟大的一生中,家园情怀如火熊熊燃烧,因而他保持着由家园情怀所滋养的道德良知。毫无疑问,黄诚是铁骨铮铮的长征英雄,他所作所为--包括他的家园情怀无愧于这场红色革命,但是,也许他至死也没有全然明白,终身伴随并支撑他的家园情怀一度成为他沉重的人生包袱,因为繁复蕴藉的家园情怀在革命的时代里藏伏着令人畏悚的“反动与黑暗”--在崇尚彻底革命的年代,“家园情怀”也会让英雄无语人生无光。

  正是凭藉参加这次家园盛典,我发现并感觉到了这块闪闪发亮,并未因岁月流逝而褪色的“金子”,失败亦英雄。但是,我并不是以其人的卓著功勋来印证这块“金子”(别人会这样做),而是以“家园情怀”来发现并定位这块“金子”,于是黄诚这位革命英雄并不是遥不可及,而是像普通的乡人可感可触可亲可敬。更重要的是,我们会明白,葆有家园情怀与建立功勋是统一的,而不是像我们许多时候做的那样,把“功勋”圣洁化意识形态化非人化,人为地剪除“革命功勋”背后所谓非无产阶级的东西。当然,从现实意义上,我们民族的现代转型--自立于世界现代民族之林,“家园情怀”构成了我们民族的鲜明特征,它依然是我们智慧和力量的源泉。

  让我们遵循黄诚的足迹,再一次体验家园情怀所带来的人生激荡,做一次心灵的远征。

  

  黄诚其人其家

  

  黄诚本名义宽,其家原是个大家庭,新陈代谢,义字辈兄弟都谢世,年轻的一代纷纷移居城镇,如今的黄家成了与寂寥相伴,无人居住的“空壳屋子”。

  黄诚在沈阳的儿子黄振建发来了原单位找来的,没作任何改动的《黄诚同志简历》--

  黄诚同志原籍江西省上犹县营前乡麻子坝村,一九一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出生,一九三一年十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一九三二年三月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九三四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历任湘赣苏区红军独立师三团九连战士,红六军团十七师通讯员、班长,红六军团十八师排长、连长、营长,庆阳步兵学校学员。抗日战争时期任延安抗大三分校学员,延安军事学院学员。解放战争时期到东北,任瞻榆县委副书记、县公安局长、兵站处长,东北物资管理局北安物资管理处副处长、处长。建国后任国家储备物资管理局东北区局警卫团团长、国家储备物资管理局辽宁分局干部学校副校长(正处级)。一九五七年一月主持辽宁储备物资管理局工作(代理局长)。一九五七年底,黄诚同志被错误地划为右派,一九五九年被下放到偏远地区任一般干部。在“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遭受到残酷的政治迫害,但黄诚同志一直坚持党的原则,同错误路线做坚决的斗争。一九七九年二月党中央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为黄诚同志落实政策、恢复名誉,调任辽宁储备物资管理局二三九处任顾问,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离职休养。

  我们可以发现,黄诚解放(1949)前的“革命工作”履历较为翔实,解放后好长一段语焉不详,这里有着从部队到地方的鲜明落差。不过还记载了他1957年底被打右派、1979年获平反改正这一实事。自然,作为人事档案,舍弃了有关个人情感(包括家园情感)的任何记载。我们可以从这份简历,通过合理想象把黄诚塑造成一个符合一时政治需要,响当当的革命英雄,但作为英雄生命底色、精神源泉的家园情怀已被忽视了。上述履历只有出生地及其年月的寥寥数字,却隐没了“家园”这一巨大的历史存在和文化存在。当然,简历档案本身有其特定要求,包括解放后个人档案上的家庭出身个人出身栏目,是相当简化的,是出于以阶级划线进行管理(制约)的政治需要。

  2011年4月22日我们奔赴沈阳,在黄诚夫人刘淑贤处得知黄诚自己多次填写的“参加革命前后履历”--

  1931、9在江西省崇义县古亭峪酒店,担水。

  1931、10-1932、4江西省上犹县营前乡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独立师三团九连,战士。证明人黄裕生。

  1932、5-1933、12红六军团十七师四十九团三营七连,班长。证明人黄裕生。

  1934、1-1935、6红六军团十七师五十团,排长。证明人黄裕生。

  1935、7-1936、9红六军团十八师五十三团二营六连,指导员。证明人黄裕生。

  1936、91937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后在陕北庆阳步校,学员。证明人何远平。(上述证明人均为营前人氏--李注)

  1937、1-1937、3在延安中央保卫训练班学习(三个月)。证明人邹恩桃。

  1937、4-1939、2在延安中央保卫排,排长。证明人邹恩桃。

  1939、3-1940、3在延安抗大三分校,学员。证明人邹恩桃。

  1940、4-1943、7在延安保卫团一连,指导员。证明人邹恩桃。

  1943、8-1945、9在延安军事学院干部队,学员。证明人何长功。

  1945、10-1946、9瞻榆县委副书记兼公安局长。证明人冯安国。

  1946、10-1947、6本满军区白城子兵站部边治兵站处,处长。证明人林乙。

  1947、7-1953黑龙江省北安物质管理处,处长。证明人刘生标。

  1954、-1956、1东北区物质总局警卫团,团长。证明人刘生标。

  1956、2东北物质总局干部学校(正处级),副校长。证明人刘生标。

  1957辽宁储备物质管理局,代局长。证明人刘生标。

  1958被错误划为右派。证明人苏民。

  1959、9摘掉右派帽子。证明人苏民。

  1959-1978辽宁省铁岭县新台子公社三三零处。证明人苏民。

  1979、1恢复名誉、恢复党籍、恢复行政级别、恢复工作,顾问。证明人苏民。

  这里,“乡土情缘”有着不经意的显现,如“古亭酒店”,如几个证明人是营前人,对黄诚人生有重大影响的刘生标是江西人(广义的老乡)。这里,他执意不填“家庭出身”。这里,展示了黄诚的人生抛物线,解放后即1950年代后他人生的“走麦城”,其人生轨迹是下滑的。当然,下面我还会写到,这些“证明人”身上还体现浓郁的、铁骨铮铮的战友情、革命情谊(有个别整黄诚的人后来最先提出为黄诚平反)。

  农耕时代的乡村,尤其是南方客家人,个人成长的精神动力来自于所处环境及其人事的激发,而不是什么阶级觉悟,所以日后具体人主导性的的性格和行为跟其幼年的家境、家园是分不开的。黄诚16岁因一个偶然小事而跟着当时在营前苏维埃红军扩军的彭德怀投身革命,少小离家,历经枪林弹雨而存活下来,他是感念“家园之神”庇佑的(比如上犹县油石乡的温氏1949年去了台湾,1980年代回来立即虔诚祭拜油石嶂的土地神)。对黄诚来说,他不告而别家里参加革命,随着年岁增长,思念亲人和家园的情感只会越来越强烈,他在家乡有过的一切在他心目中越来越亲切。因而“家园情怀”在他心中是圣洁的,于他是正常的,也是自然的。他在东北处境的不好,而他心中的家园已经定格,可以肯定,植于内心的家园情怀还是他挺过艰难的巨大精神力量。

  历史吊诡的是,正是“家园情怀”(1950)让黄诚后半辈子负重前行;也正是“家园情怀”(2010)让大写的长征英雄黄诚浩然正气地回到我们身边。所以,60年轮回,对黄诚其家的追溯成了叙写黄诚有机的一环。

  我们从1995年修的《上犹黄氏族谱》看到黄诚家族的一般概况(可惜黄氏女子未上谱)--

  祠堂启承堂为清康熙二年(1663),由广东兴宁水口邹洞迁入平富麻子坝枫树嘴,土木结构,迄今三百多年,现有人口1800人。父亲黄伸邦(1874-1930)下有八子:义富(1898-1944);义宦(过继1904-1949/10);义石、义厦、义厥(皆幼殇);义采(1913-1968);义宽(即黄诚,1915-1985);义椿(1920-2002)。现实中起作用的黄家兄弟是义富、义宦、黄诚、义采和义椿。这就是说,黄家有客家的背景,也就意味着客家人在平富--营前定居,从边缘而进入社会主流有过一段漫长的过程,姓氏矛盾与争斗少不了,联合也少不了。在当地黄氏后来居上,主要从人口发展快、读书入仕(科举)者众、田产与置业扩展快体现,在生产生活资源紧张的环境下,竞争甚至恶性竞争不可避免,这既是一种生存动力,也给双方或多方烙下心灵的创伤,属于惰力的“创伤”波及后代。(我在《世纪之交的上犹客家魂》叙写过这种历史演变。)但对具体的黄伸邦一家,正处发家的创业阶段,再普通不过,还说不上进入了社会主流。此时黄家家境清苦,而黄姓进入了社会主流。

  大圩镇营前包括五乡(五指峰、平富、金盆、水岩、双溪)一镇(营前),是赣南的名镇,它与平富麻子坝不过数华里,清末民国初年商贸有长足的发展,店铺林立,人气很旺,而且开办了峻林、西昌、新民三所私立小学。1912年3月改为“务实高等小学堂”,1916年2月改为“第五区公立西昌小学”。黄姓后来居上,像先前蔡姓陈姓朱姓一样,人多,在科考和店铺经营上大显身手,积田积土,通过读书出头,意味着进入社会的主流,意味着获得人生成功和家族成功,当然也意味着得到了祖先的庇荫。这是任何一个姓氏都梦寐以求的目标。黄伸邦自然为此而奋斗,家里由长子义富当家。“营前水酒”很有名气;黄家不在营前,而是在数十里外的崇义县古亭(族谱上写灵潭,而“黄诚履历”上写古亭)圩开了一个酒店(1950年代在东北出生的黄诚之子根据父亲的记忆说成家里办了“酒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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