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孙传钊:“神话体系”、“操作规则”和“十字军”

——迈克尔·赖斯曼关于贿赂的研究

更新时间:2012-07-18 20:46:37
作者: 孙传钊  
就是违法贿赂的普及造成国民对法律本身丧失信任之时,国民会普遍认为解决人生安全、人生忧虑最可靠的东西是金钱,而金钱是行贿所必需的;公务员职业成为全社会追逐的职业,不仅在于其工资、福利优越,也因为贿赂盛行本身强化了其职业精英社会地位;金钱交换是维系所有社会关系的唯一手段,甚至血亲关系的人际感情也必须靠金钱来维持。在第五章专门论述贿赂的伦理问题时,赖斯曼对所谓越是社会上层,贿赂犯罪越少、相反越是社会下层贿赂案发率越高的观点根据自己掌握的数据提出反论:上层的贿赂案只是手段巧妙,涉及人物地位高,难以查获。可是,他认为下层社会贿赂与上层数额巨大相比,虽然涉案金额低,对社会伦理上危害性也是同样的,也不改变其贿赂“恶”的本质。(247-248页)赖斯曼还指出,只有人们感到自己的价值观、普遍社会价值被破坏的时候,才会支持社会性反贿赂运动。当民众发觉遭受诸如学者、医生、律师等各种专家操持的专用术语——所谓科学技术愚弄时,会对知识阶层放弃职守,可能参与贿赂产生怀疑,产生反知识分子、知识无用论思潮。(171-172页)因为专家们参与社会不公操作、为社会不公辩解,获得其在精英圈内利益,国民会对知识分子的道德完全失去信任,国民对知识的“尊重”也仅仅局限于追逐“黄金屋和颜如玉”——谋取更高收入职业(高学历的一纸文凭、高职称的待遇收入)——实质是新时代的“读书无用论”泛起。所以,真要追究一个社会产生反知主义的根子,可以发现是因为贿赂普及对社会伦理毒化。与谎言具有自我认同功能相比,贿赂还必须让他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而相互交换,分享危险、愉悦和罪恶感。就危险和道德上的邪恶程度而言,与谎言也不一样。所以赖斯曼把贿赂叫做:Folded Lies。(220页)

  

   “十字军运动”与改革

  

   赖斯曼指出,要改变、遏制贿赂的社会习俗、惯性,有两种途径:最普通、常见的一种是提倡社会正义的人们不时发起一场短时期遏制贿赂的运动——就是书名中的“Crusades”——“十字军运动”;而另一种更彻底的途径,是改革(reform),即改变“操作规则”——以改变操作规则为目标的运动。他认为,虽然不少社会精英也会自发参与“十字军运动”,结果也会使得某些精英遭受惩罚,但是不会根本改变权力体系、精英组织结构和既成的、习以成俗的“操作规则”。其政治上的功能是消除民众对贿赂盛行不满骚动、平息大众情绪,不仅能起到强化民众重新信仰“神话体系”的作用,还能起到强化、再生产精英阶层的作用。进入大工业生产时代后这样运动频繁发生。另一方面,开展这种运动往往也是消除危机的一种手段,特别是某些本质、深层不能简单解释的危机发生时,贿赂就成为显眼、容易成为标的,神话体系与操作规则之间不一致的地方浮现在表面,成为众矢之的——可以归结为所有危机的原因。因为神话体系具有一种神圣性,但是危机的根本原因经常是很复杂的、多元的,不一定在于“操作规则”过度背离了“神话体系”。“操作规则”远远背离了“神话体系”也不一定发生社会危机。(191-192页)即使这种不彻底“十字军”的运动,也必须有两个绝对必要条件:一,伸张正义的大众媒体;二,服从公共领域法定程序的民主政府。有了这两个必要先决条件,贿赂才会被认为是错误的行为。(169-170页)因为政治权利没有选择余地的民众,是不会对政府乱用职权、贿赂行为表现出愤怒和不安;即使同一国家内部,各个阶层群体以各自眼光看待贿赂。比如,南非实施人种隔离政策当时,只有白人中产阶级参加反对腐败、贿赂社会运动,有色人种对此一点也不关心。加上发起十字军运动的精英,大多数具有与众不同性格,充满锐气的人,运动成功与否关键,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个人的“公共知识分子”卡里斯马效应。人们一般认为,运动发起领袖人物憎恨贿赂,对违背“神话体系”贿赂疾恶如仇,所以“十字军运动”获得广大民众支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美国“十字军运动”频发,正是托克维尔所说的美国民主体制具有自我修复、自我净化的功能中的一种。实际上很多的“十字军运动”,只是维护“神话体系”权威象征一种手段。赖斯曼列举了以下几种手法和结果。1,宣传,雷声大;结果,雨点小。即使揪出不少人,最后多数都是不了了之。2,拿一些本来就“名声狼藉”的人开刀,做替罪羊。如印尼、菲律宾整治经济犯罪抓的都是华侨商人、苏联抓的都是犹太人。3,像华尔街金融巨头很少与涉案的,而总是这种机构末端的小喽罗被逮捕。4,发起“十字军运动”新精英只要没有改革“神话体系”中“操作规则”的勇气和能力,那么他们取代了就精英群体后,自己迟早要成以后“十字军运动”取缔对象。5,同一组织中相对弱势成员往往成了运动目标、作为标的受到追究,为了不牵出其他成员,他就成了牺牲品。

  

   在赖斯曼看来,“十字军运动”不能改变既成“操作规则”,只能起到维持社会的“神话体系”、强化国民对“神话体系”信仰。而改革则追求更大目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使得“操作规则”更加接近“神话体系”,这是两者最根本区别。因此若要改革,除了精英阶层自身之外,必须动员全体国民。他总结了改革的四个特征:1,精英阶层内部在是否需要改革或制定新规则时,会发生分歧,消除分歧实际上是个政治过程。这个解决分歧、统一新规则的政治过程的关键是巧妙、交替使用奖励与惩罚两手。2,如果激进的改革,目标步子跨得很大的话,原先体制内忠诚的补天派精英会转化为反体制精英,这种反体制精英执政的话,虽然貌似改革变得容易展开了,但是不排斥另一种可能:这些新精英上台后为了维持权力会很轻易地把旧体制中秘密警察等负面东西作为必不可缺工具使用起来,于是旧体制的“操作规则”中不少要素依然纳入“新的”“操作规则”,假借“过渡阶段”、“革命的特别需要”等名义,使其正当化、合法化。3,改革中,精英重视的是那些社会上“捍卫神话体系”的知识界群体(牧师、记者、教授等),要通过他们去动员那些在政治舞台无力的大众,去唤起他们潜在的能量;相反把现代社会最主要的力量——大众都看作被动的、消极地、可以忽视的。4,虽然第三者可以从改革后的“操作规则”是否比以前接近“神话体系”来判断改革是否成功。但是改革是否成功的标准没有明确界限。因为绝大部分法规只要在“神话体系”内,都不可能100%完全适用。各种阶层、群体的人都知道哪些法规于自己适用、如何判断其适用性。法规不能适用全体国民,所以要判断改革(修改后的“操作规则”)是否成功?还是“十字军运动”的一个翻版?是一件模糊、暧昧的难事。所谓改革,在现代宪政民主社会中,就是立法,所以新法出台,经过相当的时间后,人们还是能够看清改革前的“操作规则”是短时期中断,还是真的有了改变。但是,决不能把立法等同于改革,立法后会不仅出现公务员想方设法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还有人为制造预算不足,使得执法机关因为经费问题处于瘫痪状态等等使得法规成为一纸空文的可能性。

  

   自由主义的难题和新课题

  

   不同利益集权、阶层同时存在,围绕各自利益产生的对组织多元的忠诚,形成一种血的团结,排他的精英集团的特权体制下,对某一集团、社群的忠诚的体制下,“神话体系”与“操作规则”背离的现象就不会退出历史舞台,依然潜伏在前后两次“十字军运动”之间,形成一种循环规律。所以,只有所有的人爱他如同爱自己的同胞那样,贿赂这种丑恶行为才会退出历史舞台。根绝贿赂的关键,在于根本的社会变革、精神人格的重建,贿赂限制在无穷小的范围里。(254页)自由主义面临的不可避免的难题是:贿赂不会彻底消失。贿赂彻底消失的社会,个性形成、自我决定等自由也彻底在现实中消失,结果是一种人类不断追求那种类型的统一的世界秩序、精神人格的组织。(255页)

  

   赖斯曼面临的新课题是贿赂的国际化、全球化。1970年代末,战后全球化潮流已经在美国露出强劲势头,贿赂这个法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中的古老领域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课题——庞大的多国籍跨国公司都设置对外公关部门、新闻发言人、内部的福利待遇、企业内的警卫。在法律顾问甚至还配备伦理专家。这个巨大的怪物(Behemoth)组织对雇员有无数的内部特殊规则。另一方面,各个国家、社群、宗教集团以及各种政府中的下属机构——与跨国公司竞争争取人们对自己忠诚心,而这种忠诚心是这些政府、团体、社群、组织稳定存在的核心基础。即使为了个人利益,牺牲自己所属的群体的纯粹的贿赂行为,其实也总是反映了对一定范围内的体制的忠诚。(252-253页)巨大跨国公司兴盛的全球化,不仅地位、势力并驾齐驱的组织增加,而且组织利益更加多元化,彼此盘根错节的关系,使得贿赂犯罪也逐渐全球化、巨大化、复杂化。赖斯曼对贿赂犯罪全球性蔓延感到悲观而又警惕,是撰写这本书的原动力吧!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w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55571.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