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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志勇:以日常之善抵抗平庸之恶

更新时间:2012-06-27 21:47:50
作者: 戴志勇  

  

  这世上弹性最大的,不是橡皮筋,大概是人性。

  据2012年6月4日《现代金报》报道,浙江中医药大学2008级学生肖诗雨在浙江省儿童保健院做实习护士期间“虐婴”,称“小孩子真是太2了,傻乎乎的,无家属病房就是这点好,可以各种虐待”。6月4日也是杭州客车司机吴斌出殡的日子。在被从天而降的铁片击中腹部导致肝脏碎裂后的1分16秒中,他“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在高速公路上靠边停车、拉手刹、打开双闪灯,挽救了24名乘客。

  后者被誉为平民英雄,前者招来声讨一片。同是平常人,其职业表现和社会评价可谓天上地下,但又都绝非难以理解。人人都有懈怠、懒惰、贪心乃至残酷的一面:“虐婴”之外,有想赚钱的“虐猫”者,也有因不愿半夜起床收尸而希望病人“等我下班再死”的医生。人人也有善良、闪光乃至崇高的一面,除了吴斌,有舍身救学生的“最美女教师”张丽萍,有双手接住从10楼坠落孩童的“最美妈妈”吴菊萍。这名单,还可往下列。

  善恶参差,不仅是在社会中,也在每个人身上。痛恨或赞美,厌恶或崇拜之余,再内省,我们不难看到自己的影子。英雄与小人都生活在日常中,在你我的内心中。作为人,你、我和他并非不同物种,没有截然相异的品性。

  只要不是懵懂孩童,不曾发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也是社会运转的根本动力之一。但“最美妈妈”伸手接住孩童,她来不及权衡自己是否有骨折乃至生命危险。间不容发,孩童生死成为惟一牵挂。对驾龄过十年的老司机来说,遇险后制动靠边,这是职业习惯,但痛入骨髓之际还能心系乘客,也已不是一己利害计算。

  有时,作恶又何尝是利害计算?实习护士自然知道初生婴儿的脖子非常柔弱,要用手托住。故意不托,未必有伤天害命之心,或为打发无聊,或是纯粹的恶作剧式贪玩而已。只不过,当这恶作剧指向婴儿时,人最基本的善良,也就受到了伤害。或者说,正因善良受损,才会有这样违背职业伦理的恶行。

  抛开繁琐的理论争论,可以说,人人皆有恻隐之心是经验事实。孺子入井的故事不用讲,齐宣王不忍见杀牛,改杀不曾与他谋面的羊也是这样的例子。但牛羊都是生命,孔子也不是素食主义者,恻隐之心就显现于那一瞬,很柔弱,往往要服从利害计算,让位于更实用的生存规则。

  正因恻隐之心太过脆弱,生存逻辑太过强大,现实中的人,难免也就善恶参差。一旦社会的善恶激励逆转,善行得恶报,恶人却逍遥自在,日常的善良难免日益罕见。这生存环境一旦形成,人性之善被旦旦而伐,人们对恶行习以为常,就会视善行为例外,视规矩为迂腐,视正常为作秀,于是恶无所不在。

  在每日的工作与生活中,我们随时会遇到真假和是非判断。这是鹿,那是马,这是对的,那是错的,在这些最基本的共识之上,社会才能形成各种职业伦理,据此产生各种职业规范。它们,往往比法律更原生态。最基本的道德与法律,都应基于良心,又在良心的指引下得到遵守,刑罚是不得已的恶。当然,判断是非往往很难,在一些模糊地带,要依靠习俗和公正的司法过程来给出答案。

  最美司机与最美老师以惨痛的代价诠释了什么叫忠于职守,但忠于职守并非良心的全部。阿道夫•艾希曼是在犹太人大屠杀中执行“最终方案”的主要负责者,二战后,政治哲学家阿伦特在为《纽约客》报道他受审的情形时,认为艾希曼本身未必多邪恶,他执行命令,主要是出于“无思想”,把服从命令当作一种美德,失去了独立个体的判断能力。他的恶,是恶之平庸。

  尽管平庸的恶往往来自思想的匮乏,但对明知违背良心却照样作恶的人来说,却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利害计算压过了恻隐和是非之心。这种浸染过程,不是一朝一夕完成。因此,救赎也很难在瞬间发生,它只能在一事一情中,不断诉诸自己的内心,努力做出更好的判断与选择。

  平庸的恶存于日常,平常的善也存于日常。日常生活才是一切努力的起点与归宿,惟有更多人能在日常中保持分辨善恶的能力(智),懂得是非选择的重要(勇),维持恻隐之心于不坠(仁),日积月累,社会形成明辨是非、勇于决断的风气,人们才能有清明的行为标准,有勃勃的生机,有温暖的相互依赖。用日常之善对抗平庸之恶,这是一场静悄悄的人心变革,是在为更宏观层面的体制改革奠定道德和社会基础。

  人们往往将外在目标看得很重,穷尽一切手段去追求,但很可能,做好日常生活中那些平淡无奇的是非抉择,才是我们人生的根基,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事业”。 来源: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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