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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程:关于《白鹿原》版本的研究

更新时间:2012-04-29 15:18:19
作者: 王鹏程  

  

  毋庸置疑,《白鹿原》已经成为新时期长篇小说的经典。《白鹿原》以新的眼光重新书写辛亥革命至建国前后中国的政治历史,其所包孕的独特的文化、历史、政治的思考,质询超越了主流意识形态的政治文化规范,并对之进行了有效解构,“成功地构筑起了一个对笼罩在民间真实生存利益之上的一种权力话语进行解构的完整虚实,”[【1】混沌而感性地表现了在历史转型时期民族深处的精神躁动和文化特质的蜕变。《白鹿原》在文坛引起轰动以至荣获“茅盾文学奖”,其“经典化”的过程自然主要依靠作者殚精竭虑的艺术探索和作品硬铮铮的艺术含量,但也涉及到了新时期文学创作的环境及文学评奖的规范问题。韦勒克和沃伦认为:“文学变化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它随着场合的变迁而千变万化。这种变化,部分是由于内在原因,由文学既定规范的枯萎和对变化的渴望引起,但也部分是由外在的原因,由社会的、理智的和其它的文化变化所引起的。”[【2】虽然新时期的文艺政策更加符合文艺的规律和特点,为文学写作预留了较为开阔和富有弹性的政策空间,能使作者将“生活体验,生命体验、艺术体验”融汇化合,创作出一部“令人震撼的民族秘史”。这并不是说主流意识形态或者“泛意识形态”可以让作家信马由缰、率意而为,作家仍然要受到主流意识形态或者“泛意识形态”的或多或少的掣肘或者牵拽。此时的政治性之于文学,“不再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桎梏与重负,或是一种相当严重地侵损着文学性的异己性力量,而是不同历史时期政治文化力场中的一种功能。”[【3】与“延安”文学、“十七”年文学以及“文革”文学不同的另一点是,这种政治的影响或者调控并不要求唯政治马首是瞻或者直截了当,而是体现出一种内在的或隐或现的关联。考察《白鹿原》在《当代》发表时和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时的删改,或许多少能够窥视出新时期政治文化意境重造之后对作家的影响。

  

  《白鹿原》目前共有三个版本。一个是在《当代》上发表时的本子(以下称“当代本”),一个是1993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本子(以下称“九三本”)【4】,还有一个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12月出版的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修订本(以下称“九七本”)。在《当代》上发表时,编辑有一些改动,幅度也不算小,但这些改动多是出于杂志社或者编辑的个人意见,也应该有潜意识的意识形态方面和性描写方面的顾虑。虽然《白鹿原》在《当代》的发表引起轰动,但《白鹿原》在文坛的持续影响当是《白鹿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后。而1997年的修订又使《白鹿原》出现了“九三本”和“九七本”,大众阅读和专业研究也都注意了这两个版本的差异问题,不过至今尚无人做一个全面的系统的分析。1997年《白鹿原》参评“茅盾文学奖”时,评委会给陈忠实传达了修订意见是:“作品中儒家文化体现者朱先生这个人物关于政治斗争‘翻鏊子’的评说,以及与此有关的若干描写可能引出误解,应当以适当的方式予以廓清。另外,一些与表现思想主题无关的较直露的性描写应加以删改。”【5】陈忠实表示,他本来就准备对《白鹿原》作适当修订,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6】作者于1997年11月对原版进行了修订,同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修订版。1997年12月19日茅盾文学奖揭晓,修订版《白鹿原》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时至今日,《白鹿原》发行已超过二百万册。【7】除发表时的《当代》外,《白鹿原》这两种版本印量之大,影响之广,在当代文学史上堪称罕见。而“九七本”的删改之处又关系到当时的创作环境、社会意识、政治问题以及茅盾文学奖的评奖问题,对理解作品甚为关键(当然也包括一些技术性的枝叶删改),所以考察《白鹿原》的版本及修订问题,无疑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

  

  对读“当代本”、“九三本”和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九七本”(修订时作者大大小小的改动删去了5000多字,20多处做了大的修改),发现修改主要集中在以下个方面:

  

  一、性爱描写的删改

  

  性爱是人生的一部分,作家几乎都不能绕过这个人生的重要因素。不过性爱描写的把握难于“玩火”,稍不留心就会“自焚”。性欲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果失去控制,它就可能成为灾难。人生如此,小说亦然。纳博科夫认为真正文学艺术的描写应与简单直接的描述分清楚,“低级色情小说中的动作都只限于陈词滥调的交媾,好像是说,作品不应用风格、结构、意象来分散读者的淫情。”[【8】莎士比亚的作品、《红楼梦》、甚至《圣经》中也有性爱的描写,但是出于作品的必须虽有猥亵的分子而并无不道德的性质。陈忠实自己称在性爱描写上“不回避、撕开写、不是诱饵”[。 【9】但是《白鹿原》在一些细节上还是没有能把握住分寸,显得肮脏过度。

  

  鉴于初版时社会环境和当时的“国情”的顾虑,“当代版”和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修订本相比,在性爱描写上做了很大的删改。如在《当代》发表时第九章删去黑娃和小蛾初次幽会的性爱细节约1000余字:

  

  他现在急切地寻找她的嘴唇,急切地要重新品尝她的舌头……她的手摸着他胸脯上的纽扣一个一个解开了,脱下他的粗布衫子。……她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腰际,摸着细腰带的活头儿一拉就松开了,宽腰裤子自动抹到脚面。他从裤筒里抽出双脚的当儿,她已经抓住了他的那个东西。黑娃觉得从每一根头发到脚尖的指甲都鼓胀起来,像充足了气,像要崩破炸裂了。她已经爬上炕,手里仍然攥着他的那个东西,他也被拽上炕去。她顺势躺下,拽着他趴到她的身上。黑娃不知该怎么办了,感觉到她捉着他的那个东西导引到一个陌生的所在,脑子里闪过一道彩虹,一下子进入了渴盼想往已久却又含混陌生的福地,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松开手就紧紧箍住他的腰,同时把舌头送进他的口腔。这一刻,黑娃膨胀已至极点的身体轰然爆裂,一种爆裂时的无可比拟的欢悦使他顿然觉得消融为水了。她却悻悻地笑说:“兄弟你是个瓜瓜娃!不会。”黑娃躺在光滑细密的竹皮凉席上,静静地躺在她的旁边。她拉过他的手按在她的奶子上。“男人的牛,女人揉。女人的奶,男人揣。”他记起了李相的歌。他抚揣着她的两只奶子。她的手又搓揉着他的那个东西。她用另一只手撑起身子,用她的奶子在他眼上脸上鼻头上磨蹭,停在他的嘴上。他想张口吮住,又觉得不好意思。她用指头轻轻掰开他的嘴唇,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也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一张嘴就把半拉子奶头都吞进去了。她噢哟一声呻唤,就趴在他的身上扭动起来呻吟起来,她又把另一只奶子递到他的嘴里让他吮咂,更加欢快地扭动着呻唤着。听到她的哎哎哟哟的呻唤,他的那种鼓胀的感觉又蹿起来,一股强大急骤的猛力催着他跃翻起来,一下子把她裹到身下,再不需她导引就闯进了那个已不陌生毫不含混的福地,静静等待那个爆裂时刻的来临。她说:“兄弟你还是个瓜瓜娃!”说着就推托着他的臀部,又压下去,往覆两下,黑娃就领悟了。她说:“兄弟你不瓜,会了。”黑娃疯狂地冲撞起来,双手抓着两只乳房。她搂着他的腰,扭着叫着,迎接他的冲撞。猛然间那种爆裂再次发生……他又安静清爽地躺在竹编凉席上,缓过气之后,他抓过自己的衣裤,准备告辞。她一把扯过扔到炕头,扑进他的怀里,把他掀倒在炕上,趴在他的身上,亲他的脸,咬他的脖颈,把他的舌头裹下嘴里咂得出声,用她的脸颊在他胸脯上大腿上蹭磨,她的嘴唇像蚯蚓翻耕土层一样吻遍他的身体,吻过他的肚脐就猛烈直下……黑娃噢哟一声呻唤,浑身着了魔似的抽搐起来,扭动起来,止不住就叫起来:“娥儿姐!娥儿……”她爬上他的身,自己运动起来,直到他又一次感到爆裂和消融。她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明日或是后日死了,也不惦记啥啥了!”【10】(加点部分在“九七本”中删去)

  

  “兄弟呀,姐疼你都要疼死了!”“娥儿姐呀,兄弟想你都快想疯了!”“兄弟呀,姐真想把你那个牛儿割下来揣到怀里,啥时间想亲了就亲。”“姐呀,兄弟真想把你这俩奶奶咬下来吃到肚里去,让我日日夜夜都香着饱着。”【11】(加点部分在“九七本”中删去)

  

  “九三本”的这段描写突出了田小娥的性爱过程中的主动性。作为郭举人的小老婆,实为郭举人的性工具。郭举人平时每晚给天小娥下部塞三个枣去泡,早晨洗净让郭举人吃。这种没有爱情的屈辱生活使她受性伤害,在黑娃身上她找到了迷醉的爱情,大胆泼辣而无所顾忌。小说大胆地揭示了田小娥如何引导黑娃初试男女之事,并泼墨如水般的叙写了两人热烈的性爱过程。虽然渲染过度,但小娥追求人性和爱情的形象也跃然纸上。《当代》几乎全部删去之后,一定程度上斫伤了田小娥这个人物形象的饱满程度。

  

  第十五章则删去鹿子霖和田小娥的性爱描写:

  

  他扬起头来恨不能将那温热的嘴唇咬下来细细咀嚼,他咬住她的舌头就不忍心换一口气丢开。他吻她的眼睛,用舌头舔她的鼻子,咬她的脸蛋,亲她的耳垂,吻她的胸脯,最后就吮咂她的奶子,从左边吮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后来就依恋不丢地从乳沟吻向腹部,在那儿像是喘息,亦像是准备最后的跨越,默默地隐伏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滑向最后的目标。【12】

  

  这一段性描写扎实地表现鹿子霖的放荡好淫。“九三本”在描述中透出一丝欣赏,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则没有多大作用,“九七本”的删除可谓是斧正之笔。

  

  在《当代》发表时,性爱描写的删节,是出于杂志的顾虑,还是其它方面的原因(我考虑作者主动的修改应该很小),无从确定。杂志刊出不久,已有评论家预言在出书时会恢复。【13】《白鹿原》中的性描写是酣畅淋漓的,它一改当代小说中性描写欲言又止、遮遮掩掩,褪去了性爱的神秘面纱。但其中一些无节制的性爱描写,确实也有应和读者低俗窥淫趣味的嫌疑。左拉好用粗俗的话写猥亵的事,已为世诟病。庸俗色情文学作品与文学艺术的情色品间的分界线便是:前者是露骨的,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的,后者则使寓含独特的想像力的。

  

  从陈忠实的创作谈中我们得知他是看过劳伦斯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在劳伦斯看来,“性交在于劳伦斯是健的,美妙的,不是罪恶,无可羞愧,是成年人人人所常举行的。羞愧才是罪恶。”[【14】劳伦斯写妇人怀孕,描写性交的感觉,带有玄学的色彩,是“同大地回春,阴阳交泰,花放蕊,兽交尾一样的。而且同西人小说在别方面的描写一样,是主观,用心灵解剖的方法。”[【15】“劳伦斯的话是对成年人来讲的,它不大容易懂。给未成熟的社会读了反而不得其旨。”【16】劳伦斯有为畸形的人类生活而发的爽快而沉痛的呼吁,那些骚动不安的的场面背后,是蕴涵着无限的贞洁理想的。《白鹿原》力图用一种理性的、健全的心理来解析中国农民性形态、性文化、性心理结构,从性文化的视角,去透视中国传统道德伦理规范给中国农民所酿成的深重的性压抑状况。但由于渲染过度,仍然存在着露骨的描写。

  

  二关于政治问题的重新修订

  

  1.“翻鏊子”问题

  

  小说的主要人物之一朱先生认为两党政治斗争是“翻鏊子”。 “九三本”写“鏊子”最少有三次,分别在第十四章(235页)、第十五章(251页)、第十六章(275页)。“翻鏊子”是什么意思呢?小说的第十五章通过田福贤一席话作了解释。田福贤对被带到白鹿仓的黑娃三十六弟兄家属讲:

  

  “我前几天到县上去撞见朱先生。朱先生耍笑说:‘福贤,你的白鹿原成了鏊子了’。我想起白嘉轩也对我说过这句话。其实是从他姐夫那儿趸下的……我回来想了几天几夜才解开了,鏊子是烙锅盔烙葱花大饼烙砣砣馍的,这边烙焦了再把那边翻过来,鏊子下边烧着木炭火。这下你们解开了吧?还解不开你听我说,这白鹿原好比鏊子,黑娃把我烙了一回,我而今翻过来再把他烙焦…要叫鏊子凉下来不再烙烫,就得把底下的木炭火撤掉。黑娃烙我是共产党煨的火共产党而今垮塌了给它煨不上火了,所以嘛我现在也撤火——”【17】

  

  第一次写到“鏊子”是十四章,在“仁义白鹿村”石碑被黑娃及其农协三十六兄弟砸成三块之后,白嘉轩重树石碑:

  

  当白家父子和工匠们精心实施这个神圣的工程时,祠堂前的戏楼下传来一阵阵轰鸣声,夹杂着绝望的叫声。工匠们受到那些声音的刺激提出想去看个究竟,甚至孝文也呆不住了。白嘉轩反而去把祠堂的大门关子插上了,站在祠堂院子里大声说:“白鹿村的戏楼这下变成烙锅盔的鏊子了!”工匠们全瞪着眼,猜不透族长把戏楼比作烙锅盔的鏊子是咋回事,孝文也弄不清烙锅盔的鏊子与戏楼有什么关系。白嘉轩却不作任何解释,转过身做自己的事去了。及至田福贤走进祠堂说:“嘉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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