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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广云 夏年喜:分析哲学的分析

更新时间:2012-03-23 10:07:26
作者: 程广云 (进入专栏)   夏年喜  

  

  一

  

  当分析哲学家分析其它概念时,他或她必须首先分析“分析哲学”这一概念。什么是分析哲学?或,分析哲学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给“分析哲学”下定义。下定义有两个入手点:内涵和外延,相应地就有了内涵定义和外延定义。外延定义只是指出哪些哲学家是分析哲学家,哪些哲学思想是分析哲学思想。严格地说,外延定义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不能帮助我们真正把握分析哲学。内涵定义的经典模式是“分析哲学是……的哲学”,省略的部分需要填写的正是分析哲学所具有且其它哲学不具有的特性,并且需要用简明扼要的语言把这种特性表达或概括出来。当然,严格的定义,应该是在定义项中不出现被定义项的词汇或术语。如何给一个概念下非循环的定义,这本身是一个哲学问题。下列有关“分析哲学”定义,仍然是循环的,因为每个定义都使用了“分析哲学”中的“分析”和“哲学”这两个关键词汇或术语。

  就分析哲学说,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定义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我们这里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穷尽所有定义。为了分析方便,我们列举若干定义,由窄到宽排成一个序列,分析每一定义的指称和意义,从中寻找一个适度定义。

  定义Ⅰ (a)分析哲学是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解构形而上学,建构科学理性的哲学。(b)分析哲学是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解构形而上学的哲学。(卡尔纳普)

  众所周知,卡尔纳普有一篇著名文章,叫做《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1]这篇文章反对形而上学,坚持科学理性,主张语言分析,强调逻辑分析,影响了人们对于分析哲学的认识。[2]在所有分析哲学定义中,这是一个最窄定义。大概只有石里克、卡尔纳普所代表的维也纳学派才能完全满足这几个基本特点。我们的分析将首先表明:虽然分析哲学是以坚持科学理性、反对形而上学为历史背景形成的,但是解构形而上学,建构科学理性不是分析哲学所特有的。

  人类固有两种理性思维方式:一是分析,二是思辨。[3]思辨(抽象思维)是指纯粹概念思维,亦即扬弃了个别、特殊、相对而达到一般、普遍、绝对,这一纯粹概念思维往往终于某个最后的或最高的、不可再抽象的“本体”;分析是指从整体到部分,往往终于某个最小的、不可再分析的“单位”。与思辨相对应的具体思维、与分析相对应的综合都涉及到经验、实证方面,因而主要不是哲学思维方式,而是(具体)科学思维方式。在古希腊哲学里,分析以德谟克里特的原子论为代表,思辨以柏拉图的理念论为代表。而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则是两者之间的折衷。因为亚里士多德既认为“个别”是实体(第一实体),也认为“属”或“种”是实体(第二实体)。当然,在任一哲学理论体系中,分析中有思辨,思辨中有分析。但是就其主要方面而言,原子、“个别”是分析的结果,理念(亦译“相”、“型”、“式”等)、“属”、“种”是思辨的结果。到了中世纪欧洲,亚里士多德的两个实体理论转换成为唯名论和唯实论关于“个别”和“共相”的争论。其中,唯名论的传统影响到了近代英国的经验论和现代英美的实证主义思潮,从注重个别到注重经验、注重实证科学,这就构成了英美哲学传统的基本走向。反之,唯实论的传统影响到了近代欧陆的理性论和现代欧陆的人本主义思潮,从注重一般到注重理性、注重人文精神,这又构成了欧陆哲学传统的基本走向。总起来说,近代经验科学、实证科学的兴起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英美哲学传统。当然,近代科学的兴盛并不局限于这样一种精神激励,因为欧陆理性主义、人本主义也同样是近代科学昌盛的推动力和催化剂。因此,当我们分析分析哲学的特点时,不能把建构科学理性作为它独有的特点。分析哲学更不等于科学哲学,虽然二者经常交叉重叠,但是研究科学划界标准和科学进步机制等等问题的科学哲学并不等于应用语言分析和逻辑分析的分析哲学。科学理性是启蒙以来普遍的文化精神,是现代性的一个基本表现。分析哲学以科学理性为时代背景,即分析哲学只能在科学的时代和理性的时代成长起来。

  科学不是英美文化的专利,它也是欧陆文化所追求的,科学本来起源于欧洲,但却为整个世界文化所趋向,只是各个文化对科学的理解不尽相同。比如英美文化主要把科学理解为经验科学和实证科学,而欧陆文化则主要把科学理解为理论科学和形式科学,牛顿和莱布尼兹就是这两种科学文化的代表,前者立足于近代科学的实验基础,后者着眼于数学工具在科学中的应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罗素区分了“数学派”和“经验科学派”。[4]正是理论科学、形式科学与经验科学、实证科学的相辅相成,推动了近代科学的发展。

  但是,科学理性并不等于一般理性,在科学理性成为主流之前,居于支配地位、起着主导作用的一直是形而上学理性,希腊科学之所以还不是经验科学和实证科学,是因为它不以科学理性为基础,而是以形而上学理性为基础。自苏格拉底以来,理性形而上学就成为希腊文化留给人类的重大遗产,当柏拉图将世界区分为理念世界和事物世界,并确立理念世界对事物世界的宰制地位之后,理性形而上学就成为西方文化的主流。理性形而上学的标志是在生活世界之外或之上确立一个更为“本真”的形上世界,并认为这个世界只能通过纯粹理性去把握。理性形而上学是启蒙以来现代性的基本表征,它奠定了现代思维方式,乃至生活方式的基础,并最终确立了理性对人类生活的统治地位,从而剥夺了人们生活本身的意义和价值。

  就像歌德所说,“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为了将生活世界从理论王国中解放出来,后现代思潮开始了一场解构现代性,特别是解构理性形而上学的运动,这场运动的主旨是推翻理性的统治地位。如果说启蒙运动是以理性和自由为旗号的思想解放运动,那么,后现代思潮就是要进一步把人们从理性的奴役下解放出来。虽然分析哲学是以解构形而上学为发端的,但解构形而上学也同样不是分析哲学所独有的特点。毋宁说它是整个后现代运动的特点,也是分析哲学得以产生的时代背景。

  因此,解构形而上学和建构科学理性仅仅是分析哲学产生的两大历史背景,而不是它的基本特点。因为问题不在于反对形而上学和坚持科学理性,而在于如何反对形而上学,反对什么样的形而上学和怎样坚持科学理性,坚持什么样的科学理性。正是在这两个方面显示了分析哲学和其它哲学思潮流派的根本区别,显示了分析哲学的特点。

  定义Ⅱ (a)分析哲学是逻辑分析的哲学。(b)分析哲学是语言分析的哲学。(达米特)

  根据达米特定义,分析哲学基于两个信念:“首先,关于思想的哲学说明可以通过关于语言的哲学说明而得到;其次,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种全面的说明。”[5]在哲学史上,哲学中心问题出现过三次转向:古代哲学的本体论转向、近代哲学的认识论转向、当代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即达米特所谓“语言的转向”)。[6]作为一场哲学运动,分析哲学把一切哲学问题处理为语言问题,这正是它解构形而上学和建构科学理性的基本路径。用语言世界替换形而上学的本体世界,用语言分析替换心理主义的思维研究。当分析哲学以语言分析为研究方法时,与语言学以语言为研究对象是根本不同的:分析哲学处理语言的方式不是语言学家的方式,而是哲学家的方式。对语言的分析不是分析哲学家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语言分析解决哲学问题。因此,当分析哲学把哲学问题处理为语言问题时,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就把语言问题处理成哲学问题。

  但是,严格地说,分析哲学不仅是把哲学问题处理为语言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处理语言的方法是现代逻辑方法。没有现代逻辑,也就没有现代分析哲学。按照罗素说法,传统逻辑是亚里士多德的演绎逻辑;近代逻辑是培根、伽利略、穆勒的归纳逻辑;黑格尔的辩证逻辑不是逻辑,而是形而上学;而现代逻辑则是莱布尼兹以来,更进一步,从布尔到皮亚诺、弗雷格、罗素和怀特海以来,逻辑斯谛或数理逻辑发展的方向。[7]罗素认为:“逻辑是哲学的本质”。[8]现代逻辑在分析哲学中的这种显赫地位造成了这样一种现象:分析哲学家基本上都是逻辑学家,或者至少是掌握了一定现代逻辑知识的人。虽然如此,分析哲学家与逻辑学家还是有区别的,就同一个人而言,当他或她被当作逻辑学家提及时,与被当作分析哲学家提及时,谈及的问题虽有部分是交叉的或重叠的,但总体而言差异还是明显的。

  分析哲学包括两个基本派别:一指逻辑分析,如弗雷格、罗素、维特根斯坦早期、石里克、卡尔纳普所代表的逻辑经验主义或逻辑实证主义;二指语言分析,如摩尔、维特根斯坦晚期、奥斯汀、塞尔所代表的日常语言哲学或语言分析哲学。二者后来有所融合。语言分析是分析哲学的必要条件,而逻辑分析则是分析哲学的充分条件。因为对哲学问题进行逻辑分析一定是分析哲学,而对哲学问题进行语言分析不一定是分析哲学,但不进行语言分析一定不是分析哲学。理想语言适用于逻辑分析,日常语言适用于语言分析如语法学、语义学和语用学等。归根结底,语言分析趋向于逻辑分析的目的,亦即达到意义的确定与明晰。[9]

  因此,分析哲学是在西方文化科学理性的背景下,在后现代解构现代性、解构形而上学的背景下产生的一场哲学运动,这场哲学运动具有两个基本特点,一是语言分析,二是逻辑分析。分析哲学与语言学、逻辑学的区别在于:分析哲学不论进行语言分析,还是进行逻辑分析,它的目的既不是研究语言,也不是研究逻辑,而是研究哲学问题本身。

  定义Ⅲ (a)分析哲学是应用分析方法的哲学。(b)一切哲学都是分析哲学,分析哲学之外没有哲学。(普特南)

  分析哲学作为一场哲学运动不过一个世纪历史,但分析哲学所倡导的精神即分析精神却可以追溯久远。这种分析精神就是把事物或世界分析为最小的、不可再分的单元,中国哲学传统中的“端”、印度哲学传统中的“极微”、希腊哲学传统中的“原子”,都是古老的分析传统的表现。李约瑟曾介绍过原子论的起源:“在所有这三个文化区(中国、印度、希腊——引者)内,人们都砍伐木材,并把木材和其他材料锯成各种长度,因而某些好深思的人们便不难想到,把这些东西继续锯下去,直到剩下的东西己小到不能再锯成两半的时候,该会出现什么情形。这时,哲学的思考就会推想到,用这些小物体的排列和运动便能解释一切事物了。”[10]当罗素、维特根斯坦早期将他们的哲学思想命名为“逻辑原子论”,研究所谓“原子事实”、“原子命题”等等问题时,就已经显示了分析哲学在古老的原子论分析传统中的思想渊源。

  但是,分析精神、分析传统并不等于分析哲学。毋宁说,分析哲学是分析精神、分析传统的现代形态。或者说,分析哲学是发展到语言分析和逻辑分析的分析精神、分析传统。雷谢尔将分析哲学划分为两方面:一是它的“意识形态或学说的方面”,二是它的“方法论或程序性方面”。[11]分析方法、分析程序几乎在所有哲学中都存在着,这不表明所有应用了分析方法、分析程序的哲学都是分析哲学。因此,将分析哲学历史上溯至苏格拉底、柏拉图,或者亚里士多德那里,就是将分析方法、分析程序等同于分析哲学。弗雷格之前没有分析哲学。分析哲学只是随着语言的转向和现代逻辑的出现得以形成和发展。弗雷格之后才有分析哲学。

  但是,当代分析哲学出现泛化趋向。普特南宣称“无须称自己为‘分析哲学家’。”他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做‘哲学家’,而去掉那个形容词呢?”[12]这就出现了关于分析哲学的宽泛定义。我们将普特南作为定义Ⅲ的代表。毫无疑问,定义Ⅲ(b)比定义Ⅲ(a)更极端。在所有分析哲学定义中,这是一个最宽定义。[13]当我们在“分析哲学”与“哲学”间划等号时,我们要么缩小了“哲学”的领域,要么扩大了“分析哲学”的领域。就前者而言,即使我们将非分析哲学如现象学和解释学等驱逐出“哲学”领域,也不能够从根本上消灭它们。就后者而言,当“分析哲学”企图代替“哲学”时,它自身就被取消了。

  诚然,以蒯因、普特南、克里普克、戴维森和刘易斯为代表,当代分析哲学已经具备了崭新的特点:首先,分析哲学在它的发展历程中,已经完成了从拒斥形而上学到恢复形而上学的历史循环,形而上学已经成为分析哲学一个基本领域。其次,当代分析哲学不再以语言哲学为核心领域,而是朝着传统哲学各个方向广泛发展。从形而上学、知识论、语言哲学到心灵哲学,从政治哲学到社会哲学和社会理论,当代分析哲学显示了自己的广阔前景。最后,当代分析哲学作为框架,正在接纳其它哲学,分析哲学与现象学的对话、与解释学的对话等等,已经突破了分析哲学属于英美哲学传统,现象学—解释学属于欧陆哲学传统这一固定界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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