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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礼庭:人类历史就是在波普尔式的贫困中发展的

——读波普尔《历史主义贫困论》有感

更新时间:2012-03-20 21:28:57
作者: 丁礼庭  

  

  在以前的文章中,我多次表述过,我认为人类社会是存在着某种发展规律的,但近日读了卡尔·波普尔的代表著《历史主义贫困论》,我改变了这种认识,认为人类社会发展上虽然不一定存在着固定不变的规律,但是确实存在着某种客观的“发展趋势”。并且我对社会发展领域和历史领域的许多相关问题的认识,和波普尔存在着严重的分歧。

  

  1、波普尔认为:历史和社会领域的问题无法进行科学实证,也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但是,我坚持认为,如果社会领域的问题真的无法进行科学实证,社会发展真的无规律可循;但人类社会发展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定的“趋势”,这种趋势就是“不断地满足和提高每个人和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程度”。这种人类社会的发展趋势并不仅仅是社会领域的学说,而是建立在生物科学及其进化论、人类的实践性及其实践能力的基础上的,同样也是以人的本性和本能为基础的。也就是说,这种社会发展趋势是从人类历史实践过程和客观结果中归纳总结出来的,而不能以这种社会发展趋势来解释历史。

  

  而且,这种发展趋势,是和一定的“价值观”相联系,也是评判“价值观”正确与否的标准。更重要的是离开了这一正确的普世价值观,社会领域根本无法理性地实践。所以即使价值观真的“不在科学研究范围之内”,也必须自由、理性地探讨!

  

  重要的是,无论是谁,无论是多么“正确”的价值观,都绝对地不允许以暴力和强制来推广这种所谓正确的价值观及历史规律。即使是以暴力和强制来推广真理,其结果同样“必然地”异化为罪恶!即使真的是真理和正确的价值观,也只能通过自由、自主、自觉的全民大讨论,来使少数人,乃至个别人通过突破传统和共性的创新而获得的真理有效地走向大众,以形成“全民共识”,并通过民主和法制的公正程序来进行理性地决策,并以此来指导社会实践。而且,正因为这种社会发展趋势和普世价值观的定义,才是个别人和少数人手中的符合这种社会发展趋势的真理可以通过自由、自主和自觉的讨论走向民众的“逻辑保障”!

  

  2、波普尔认为历史主义就等于是决定论和总体轮,而且认为总体论“必然”导向乌托邦式的“历史发展规律”,并“必然”进一步发展到以暴力和强制来推行这种“历史发展规律”指向的未来社会。因此,波普尔认为历史发展不可能存在总体上的客观规律,充其量只能存在某种“发展的趋势”,所以他主张以只解释历史事件,不问总体目的的“零碎工程学”的改良来推进社会发展和对抗乌托邦式的社会发展规律及其规律导向的暴力革命。

  

  其一、在总体论和零碎工程学之间没有明确的、绝对的区别,鉴于时间和空间是无限性的定义,世界上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总体”,任何意义上的“总体”,都可能是另一意义上的局部!同样的道理,历史规律和发展趋势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绝对的区别和界限,任何被称为总体规律的理论,在某种更大意义上也只是一种发展的趋势。从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绝对意义上的“总体性”的概念来说,波普尔否认“总体论”主张“零碎工程学”的理论观点毫无意义。

  

  其二、无论是发展趋势、还是历史规律和客观真理,都不可能是绝对的、永恒的、都完全彻底地只能是相对的、有条件和有范围限制的。人类对客观世界的探究是永无止境的,虽然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完全掌握客观世界的奥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努力探究和理解客观世界,并以有限的知识来指导人类满足自己生存幸福和发展的实践目标。如果人类因为无法彻底地掌握客观世界的奥秘就放弃对客观世界的探索和理解,而心甘情愿地在无知的盲目中实践,那就既不符合人类“理性地自私”的本性和本能,也抹杀了人和动物的根本差别。

  

  而要反对客观真理和反对正确的社会发展趋势最有效的手段,恰恰就是“先把它们推向极端,然后就很容易地证伪它们。”而波普尔就是把某种社会发展的趋势,或者说是历史规律推向极端的“总体”和“永恒”,然后再论证不存在什么总体的、永恒的规律来否认它们。

  

  其三、就如上面指出的“不断地满足和提高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程度”的社会发展趋势,也同样是相对的、有条件和范围限制的。甚至一个极偶然的因素,比如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就可以使这种社会发展趋势成为“空想”,更不要说客观地存在着的人类社会“自然资源枯寂”的现实危机了。而且,这种限制的条件和范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穷尽地”列举的。但这并不妨碍这种社会发展趋势在限制条件没有出现之前的现实有效性。这种相对的、有限制的有效性同样也就是这种“社会发展趋势”不可否认的存在价值和现实意义。

  

   其四、即使真的确认了某种历史发展的规律,也并不“一定”就“导向”暴力和强制,无论是真理、还是社会发展趋势和历史规律,都和集权及暴力强制没有必然的、固定的关联。虽然以暴力和强制来推广任何真理,不管它是社会发展趋势还是历史规律,都必然地、唯一地异化为罪恶,但这并不妨碍这些真理、社会发展趋势和历史规律也可以通过自由、自主、自愿的讨论,使它们从个别人和少数人创新性的发现走向人民大众,再通过民众自由的实践来实现这种社会发展的趋势。重要的是,任何人都绝对不能以暴力和强制来推行这种自以为是的真理和社会发展趋势,即使是真理,如果用暴力和强制来推广,也必然唯一地异化为罪恶!

  

   3、何兆武先生总结波普尔反对历史主义的逻辑是,一是,人类历史进程是受到人类知识进步的强力影响的;二是,我们无法以合理的或科学的方法预言我们的科学知识的增长;三是,因此,我们无法预言人类历史未来进程;四是,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否认理论历史学的可能性,也就是相应于理论物理学的那种类似社会科学的可能性;五是,因此历史主义方法的基本目标就是构思错误的,历史主义就是不能成立的。

  

  同样的道理,因为任何科学和真理的客观价值和现实意义,就是预言未来,并在这种预言中指导人类实践。波普尔上述第二条同样适用于任何科学和真理。所以,波普尔的上述罗辑就一下子使自己跌入了虚无主义和不可知论的泥潭,这也是为什么波普尔认为“历史没有意义”的根本原因。而我要问的是,如果“历史没有意义”,那么科学和真理是否同样也没有意义?波普尔自己主张的以“零碎工程学”来替代“总体论”的观点,就是说明了,人类对未来的预言虽然不可能绝对地正确,但同样也不可能绝对地“不正确”。波普尔自己主张的“零碎工程学”本身也是一种预言,而且在已经被人类实践所证明了的真理和经验,在指导人们实践时,严格地说,也是一种预言,只要环境中的对这种真理和经验的制约条件没有“偶然地”出现,那么这种真理和经验,就应该是有效的。这种相对的、有限制的有效性也就是这种真理和经验的存在价值和现实意义。同样的道理,如果在客观实践中,即使对这种真理和经验的制约条件真的偶然地出现时,那么也不能说,这种真理和经验就一定“毫无价值”,它仍然可以作为在实践中修正和纠错的依据。所有这一切,也是激励人们不断地进行这种实践经验总结和对真理追求,或者说是追求科学地预言未来和实现这种预言的现实动力。所以,波普尔以预言无法做到绝对正确来否定历史预言的社会现实意义是以偏概全和因噎废食的愚昧。

  

  4、波普尔自己认为历史研究的二大任务应该是解释和描述,并认为历史解释不是科学,就因为它不可检验,所以只是一种假说。而历史主义的错误就是把这种假说误认为是科学。

  

  在这里,波普尔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如果说历史解释“不一定”是科学,是正确的,但如果认定历史解释“一定不是”科学,就是一种武断,至少是牵强的。虽然我们可以承认在历史和社会领域的命题很难如自然科学那样“进行实证”,也就是波普尔上述的历史解释不可检验的观点,但要进一步推理出“不能实证”就“一定不是”科学的结论,是否就是说,历史和社会领域根本不可能存在科学?这就过于牵强和武断了。

  

  虽然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存在着某种实质性区别,但一定要以自然领域的“科学”标准来衡量社会领域的“科学”概念本来就是不科学的。客观地说,就因为历史和社会领域存在着某种特殊性,所以历史和社会领域有自己的“科学”的定义,就是以实践的效果来检验。其标准,就是看实践的效果是否符合“不断地满足和提高每个人和一切人的生存、幸福和发展的程度”的社会发展趋势。虽然能够达到这种效果的根源并不一定全部来于指导实践的“预言”,但武断地认为历史和社会领域不存在科学的论断,实在是可笑的愚昧。

  

  如果以波普尔“科学实证”的原理:“无论有多少正面的经验事例似乎都不足以证实一种概括,但是,只要有一个反面的事例就足以证伪了。”波普尔的观点就是真理必须有可能被证伪,但又无法被证伪。那么我要问的是,既然历史和社会领域“无法实证”,有如何来“证伪”呢?这本来就是一种同义反复,自相矛盾!

  

  再如波普尔所认为的:科学永远都是尝试性的,并且是必然要犯错误的。真理只能是一个无穷的探索过程;没有任何时候可以停下来说:这就是真理。

  

  如果说真理是一个不断地探索过程,是正确的。但如果说“一定不能”暂时地确认整个发展过程中某一个已经被“实证”和被“实践检验”的理论就是真理的观点,也是过于牵强和武断的。我们必须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任何真理和科学,都只能是相对的、有条件和范围限制的。超出了这些条件和范围,真理马上就变成谬误。所以,上述在科学探索过程中暂时确认被实践证明了的理论是真理和科学,是完全有理由的、可以的,尽管这种“暂时的真理”很可能在日后也可能被“证伪”!否则的话,按波普尔的这个观点,就是上述先把真理推向极端,然后再通过论证极端的错误而来否认真理。这也就等于说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存在真理,就因为历史的发展和时间、空间都是无限的。

  

  5、波普尔认为:历史主义只会以一种唯一的思想方式,即总体论的思想方式去思想,他可以想象变化,但他只能想象不变条件之下的变化,它无法想象变化条件下的变化。归根结底,历史主义贫困论乃是想象力贫困的结果。正因为此,所以波普尔的理论,立足于“不是存在决定思想,而是思想决定存在;归根结底也就是说是思想才是历史发展的决定因素。”他认为,自然法是万古不变的,而人为的法律总是随着要求改变它的那些思想和愿望而改变。

  

  在这里,波普尔认为历史主义之所以承认历史发展具有一定的规律,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历史和社会的发展是瞬息万变的,所以,从以往历史中总结出来的规律和预言在瞬息万变的客观社会中根本无法“运用”,也就是在实践的指导上根本是无效的。从而认定历史主义的贫困,是一种“想象力的贫困”。

  

  但是,波普尔不明白的是,人类历史就是在这种波普尔式的(想象力的)贫困中发展的。由此也反证了人类的这种想象力的贫困对历史发展并没有致命的,或者是严重的影响。同样,人类在历史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社会发展趋势,或者是历史规律指导下的社会实践也一如既往地有序地进行着,虽然人们对这种社会发展趋势,或者是历史规律的认识,客观上是多元的,也并不一定依靠暴力和强制来强行统一,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人类的实践都是在这种人们“各自”对客观世界,包括社会发展趋势和历史规律理性认识的基础上进行的。

  

  所以,波普尔的错误是,他“认定”所谓历史主义的历史规律“一定是”“唯一地”掌握在集权者手中,而且这种掌握历史规律的集权者又“一定会”以暴力和强制来推行这种历史规律。所以,客观事实是波普尔的“想象力”太贫困了,他无法想象人们对社会发展趋势,或者是历史规律的认识既可以是多元的,也可以不通过暴力和强制,而是通过自由、自主、自决的讨论,并理性地认识来达成相对意义上的共识,并在这种共识的指导下进行有效地实践。令波普尔更无法想象的是,就是这种自由、自主和自觉的讨论和理性的认识才是对社会发展趋势,或者是历史规律多元化认识的保障,也是避免暴力和强制的保障!令波普尔更无和法进一步想象的是,这种社会发展趋势和历史规律,并不一定要经过物理学式“实证”、也不一定要绝对地、永恒地准确,即使是相对地,有条件和范围限制的,也可以是有效地指导人类实践的,就是因为波普尔自己指出的,人的思想,或者是人性是变化着的,也就是说,人们对这种社会发展趋势和历史规律的认识同样可以在实践中进一步修正和纠错的。

  

  2012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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