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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鹰:从张铁生到韩寒:中国文化的主潮是反智

更新时间:2012-02-14 13:43:21
作者: 肖鹰  

  然而,博客的兴起为“文学天才韩寒”提供了新的空间,所以“80后意见领袖韩寒”、“自由公民韩寒”、甚至于“当代鲁迅韩寒”在博客中适时出现了。

  在博客中,韩寒先是以文学批评、继之以社会批评的“另类批评家”形象出现的。2006年,当他针对批评家白烨否认80后作家的文学创作价值写出的《文坛是个屁,谁也别装逼》问世的时候,被震动的不仅是确实“腐而且败”的当代中国文坛,而且正在兴建的以网络为基本媒介的整个中国公共空间。阅读这篇《文坛是个屁,谁也别装逼》,你会发现,全文并无正统文学批评论争的理性和逻辑,它没有论述、甚至没有论据,它的全部力量都集聚在它的工整而充满语言颠覆力的标题中。这篇文章奠定了“80后意见领袖韩寒”的“文化-社会批判”的策略和话语逻辑――它的力量来自于话语扭曲产生的爆破力,它表述的只是常识和公理,但它在非逻辑的语言狂欢中表现对被批评对象的肆虐和反叛。因此,读韩寒博客文章,各阶层的读者都会获得异常的欣快感受――虽然作者并没有提供任何独特的思想和见解,在知性层面传达的只是常识,但是它们的确让阅读者感到无可替代的“解气”。

  在2012前的最后5年中,以“文学天才”打底的“80后意见领袖韩寒”(别称“自由公民韩寒”和“当代鲁迅韩寒”)的成型和成功,既是与这期间整个中国社会的消费主义的泛文化扩展分不开,在韩寒背后的商业集团和媒体都看好并在不同程度参与了这个“青年偶像”的包装、塑造;同时,又与在此期间中国知识分子整体在全面商业化、功利化中的批评力丧失相联系。“不读书的天才”韩寒能够成为这期间的“意见领袖”,深层的原因是知识分子退却留下的非理性批评冲动的社会需要――实际上是发泄和解气的需要――为韩寒的“第二个神话”提供了现实土壤。问题在于,在个人与媒体之间的不对等,在批评理性与媒体资本逻辑之间的不平衡,最终我们看到了一个以博客为平台的“神话韩寒”,这个“韩寒”的博客文章,如同定期发布的“圣旨”一样,哪怕全文只有一个“喂”或“·”,所在网站都会将该“文”推荐到网站首页,而且点击率就是数以百万记。

  在这个以点击率为影响力的博客时代,“韩寒是不可战胜”的神话就造成了。

  在这个“不读书的天才”韩寒成为“意见领袖”的时代,是社会批评理性被媒体传播逻辑取代或操控的时代。作为“自由公民”偶像,韩寒形象的自我悖论表现为:他的“自由言论”培养的支持者(数以百万计的粉丝)却多以对偶像“韩寒”的无条件的“忠诚”和“捍卫”为前提,当这些韩粉们对于韩寒的异议者总是施以网络暴力围攻的时候,我们看到,伴随着“韩寒的自由批判”,是网络公共空间中的“韩寒恐怖”。因此,我们不得不检讨的是,为什么“自由公民韩寒”并没有培养起他的支持者对于异见者的平等意识?为什么“韩寒的言论自由”要以其拥戴者(粉丝)对他人批评韩寒的“网络暴力”为前提。由此,难道我们不应当检讨韩寒那些充满反智主义趋向的批评话语和策略中所包含的反自由、反民主的暴力极权基因吗?当然,我们就不应当奇怪,为何“自由公民”韩寒从来没有针对于“偶像韩寒”享受的媒体特权(霸权)作任何反思和自戒。

  

  四 无知者的暴力:“自由公民韩寒“的原相

  

  然而,作为一个“自由公民”或“意见领袖”,“韩寒神话”的全部虚幻性和矛盾性在这次“质疑人造韩寒”的网络运动中彻底暴露出来。韩寒本人、韩父韩仁钧及其长期合作者路金波,在回应麦田、方舟子等人“质疑韩寒作品被代笔”中,表现的霸道、蛮恨和前后矛盾,与“自由公民”的概念是完全相反的。韩寒本人的表现尤其不符合媒体塑造的“韩寒形象”。在这20余天中,他的极端、失态和自相矛盾的言行,不仅破灭了“自由公民韩寒”的偶像形象,而且暴露了从语言表达到知识学养的严重缺陷――不仅完全不具备《三重门》的“文学天才”的影子,而且缺少一个80后青年普遍的文明见识和心胸气度。

  对于被质疑代笔,韩寒初期回应说:“这是最下流的招数,利用作家职业无法自证的特殊性,披着质疑的外衣,干着诽谤的勾当。”(《正常文章一篇》)近半月后,韩寒更如此界定对他代笔的质疑“一个团伙因为发泄私愤,预设立场再有罪推论进行到丧心病狂”(韩寒《答春绿》)作为一个以“自由公民”身份立足于网络而且以犀利、勇猛批评社会著称的“青年偶像韩寒”竟然如此看待和回应质疑,不啻于是自我背叛。如果韩寒确有一点他曾经标榜的“自由公民素质”,他就应当首先肯定别人的质疑权利,进而应当反思自己为何招致“被代笔”这样严重的质疑。在事件发展20余天的进展中,韩寒始终用方舟子等质疑者“公报私仇”等阴谋论说辞回应质疑,既不敢称认方舟子等人介入质疑是有自己“悬赏征寻代笔者”这一前提,更不敢面对多位学界质疑者公布出来的严谨、理性的质疑论据。从既有媒体披露出来的信息可确认,无论韩寒参赛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过程,还是他作为一个包括语文在内七科不及格的体育特长生却在16岁创作《三重门》这部汇集高密度知识信息并且表现出成熟深刻的成人视角,都存在严重的疑点。

  对一个多年来被社会接受为“文学天才”的作品产生作者真实性质疑,并且展开理性的分析、考辨,是中国社会文化理性进步的表现。这就是方舟子所代表的质疑者做的工作。当韩寒将这样的质疑指控为“最下流的招数”、“诽谤的勾当”、“一个团伙发泄私愤”而进行恶意回应的时候,实际上也放弃了理性反驳质疑、合理自我澄清的机会。

  然而,过了半个月,韩寒似乎忘记了自称“作家职业无法自证的特殊性”,不仅在博客中用图文展示“写作《三重门》的手稿”,而且要用这1000页手稿上法院证明《三重门》是韩寒本人原原创,而非“被父代笔”。韩寒提供的手稿,如果获得司法验证,只能证明韩寒本人是手稿文字书写者,并不能证明韩寒本人是《三重门》的原创作者。鉴于已经公开的事实和证据,由于韩寒父子文学的特殊历史,韩寒需要提供直接证据证明:父亲韩仁钧没有条件为他提供《三重门》原创。无疑,这比通过DNA证明父子俩没有父子关系还难――而且即使证明(当然我们相信不可能)两人没有父子关系,仍然不足以证明韩仁钧先生没有为《三重门》代笔。在这个意义上,“作家职业无法自证的特殊性”是可以成立的。其实,韩寒不理解,他需要而且可能证明的只是自己作为“文学天才”的创作力――他遭受质疑的根本正在于无论《三重门》写作的当时,还是后来的13年,韩寒不是合理表现,而是让公众对他的文学创作力产生严重质疑。

  对于面对方舟子坚持质疑,韩寒不是正面回应,转而诉诸法律,他声称:“诉讼是为了让我的手稿和证据能够确证,也为了防止行业开此先河,就是当你看一个作家不顺眼,不需要观点之争,不需要文学批评,也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说他的某篇文章是别人写的,于是这个作家的名誉将受到损害。”(韩寒《二月零三日》)韩寒显然在这里创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文学史的“作家风险”――作家可以任意被质疑代笔,而且必将遭受名誉损失。韩寒将此说法作为证明自己清白和反击方舟子的武器,在企图将自己面临的被质疑困境普遍化、抽象化的同时,暴露了他自身作为一个1999年成名的“文学天才”,迄至13年后的今天始终没有进入文学写作史,不懂得一个真正置身于文学写作史的作家,是不需要、也不用担心被质疑代笔的。当韩寒反复向媒体申诉这一说法的时候,他此举的实际效果是在反证“被代笔的质疑”。

  在这次“质疑韩寒被代笔”事件进展到本文写作的今天,我与多位公开表达意见的学者一样认为,无论方舟子所代表的质疑者将把“质疑代笔”的研究工作推进到什么程度,也无论韩寒起诉方舟子侵犯名誉权是否胜诉,“韩寒偶像”是破碎了。正如没有直接证据,方舟子就不能最终坐实“韩寒被代笔”,“韩寒偶像”的破裂,不是因为这次由麦田引发而自由展开的理性而强劲的“代笔质疑”,甚至也不是因为韩寒及其支持者不能有效证实《三重门》等作品为韩寒原创,而是因为韩寒在整个回应质疑过程有三个在根本上与“韩寒偶像”的应有品质完全相反的表现:第一,始终敌视被质疑,甚至以诋毁污辱质疑者人格的方式回应质疑;第二,不仅始终无视质疑者据以质疑的论据的客观存在(这些论据绝大多数来自韩寒父子公开出版的作品和媒体言论),而且对于自己(包括其父韩仁钧)的言论缺少责任感;第三,无论其博客文章和视频言论,均表现了与“文学天才”,尤其是与《三重门》作者完全相反的语言能力和文史水平。

  韩寒回应《三重门》的知识来源说:“为了显示自己读书很多,我有一个小本子,记下了很多可以引用的地方,用在文章里和第一本小说《三重门》里,这也是当时为什么很多教授大为震惊,觉得我旁征博引,其实我只是有多少存款花多少钱而已。少年总是特别希望自己是老成的和高深的,就好比以前有一个傻逼给我女朋友写英语情书,我居然没看懂,因为把爱情说成‘love’总是太肤浅了,讲成‘affection’自然显得有文化。《杯中窥人》也是这样一篇文章。在2005年之后的很多采访里,我已经反思并嘲笑自己说,那是一篇很装逼的文章,《三重门》是一本很装逼的书。”(韩寒:《正常文章一篇》)

  质疑者、资深编辑张放说:“其实《三重门》作者对上述知识的使用上,用‘信手拈来’,‘随心所欲’形容更为恰当。也就是说,作者绝对不是表层意义上地、像高一生那样地泛泛地了解上述知识面里的知识,并非为了秀而秀。正相反,作者的知识储备,显然还远不仅止于此。更大胆一点说,是有着更宽泛的阅读量的,像拿小水杯从一个大桶里舀水一样自如。也正如此,才会给人一种作者是成年人的判断。”(张放博客《一个回应加一个道歉》)张放的评议不仅与曹文轩的《序言》相吻合,也与《三重门》责任袁敏的评议相吻合。袁敏说:“(《三重门》)果然很棒,它的行文似有《红楼梦》的格局,它的用笔又有《围城》的韵味,它的语言藏龙卧虎、吸古纳典,语言本身有细节、有性格、有生命,充满灵性。它写的是一部校园小说,但却折射出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一个17岁的少年对社会、对人生、对世事、对周围的一切,常能发出一些深刻独到、直抵要害的见解来,那份智慧、那种敏锐足以让成年人都汗颜。”(袁敏《 我编<三重门>的前前后后》。

  韩寒用“抄书装逼”搪塞关于《三重门》“巨额知识来源”的质疑,不仅违背了他的肯定者和质疑者对《三重门》共同的评判,而且表现了“不读书天才”的无赖相――当然,一味逃避质疑而罔顾事实的时候,也不恤13年前以自己的文学信誉将他扶上“文学天才”神坛的老师们的苦心了。然而,就本文而言,这个“抄书装逼”的自供虽然并非《三重门》来源的实话,但的确把一个反智主义时代的“人造偶像”的内底给翻倒出来了。然而,“公民韩寒”的无赖相更强烈的表现在其博客中的《质疑鲁迅》一文,在这篇韩寒自称“转载”的无主文章中,作者用恶搞鲁迅的方式影射“质疑韩寒就如质疑鲁迅”,此文极力炫技耀识的文气手法与韩寒博客文章《答春绿》别无一致,而且两文表现的对质疑者的复仇心切的刻薄凶戾只能出自同一作者。读这篇《质疑鲁迅》,我们不可能相信这是一个对文学艺术有真的尊重、对理性、平等和自由有真的信仰的“自由公民”所为。它让我们看到,为了自我维护,一切(包括自己宣称、主张的)价值都可以践踏,这不就是那个“非革命”、“非民主”,只要“一点写作自由”的“公民韩寒”的神话,这个神话的精髓不就是“既杀戮政府,又要杀戮人民”的信仰?

  总结韩寒对这次被质疑代笔的回应,我们可以概括出他的三个策略:第一,“文学天才无所不能”,“你做不到的,不能说我做不到”;第二,“抄书装逼”,我不读书,但我抄书,“有多少钱花多少钱”;第三,“遗忘”,自己说法前后不一,父子说法互相矛盾,“13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这三个策略,对于质疑者,就如三个具有巨大吸引力的坑,任何事实确凿的质疑都会如遭遇黑洞一样,被陷落其中――所以韩寒至今不是据理据实反驳质疑,而是一言以蔽之,质疑者对他的质疑全部是“捏造”、“造谣”和“抹黑”。在“三重坑”背后的韩寒,给予公众的是诚意还是欺诈?是真相还是谎言?是负责还是推诿?恐怕细心观察的人士多会选择每个问题的第二答案。

  在近一月来,韩寒及其主要支持者(特别是韩父韩仁钧和合作出版人路金波)公开作做出的全部回应,不仅丝毫没有有益于澄清质疑,而且在极大程度上强化和印证了“人造韩寒”的质疑。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是,韩寒本人回应质疑的全部说法都在向公众指向一个判断:韩寒在撒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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