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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旦:手拉手还是心连心:什么是交流?

更新时间:2012-01-02 12:13:56
作者: 黄旦 (进入专栏)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是行同陌路人。幽闭、自我,禁锢与隔膜,不时回荡在二十世纪,诸如奥尼尔、萨特、尤内斯库、贝克特、阿尔比等等的艺术和社会思想中,无疑隐藏着对——“死信”——人与人无法交流的恐惧和担忧。

  十九世纪末所创造的两个新词:传心术和唯我论,非常巧妙地代表着关于交流的两种传统。交流究竟是桥梁还是沟壑?是心心相印还是远隔千山万水?是精神的纽带还是永久的“死信”?交流到底是什么?

  彼得斯以为,交流的鸿沟是无法回避的。即便是爱欲式的面对面,所使用的也是对话的碎片和断续的连接。因此,你心中想到的对象,也许永远不能够和实际的伙伴完全一致。把直接共享真相付托给交流,本身就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一厢情愿。它顶多只是进行效果的操作,以激起对方心中最真实的形象。再现未经修饰的真相,可能与彻头彻尾的欺骗一样愚蠢。那又何苦为一个人类自己所无法承担的责任——自己的言行在对方心灵中的所谓真实反映而上穷碧落下黄泉?既然如此,交流的互动本来就不是思想的交融,充其量不过是思想的舞蹈;在这个舞蹈中有时也许能够触摸对方。衡量交流是否实现的一个比较实际的尺度,就是看后续的行动是否协调。交流因而不应该成为难以承受的孤独心灵和可怕的幽灵,更不必把无法交流视为人类的悲哀和不幸。事实上,对交流的悲叹正是来自于对交流的期待。说到底,“为我论”和“传心术”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彼得斯的结论是,交流不是忠实于我们的地盘,坚执自己的理念并施加影响。交流是对别人抱原谅的态度,他们不可能像我们看自己那样来看我们,犹如你也不可能像他们自己那样看他们。我们的问题不应该是:我们能够交流吗?而是应该问:我们能够互相爱护,能够公正而宽厚地彼此相待吗?我们不可能彼此相同,不可能你是我,我是你。最好的情况是把“交流”用来描绘补偿这个不足的字眼,而不是试图打破你我的界限。交流的快乐,不在于超越、克服彼此的障碍和隔阂,而是在于交流本身的圆满。恰如梅尔维尔在《白鲸》中为我们描画的:来呀,我们大家手拉手,拽紧手;让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由是,我们首先所担忧的不应该是意义能否相通,不应该是如何千方百计甚至不择手段消除“死信”。而应该是关爱别人,应该担忧关爱邻居、他人、朋友乃至异类所存在的重重关隘——客观的或主观的,好意的或别有用心的。

  当然,彼得斯的“手拉手”未必能激起大家的喝彩,更不必说人人响应。然而,如果我们能多一些手拉手,少一些“心连心”,不因无法连心而拒绝拉手,更不是为了连心而使劲拉手,我们的交流是否会更顺利、更轻松而且更充满乐趣?可是有谁愿意呢?

  (《交流的无奈——传播思想史》,彼得斯著,何道宽译,华夏出版社二○○三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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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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