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学伟:“天赋人权”2.0

——介绍赵汀阳先生的“预付人权”

更新时间:2011-12-08 14:06:30
作者: 刘学伟  

  

  上一篇文章与赵汀阳先生商榷“天下观”,自然把文章也寄给了赵先生本人。得到他的超乎预期的热情回应。他的回信遵嘱不便公布。但他介绍我看的他的一本论文集中的两篇精彩文章,得到他的书面特准,我可以在网上转载介绍自然也可以评论。

  今天介绍的这篇论文题目叫《预付人权(credit human rights》,内容是对已身列“普世价值”的“天赋人权”观念的十分学术性的而且十足批评性的改良升级建议。

  我说它十分学术性的理由如下。第一,文章很长,达18000字。第二,文章用了很多数理逻辑的公式术语表达方式,我缺乏这方面的专业素养,理解起来相当吃力,好在多看几遍,还是能懂。第三,这篇文章的原版登在1996年的《哲学研究》杂志上,预期读者显然不是一般公众。由于原文相当艰深,我无力概括,只能大幅摘要。但我这里一方面还是把一些似乎太艰深复杂,或发挥得太远的部分删除。(否则实在会太长。)一方面把文中用的数理逻辑术语都用普通的语言表达一次。希望能对比我对数理逻辑更陌生的读者有所帮助。最后我加了一些概括的段落大意和一些文中评注。当然也是希望能有助于理解。大方之家不需要我的注解解释 ,自可跳过我的评注,也可自己去找原文。我也可以提供原文。(请来电邮,我再问问赵先生统一否。)赵先生已经有言在先,只限于在网络上使用。如果用于书面,必须得到赵先生的书面授权。

  想看完整原文的读者自然大可直接去买他的书。这本书名叫《每个人的政治》。作者赵汀阳。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今年再版。

  我说它十足批评性(颠覆性)你们很快就可以看到。对此我都必须声明,我并不同意赵先生的全部见解。但我确信他的见解极有逻辑性、独创性和启发性。所以这里才会向大家推介。

  我说它是2.0升级版的理由,你们要多看一会儿才能明白。总之它升级的内容多多。

  现在我开始大量引述赵先生的原文,大体要占到他原文长度的二分之一。为了不混淆,这里先定个临时体例。一、如果不加标记,就是直接抄录的原文。二、如果是摘要改写,加{……}号。三、原文中有黑体字。如果我认为重要的语句段落,我会把它染成红色。四、如果是我的评论,加【……】号。这其中,有些也只是摘要概述。如此我会再加“……”号。到了最后总评时,这个临时体例会申明取消。我用如下短划长线标示,这个体例生效。

  --------------------------------------------------------------------------------------------------------------------

  人权一直缺乏一个足以确保其普遍有效性的理论基础,或者说,人权一直缺乏一个充分有效的哲学根据,而缺乏恰当的形而上学基础是个不可忽视的理论隐患,人权观念非常可能因此适得其反地促成一个坏社会。人们过于热爱人权而很少去反思这个理论隐患。在此,我准备提出一个新普遍主义人权理论,称为“预付人权”理论,它将保留传统的天赋人权理论的几乎所有优点,而同时消除天赋人权理论的危险因素。我试图论证,人权必须被理解为一种全人类的道德契约,它以“借贷”的方式无条件地预付给每个人同等的人权,但每个人必须履行相应的人义(作为人的义务)去回报所预支的人权,以人义为条件方可保有人权。一句话,人权是无条件预付的,但只能有条件持续享有。

  

  1.超越人权的知识政治学

  

  人权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虽无宗教之名而有宗教之实的西方新宗教。人权成为西方新宗教标志着西方现代性的完成以及随之而来的终结(完成往往意味着终结)。现代以来,以人的主体性为基本原则的现代性消解了传统和教会的权威,尽管基督教在今天仍然是个为西方人所尊重的精神象征,但已经退化为次要意识形态;自由主义虽是现代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但仍然是一种有特殊偏好的政治话语而并没有获得现代社会的普遍认同,事实上存在着许多不赞同自由主义的现代异议。现代的各种主义虽然互相不同意,却似乎都共同同意人权观念。可以说,人权观念巧妙地消化了基督教和自由主义资源而成为现代新宗教,人权观念在今天的地位几乎相当于基督教在中世纪的地位。当人权由最初的前卫思想转变为固定信仰,人权观念就不再被反思和怀疑,它在思想上就死了,只剩下思想的遗产——盲目信念。同时,以人权为名去批评各种事情就显得特别理直气壮,就好像是不证自明的正确政治行为,而对人权的质疑也都似乎变成了天生就不正确的政治行为,这一点证明了人权观念的宗教化。

  人权虽然能够给个人权利提供一种道德辩护,可是,人权观念所提供的道德辩护本身是否合理,却仍然是个问题,或者说,人权观念自身的正当性也是需要证明的。显然,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禁止人们对人权观念进行反思,因为禁止自由思想本身就是反人权的。如果不能提供关于人权观念的正当性证明,人权就仅仅是一种道德高调。

  人权必须被看作是个未定的游戏,这样才能退回到理论起点进行重新反思。既然人权是为每个人设想的,它理所当然就是普遍主义的,多元论或相对主义在这里完全没有意义。如果一种价值观拒绝成为一种普遍主义,就没有资格对世界问题说话,这是不言而喻的。人们有权拒绝西方单方面规定的人权概念,人们有权重新定义一种更优的人权概念,这才是真问题。假装普遍有效的人权概念已经存在,这是典型的自欺欺人。西方人权概念只是人权的一个候选方案,而且可能是个坏的方案,因为西方定义的人权概念在哲学基础上有严重缺陷,它会导致荒谬甚至自相矛盾的解释。

  【概括起来,这段文章的意思是:人权的概念在现代已经被强势西方神化宗教化。人们已经丧失了对这个概念的反思能力。人权观念的合理性其实并没有得到证明。这个观念其实有非常多的破绽,需要被优化。】

  

  2.需要有效的理论分析方法

  

  无论一个观念具有什么样的文化背景和“原本的”特殊含义,只要这个观念被认为是普遍有效的,它就不再专属于某种文化而成为一个开放的可普遍公议的观念,也就是说,它不再是文化性的而是理论性的了。人权观念就是这样,它虽是西方观念,但既然被声称是普遍有效的,就必须变成一个合格的理论概念。

  如果一个观念是普遍有效的,那么它就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这两个条件概括一下:1)它必须是对所有的人同等有效。2)一个好的原则,一、必须普遍可模仿。二、必须对它可能导致的所有后果负责。}【好像条件很苛刻呢。】

  这两个条件都非常重要,第二个条件尤其重要,因为它是保证一个观念是否有效的最终条件。有时候人们对某种观念有着盲目的道德偏爱,为其道德光辉所迷惑,以至于只见其想象的好处而忽视其存在论后果,比如说人们往往只考虑一个主张在道德上是不是“好的”或政治上是否“正确”,而没有考虑所要求或承诺的事情是否是真实世界支付得起的。事实上,世界所能支付的好事情远没有人们希望的那么多,尤其是,人们的各种美好要求往往互相矛盾或互相消解,从而更加减低了世界的支付能力。

  【这段文章的中心意思是:一个普遍的理论必须普遍地有效。号称“普世”的概念必须经受得住在普世都可以履行的考验。如果它做不到这一点,这个理论就不“普世”。】

  

  3.还需要有效的理论分析单位

  

  现代权利的理论分析基本单位是个人,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错误,在权利理论中埋下了严重隐患。个人是现代最重要的政治产品,一个人的身体存在并不包含权利,正因为现代创造了政治权利,把政治权利这个功能赋予人身,这才创造了个人这个政治产品。人权理论的一个基本错误就是把个人看作是自然存在,以为自然人身就是个人,接着就似乎顺理成章地以为人权是自然人身的一个自然性质,或者以为人权是自然人身的一种自然资格。人权理论的这个违背历史事实的想象太让人喜欢了,人们爱自己爱昏了头,以至于很少去反思这个自恋想象的无理之处。

  人的一切尊贵性质,包括权利,都是人造的而非天赋的,准确地说,是他人给的。所以孔子也是对的,二人为仁,仁而为人,这样才能够有属于人的各种地位和尊荣。权利虽然给到个人身上,但却是他人给的,自己给自己权利是无效的,或者说,人权不是个人自己本来就有的,而是他人给了才有的,只有人才能给人任何权利。

  可以看出,人权是个政治产品,而不是自然产物。人权不可能基于天理,而只能基于人道。一个人不可能建立人道,所谓人道,就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的人际关系,是由人通向他人的畅通之路,因此人道是人们合作的产物。人权是人道之一种,表达的是人们互相承诺的各自获得同等保护的权利,或者说,互相不受伤害的权利,人权是人类性的普遍契约,是每个人与一切人签下的契约。很显然,没有他人就根本不存在人权问题。所以需要人权,就是因为需要处理人与他人的关系,因此,不是“个人”而是“人际关系”才是人权的存在论上的决定性条件,就是说,虽然人权落实为个人的权利,但是人权却不是由个人的性质所能够定义的,而是必须在人际关系中才能够被定义。既然关系才是定义人权的充分必要条件,因此,关系才是分析权利的有效基本单位,人权问题最终必须落实在人际关系上去分析。

  【“人与人的关系是人权的核心主体。个人不是主体。人权要保护的首先是人与人之间的正当关系。”这的确是一个创见。】

   人生活而不是活着,所以人是个精神性的事实而非物理性的行尸走肉。人的在场事实远远溢出在身体之外,人是一个场【他的特质向外辐射】,人与他人在相互关系中被定义,因此说,人际关系先于个人,关系之外无个人(只有肉体)。在关系中,他人具有优势地位,因为他人是一个多数集合,远大于“我”,是“我”的存在环境和条件,相对于“我”,他人总是无限大。他人的存在论优势地位决定了“我”的所有权利都是经他人同意而获得的。“我”并没有因为自由意志就成为主体,自由意志仅仅表达了“我愿意如此这般”,却不能保证“我可以如此这般”,因为他人不见得允许我如此这般。现代哲学把个人偷换成主体,制造了个人自由和个人权利至上地位的幻觉,这个幻觉就是因为无视“他人不同意”这个事实。主体是个误导生活的虚拟存在。如果要正确使用主体这个概念,就必须首先理解“主体总要从属于他人”(to be a subject is to be subject to the others),也就是首先承认他人的决定性意义,主体就只能以互为主体为条件,就是说,得到他人同意才成为主体。

  【又一个创见:“人与人的关系中,他人大于我。因为他人比我多得多。”】

  权利需要他人的同意,否则没有正当性,所以权利只能在相互关系中去理解,关系才是权利理论的基本分析单位。人际关系是一切事物所以需要分配、占有和保护的存在论条件,不存在人际关系就无所谓权利。如果没有他人,万物就都是我的,根本无需宣称拥有更无需划分占有的界限,诸如正当、合法、分配、占有、资格等等概念全都失去意义,不存在人际关系就不存在任何政治和法律概念,所以,人际关系就是一切政治问题的存在论条件。

  人权与其说是个人自由,还不如说是人际关系对个人自由的正当限制,因为个人权利不是根据个人所求而定义的,而是根据人际相互责任而被定义的,很显然,个人的存在论自由必定追求无穷大,这种无界的自由不是权利,只有通过界定相互责任才能够界定个人权利,使个人自由变成有界的。所以,任何一种权利都存在于“关系”中,而不是事先存在于个人“身上”,权利是人际关系的一个值,是关系赋予个人的一个值。责任决定权利、责任优先于权利的存在论顺序不可以颠倒,否则后果很严重,道理很简单,权利是争权夺利的一种形式,是一种收益而不是付出,因此权利具有自私特性,如果缺乏足够的责任对权利进行限制,权利就会膨胀失控。

  现代权利理论把政治存在论的基本单位选定为以主体性为特征的“个人”,这是一个根本错误,因为个人本身无政治,政治是关系的产物。假如一定要从个人推出权利,则要冒无法承担的风险。把个人之存在(one is)说成是个人拥有权利(one has)的理由,个人的任何欲望就都有理由说成是对权利的合法要求,权利就失控了。个人没有理由去限制自身要求的膨胀,他人的存在是个人的唯一限制。在不存在他人约束的世界中,个人的唯一标准就是自己,因此个人自己的一切欲望、行为和观念都是对的(right),可是,一切都对,就反而是对权利(rights)的否定,因为“一切都对”(all right)的逻辑结果是“无所谓权利”(no right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4786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