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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关于中国的美国研究的一些浅见

更新时间:2011-11-24 11:36:32
作者: 王缉思 (进入专栏)  

  

  这是今年夏天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成立三十周年之际在《美国研究》上发表的一篇采访。基本上是老生常谈,特别是关于美国兴衰的部分。同时,对中国的美国研究的深度和发展前景不表乐观。

  

  被访人:王缉思,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美国研究主编,现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中华美国学会荣誉会长。

  访问人:徐彤武,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魏红霞,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问:您曾经在1992~2005年间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您就任美国所负责人后从科研上抓了哪些事?

  答:我主要抓了三件事:第一是抓美国所必须研究的美国全面性、长期性的问题,也即资中筠老师离任前跟我交代工作时反复提及的,这就是研究美国的兴衰。当时大家也在争论:美国到底是相对削弱还是绝对衰落?当时一种普遍看法是:美国的地位肯定是下降了,但这种下降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对这个问题争论很大。第二是抓中美关系的研究。对美国兴衰研究涉及到美国的各个方面,而对中美关系的研究也涉及到美国的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各个方面,也是要全面地研究。第三就是抓刊物美国研究。这个刊物要不要办?怎么办?我们当然是坚持要办。当时还有个美国研究参考资料,后来又改成美国大观。我把办美国研究当成很大的一件事来做,努力保持它应该有的特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应景的指令下来,如果完全按照指令行事,这个刊物就不成其为学术刊物了。

  在比较困难的环境下,我努力在所里营造宽松的学术环境和良好的研究氛围,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减少人际摩擦,也尽量不让当时某些不良的大环境感染到美国所,要挡住不好的外来影响。有段时间,院里受社会的影响兴起研究所创收风,有的研究所甚至办起了出租车公司。有些领导总问我:王缉思,你怎么不想想如何创收?我想,我们学术机构到哪里创收去?这个东西(创收)是不能持久的,我看准了,坚决不跟风。与此同时,通过各种关系拓展对外交流的机会和渠道、寻找科研经费。如向国家社科基金、福特基金会等机构申请经费,与别的机构联合举办学术会议、搞合作研究项目等等。我到美国所后基本就是干了这几件事。

  问:您能谈谈您就任所长后抓的科研工作吗?或者说很重要的外事活动?

  答:美国所的研究活动脱离不了大环境。一个是学术大环境,另一个是国内外政治和中美关系的大环境。如20世纪90年代初,大家都在争论美国的兴衰问题,还有所谓世界的主要矛盾到底是什么?当时中国的国际环境是不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中国应该韬光养晦吗?中美关系还要不要搞好?对这些问题,美国所必须发表自己的观点。当然不能说美国所的研究人员意见都是一致的,但是基本判断是有的。那时候隔几天就会有一次研讨会,有的是公开的,有的是内部的。我那时也参加过中央层次的研讨会。后来就是克林顿上台,中国的最惠国待遇问题闹了一段,但闹得不凶。闹得最厉害的是1995年李登辉访问美国,接着是1996年台海军事演习,中美关系恶化,然后有人写中国可以说不之类的书,好像成为一股风气。有人问:美国是否支持台独?当时的主流判断是:美国当然支持台独。中美这场风波之前,双边矛盾基本上是政治问题,1995~1996年风波之后,军事因素介入到中美关系中来。这期间,美国所有许多外事交流活动。我记得很清楚的是纽约时报的著名专栏作家,也就是世界是平的一书的作者弗里德曼(ThomasFriedman)来访,当时他来见我,给了他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有舆论认为中国马上就要武力攻打台湾。我跟他说中国进行军事演习不是要真动手打仗,而是给台独势力一个警告,也给美国一个警告。弗里德曼听了我的谈话后就把这个观点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了,引起很大反响。从此,我们俩就成为好朋友,直到现在还经常交往。

  1997~1998年期间中美关系有所改善,中美首脑互访,后来出现科索沃危机,接着就是1999年炸馆事件发生。当时社会上关于中美关系再一次引起很大争论,甚至对于改革开放都有人产生了怀疑。现在回头看,有点触目惊心的感觉,但中央把握住了局面,很好地处理了这些危机。到2001年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发生,又出现了相关的辩论。在这些辩论中,美国所的研究人员头脑冷静,跟中央保持了一致,没有说什么过头的、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有点脸红的话。

  说到对外交流,也是跟这些事件有关系。美国方面来过不少人到所里交流,包括当时的美国高官谢淑丽、李侃如等人,美国所的人也常去美国使馆或者外交部参加研讨活动,当时的交流主要集中于中美关系热点问题。九一一之后,由于伊拉克战争爆发等因素,我对中美关系的关注与过去相比稍微地降低了一些,2005年就离开美国所了。总体来说,如何判断美国,如何判断中美关系,这是相互关联的一条线。恐怕这也是美国所不能不承担的某种社会责任,责无旁贷。你要对一些大的问题做出判断,要说清楚美国的力量到底如何?中美关系的性质如何?美国向哪个方向发展?中美关系向哪个方向发展?这是美国所的责任。

  问:您到美国所以后,中美关系经历了几次大的波折或者危机,美国所由于其承担的社会责任,也参与了国内多次对美政策的研讨,这对于美国所产生了怎样的作用或者影响?

  答:首先的作用就是你不能说美国所不受重视了。比如2003年底以后中央领导提出要研究美苏争霸及其历史教训,要研究这个课题,院里还得找美国所和俄罗斯东欧中亚所。这个研究课题美国所参加了,总报告是我执笔的。反过来看,正因为有这些研讨活动、科研任务,社会上有这种需要,所以美国所不能置身事外。当然在研究上也有个人兴趣因素,但很大程度上是社会上有需求。可以说,关于美国的事情总有人感兴趣,比其他国家的事情吸引眼球,当年办美国大观还有许多人看嘛。所以只要人在美国所待着,就不会闲着。如果你闲着,那么只能说明你自己有问题。

  问:美国国内的人是如何看待美国地位的相对下降的?外界的研究者或者观察者在看待美国的时候需要注意把握什么?

  答:美国国内的人对美国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有许多视角。我在1997年写了一篇题为高处不胜寒的文章,初步探讨了美国的世界地位和作用。这个问题与中美关系有关,但你研究这个问题时不能从中美关系写起。世界上有很多人评说美国,但对美国说得最多的还是美国人自己。美国人对于美国兴衰的判断,我觉得主流还是认为美国没有衰落,也不会衰落,20世纪是美国世纪,21世纪还是美国世纪,许多美国人对此是很有信心的。但也有相当多的美国人确实对美国不满,认为美国和过去比不行了,遇到很多问题和危机,如美元地位问题、财政危机、国内凝聚力下降、政治两极化、国内垄断利益集团控制等。愤愤然的人,比较左的人,把责任放到美国大的垄断资本集团(如石油公司及支持它们的小布什政府等)的头上,你永远都能听到这种声音。但是极少有美国人,或者说基本上没有美国人认为别国的制度比美国的制度好。美国人基本上认为他们的制度本身没有大问题,如果有问题,他们也会去克服,对美国的根本制度、价值观不用做大的调整。对于美国的弊病他们揭露得很深刻,但是总的来说他们还是一个向上的民族,对自己比较有信心的民族。

  对于美国地位的相对下降,美国人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也多少有点儿恐惧感、危机感。如果说目前美国的地位下降与过去有所不同的话,那么首先就是金融危机的冲击。这次危机使得美国人感到美国经济内部存在深层矛盾,危机的爆发不是偶然的,而是由一系列因素引发的,如房地产泡沫,你说原因是华尔街贪婪也好,金融监管失控也罢,总而言之是美国太“右”了;市场经济本身没问题,但是华尔街不够透明,还有过度消费等等。从2008年开始的国际金融危机,对美国人是一个很大的触动,使美国人感到必须反思自己的经济制度、反思他们整个的经济结构。如果虚拟经济占经济总量的比重太大,实体经济下降,这会从根本上损害美国的实力,值得反思。但是,美国人并不认为这些问题是不可克服的,或者需要一种更大的变革,如革命、动乱等来改变,只要从现存体制内部就可以进行调整。很少有美国人说我们的资本主义不行了,要让位于社会主义。更没有美国人说因为别国的制度比我们的好,所以我们要学习别的国家的根本制度。美国人往往是说要借鉴别国经验。如奥巴马总统在2011年的国情咨文中多次提到中国,称自己不努力我们就要落后于中国了。奥巴马总统本人、奥巴马身边的人、还有跟奥巴马关系不错的人如我的朋友弗里德曼等,之所以说到中国,是想要激励美国。比如说中国的教育如何严格,小学生做数学题比美国人强多了;说中国经济发展多么快,不久就要赶上美国了;说中国的软实力上升,用魅力攻势争取非洲等等。希拉里克林顿说中国在东亚开展外交攻势,所以国务院要多做工作,国会要多给钱。这些都是要激励美国。他们说到美国地位的相对下降,产生危机感,是一种激励奋发型的,不是内心深处真的感到美国不行了。这是一种向上的、努力克服自己弱点的爱国主义心态,而不是悲观失落的。

  我觉得,关于美国衰落的讨论还会持续很多年,直到它真正衰落。但是我现在看不到美国从今天开始走下坡路的长远趋势。我可以做一个比喻:美国的发展已经走到了顶峰,不能再高了,这个顶峰是相对于其他国家而言的,不可能一超更超,它已经超到头了。从克林顿时期开始,在上个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的这一段时间是美国在世界上的相对实力达到巅峰的时期,从此这个国家开始往下走。但是,这个顶峰并不是一个尖顶,而是一座平顶山。这座平顶山上也有坑洼,所以有时往上有时往下,现在还看不到美国什么时候在这座平顶山上走到头了,跌落下来,从此一蹶不振的迹象。但是终有一天这个是会看到的。这就像一个人一样有生老病死,一个国家也是如此,有兴盛就会有衰落。就像红楼梦中讲的那样,大有大的难处,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是历史的规律。

  关于这次美国地位相对下降还有一个与过去几次辩论不一样新因素,这就是中国的崛起。我刚上本科生和研究生时,人们谈论美国实力下降是在美苏争霸的背景下。有人预测,苏联经济年增长率5%,美国经济年增长率2%或者3%,那么到了20世纪末,苏联就会战胜美国,成为比美国更强的超级大国。这个问题还没有争论多久,苏联就衰落下来,最后解体了,这谁也没有想到。1987年苏联开始有衰落迹象的时候,保罗肯尼迪(PaulKennedy)在其名著大国的兴衰中也提到了中国,但是他的着重点是论述日本和西德(后来是德国)。他和其他一些人的估计是日本有可能在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上超过美国,之后很快也要在国内生产总值上超过美国,时间也定位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结果到了1990年之后,日本就不行了,经济停滞。美国成为一超独大,那时似乎没有一个国家能在可遇见的将来去挑战美国的绝对领导地位。

  但是今天不同了,之所以在2011年的时候美国人再次议论相对衰落,是由于中国和许多新兴国家一道崛起,包括印度、巴西、俄罗斯等国,对美国的地位构成了新的挑战。这个时候研究美国,就不能仅仅研究美国了。以前辩论美国的地位,比的是日本、德国这些发达国家,但这次不一样了。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且是由共产党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的发展,哪怕在势头上强过美国,在经济总量上超过美国,那就会给世人一个警醒:即美国的这套制度一定比中国的制度强吗?或是说在资本主义的一统天下里,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发展是否有个尽头?这就引发人们很深的思索。现在世界上的竞争不仅仅是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竞争了。中国、印度、巴西更被看好,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有俄罗斯(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俄罗斯受这次金融危机打击很大,经济又主要依赖资源出口,所以并不被许多人看好),这些国家的实力跟美国的实力差距在缩小。现在的对比,一个是美国与自己的过去比;一个是美国与新兴的发展中国家比。今天的美国与欧洲和日本比,结论已经相当肯定了。即使整个欧盟加起来发展势头也不如美国,更何况欧盟并不是个整体。整个发达国家世界或者统称的西方世界(日本,欧洲,再加上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整体的实力在下降,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单个国家,英国、法国、德国,还有日本与美国相比,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拉大。因此美国在世界上的整体地位并没有明显的下降,这其中有许多可以进一步分析的地方。

  美国与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之后的全盛时期是没法比的。当时美国的工业总产值占到全世界的近一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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