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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今天的遗憾

更新时间:2011-11-22 23:10:21
作者: 张炜  
这才是才华的真正组成部分――这些东西不但不嫌其多,相反它在作家身上永远是缺少的。问题是怎样将其转化为你的杰出的艺术,这才是问题的结症所在。

   一个作家最重要的职责,是写出好的作品。一个优秀的杰出的小说家最伟大的使命,就是写出自己最好的虚构作品。在小说家那儿,只有小说的魅力,才能够把所有的愤怒、忧虑、揭发、呼喊,更有对整个人生和社会的伦理把握,尽收其中――小说那张虚构的网,可以把一切网罗在里面,囊括在里面。

  

   鲁迅当年的慨叹

  

   再谈一个感想,这个感想因为我们在上海,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我想起了一篇鲁迅先生的杂文,题目叫《上海文艺之一瞥》,就是当年鲁迅先生对上海文艺现状发出的慨叹。那个文章比较长,它其中写到:在那个年代上海有一份画报,叫《点石斋画报》。“这画报的势力,当时是很大的,流行各省,”“而影响到后来也实在厉害。”“神仙人物,内外新闻,无所不画,”然而“他画‘老鸨虐妓’,‘流氓拆梢’之类,却实在画得很好的,我想,这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先生接着说:“小说上的绣像不必说了,就是在教科书的插图上,也常常看见所画的孩子大抵是歪戴帽,斜视眼,满脸横肉,一幅流氓气。”“现在的中国电影,还在很受着这‘才子加流氓’式的影响,里面的英雄,作为‘好人’的英雄,也都是油头滑脑的,和一些住惯了上海,晓得怎样‘折梢’,‘揩油’,‘吊膀子’的滑头少年一样。看了之后,令人觉得现在倘要做英雄,做好人,也必须是流氓。”

   可见当年上海的这一份画报,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审美趣味。“倘要做英雄,做好人,也必须是流氓”――鲁迅先生那一刻是愤怒远多于幽默的。

   今天看,出现几个歪戴帽子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不可以,但问题是这样的孩子不能是标准,更不能是前提――不歪戴帽子连做个孩子的资格都没有了,这就荒唐可怕了。

   鲁迅先生当年的慨叹、郁闷,今天看又是如何?

   鲁迅当年其实把今天的许多奥秘都说尽了。鲁迅的伟大就在这里。他的书三四十年前印得跟“宝书”一样多,结果引起了后来的反弹,有人反而不想再读了。其实这与鲁迅先生无关。不读鲁迅的书可是个了不得的遗憾,因为鲁迅谈到的好多文坛问题、文化问题、精神问题,是从人性的幽暗切入的,大多都能言中今日,人性中的许多问题过去和今天都差不多,表现出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鲁迅的伟大。他深入了人性的大层。今天流行的文学读物又是什么?今天歪戴着帽子已经不算什么了,已经远不够刺激了,今天还不知要把帽子戴在什么位置上呢。

   下流,无聊,何止是无厘头,何止是幼稚浅薄,更何止是苍白。不可忍受的是如此肮脏――有时候,许多时候,这些竟然变成了文学的前提。

   中国在走向所谓的全球化的过程当中,有两个东西长成了无所不能的可怕的妖怪:一个是金钱,一个是性。这种欲望是人性中的合理部分,它属于每一个人,是人性构成中的基本部分。但是当它公然作为推动社会前进的全部理由,作为精神游戏的规则和标准去强化,并成为评判是非的法则的时候,就成为一种暴力,很少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人欲统领一切,作为一个硬道理放在那个地方,这个世界就危险了。

   《西游记》塑造了一个力大无边的猴子,他由石头里边蹦出来,拿了一个棒子,无论是何等神圣权威,更不要说权力金钱,只要不顺眼,挥棒就揍。可就是这样的一位齐天大圣,他有一次遇到一个妖怪,还是要仰面长叹――因为这个妖怪法力之大,可以让“土地佬”们“轮流当值”――七十二变的大英雄此刻痛苦郁闷极了,把那一张毛脸仰望天空,说苍天啊,怎么还有这样的妖怪?

   “土地佬”本来是一个命官,用现在的话说该是“守土有责”,却转而去给妖怪“当值”了。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妖怪非同寻常,太厉害了。所以,我们今天的处境,我们大家,都面临着一个无所不能的巨大妖怪,它已经让许多的“土地佬”轮流当值了。说到文学,只是一个方面而已,更不堪言而已。

   文学文化人士,专家,他们的工作本来就是区别作品,因为他有可能把一般读者感受不到的、文字缝隙里边的奥秘挖掘出来,有可能把作家最有魅力的那一部分给扩大出来,以抵达输送到最偏僻的角落――可是一旦为妖怪“轮流当值”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从这个角度上讲,可以对中国文学的发展非常绝望。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已经看不到东方的鱼肚白。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又可以非常乐观――种种情形古已有之,乱七八糟的向下的东西,对人总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我们非常好的文学、非常好的文学家仍然在产生,并且得到了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我们的精神生活不但没有中断,而且还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人性里边还有另外一种有力量的东西,这就是向善和追求完美。

   毁坏的痛快是存在的。比如说我们一个瓷器店里摆满了很多精美的瓷器,制作这些艺术品的人不一定受到推崇,不一定总能得到很多人的喝彩和理解;而且,他整个制作的过程是晦涩的、艰苦的,制作者可能光着膀子,还由于常年的焦思苦虑,弄到头发枯白面目狰狞:汗流浃背,满脸是泥,让人讨厌。因为他要劳动,他要制作一般人想像不到的精美艺术,其过程看上去不一定是迷人的。制作者是很痛苦的,有时候看上去甚至既疲惫又丑陋。但是有一天磁器店里突然来了一个小丑,这家伙生得逢时,生在一个以毁坏为荣的年代,于是他拿着棒子,歪戴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帽子进来,噼噼啪啪砸了一通――有人会痛心疾首,但也有不少人会觉得这家伙真了不起,干得真痛快,开始大声叫好!

   我们这个时代,砸瓷器的太多,辛苦制作的太少,保护精美瓷器的太少。我们真的进入了如此荒谬的时代。有一个日本学者惊叹,说日本正在迅速走入“一个下流的社会”,我听了以后非常震动,被他对世界的忧虑和警醒所感动。

   日本有日本的问题,世界上各有自己的问题。我们呢?防盗窗都安到五楼了,人与人的关系怎样自不必说,活得有没有尊严自不必说。强者和弱者各是怎样生存的,大家都知道。

   这些天正为足球疯狂。足球我也喜欢,力与美、英雄主义、浪漫和艺术,都在里边了。但毕竟就那么一个牛皮缝的东西,让好多人哭坏了眼睛,有的跳楼,有的往下扔东西――输了球就说是输掉了国威,踢赢了就说踢出了国威,也太“牛皮”了!花那么多钱搞竞技体育,就是为了全民健康吗?为了一个民族的形象?可是一些城市里连块像样的草地都没有,市民想健身散步都没地方,每天被噪音、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折磨得没法过,大多数人想打个羽毛球乒乓球,门都没有。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在噪音污染尾气弥漫烟囱林立的大破城里苟活,在人与人之间那种冷漠、残酷、压榨中,在一个不知书不达礼的社会里生活,还有多少形像可言?多少尊严可言?

   批判的力度,忧虑的灵魂,它本身就是才华。我们还没有看到历史上留下来的任何文学大师,会是一个一谈起理想和崇高就吓得满地打滚的人。当然,他的理想应该是消过毒的,他的崇高也不是伪崇高,他的理想主义和追求完美的意志,正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永远不能够灭亡的元素,只有这些才能够支持我们的艺术和未来一块儿生存下去,让我们多少还能谈谈明天。

  

   个体的坚持

  

   我想起阅读《托尔斯泰传》的感受。我看的这一本是英国人莫德写的,读了多遍。它其中有一段话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他说在莫斯科的时候,晚上出来,看到这个欧洲城市的灯火像蜂巢一片――那时候灯光不会像现在这么亮――他说在茫茫的夜色里边,想起托尔斯泰就在这其中,心里感到了一种安慰和安全感。因为当年托尔斯泰就住在莫斯科,没有住在郊区那个庄园,他在莫斯科有一套房子。莫德回忆那个夜晚的感受时写道:“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莫斯科至少有一家住宅(托尔斯泰家),那里各种类型各种状况的人们在一个人的影响下汇聚一起,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卑鄙的东西,他在最黑暗的反动时期,保持着一颗充满希望的心和一个燃烧着的信念,即邪恶的事物决不能持久,当前的罪恶不过是暂时的。”

   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边,茫茫的夜色里边,有那么一户人家,有那么一个人(托尔斯泰)――好多的文化人就团结在这间房子周围,经常到他那里去。因为有了他,大家不觉得绝望――莫德说:“这种状况决不是一件小事”。这最后一句议论特别让我感动。是的,一座城市,一个时期,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这种状况可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啊!

   他说得多好。我们现在好多的个体面临着巨大的黑夜,无能为力。我们不免软弱,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时时妥协。作为一个人,一个坚持下来的个体,原是很难很难的。但是再一想,如果坚持下来了,那些默默的、像莫德当年在夜色中行走的人,又会怎样?这些沉默者大有人在。是的,那一部分孤傲的人,有时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宁可选择沉默。他们常常是用沉默来反抗、来孕育自己生命里的很多东西的。那些动不动就在媒体上大喊大叫的人,不能说全都是浅薄的人,但里边的确充斥着大量无足轻重者。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叫“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的声音在黑夜里边,你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作为一个个体,他还在顽强地坚持――这坚持将来可能会得到回报,更可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从这个世界上离去的那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沉默者因为你的存在而得到了安慰,获得了安全感。所以你虽然死去了,默默的死去了,但是你存在过。

   我们不免也鼓励过自己,要做这样的一个个体――不是为了让别人赞扬和崇敬,不是为了被记住,而只因为曾经看到了莫德的这句话。同时我们也会感到,当我们站在郊区的山上向下一看,或走在城区――那可不是莫斯科的茫茫黑夜了,那是污染成一片浓雾的黑夜,这黑夜即使比莫斯科的灯火明亮十倍也刺不透射不穿――在这个黑暗的污浊的夜色里,我们不由得会想:完了啊,可惜啊,这么大的一片城市之中,我们没有那么一个或半个类似的老人,也没有那样的一栋房子,没有一个人在那房子里边居住――我们知道这座城市没有那么一个人,这人身上连一点卑鄙的东西都没有,他在关怀和关切,他存在着……想来想去,真的没有――我们实在不敢说有,我们多么希望有,可是,但是――没有!

   所以我们没有一种安全感,没有得到生存的鼓励。当然,我们也有很好的老年人、中年人,但那是一般意义上的。他们也常常要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说一些假话,做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

   “没有一点卑鄙的东西”这句话,当然不是说托尔斯泰没有缺点,没有做过错事。当你深入他的世界的时候,看他的日记和真实生活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并非是神,他仍然是人。但他是大写的人。他那巨大的关怀,灵魂的性质,驱逐了卑鄙。

   附:几个小问题

  

   关于批评

  

   说到对我的批评,我自己是很少去回应的。因为批评者自有理由。对方的作品和言论,我也并没有来得及读全,不能确切地得知他全面的想法,所以简单回应会片面化。在90年代,有的报刊以很大篇幅批评我,我从来没有指名道姓批评过对方,一次也没有,没有回应。因为我在做别的事情,暂时没有时间研究这些,没有完整的判断。

   还有就是,一些非学术非艺术的争执、没有高度的话题,参与进去没有意义。

  

   一些大词

  

刚才说到一些理想、崇高、文化大旗、反抗等等,我觉得这都是一些大词,要慎重,尤其要使其有具体内容才能谈。有时候我对这些词汇的使用有些反感,就是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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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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