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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红:一见即永别

更新时间:2011-08-31 16:33:22
作者: 柳红 (进入专栏)  

  

  张少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如雷贯耳。虽然在年龄上和他没有很大差距——在社科院研究生院也就相差三年,但是,因为在八十年代改革时期的角色不同,使我自觉和他有着两代人的距离。要不是研究八十年代历史,这种够不着的感觉会始终呆在原地,绝对不会最终演变成面对面的交谈。

  2009年,第一次和少杰通电话。因为先前亲人患癌,一直琢磨关于身体的事儿,所以,想与少杰分享一些关于养病的知识。写过邮件,他回了。他于我,是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虽然觉着丝丝相连,却总也没有相交。在写专栏《那些人与事》时,顾虑他身体不好,连提出采访请求也变得格外踟蹰。直到去年夏天,为《八零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配图,想选少杰兄拥有的1986年体改所考察团在匈牙利合影,才通过少杰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的哥们儿白南风兄向他征求许可。虽然采访和资料尽可能详细,取舍上十分谨慎,端出来还是忐忑,尤其是面对当事人的检验。南风回话:“问过少杰了,他同意。说你的那几篇都写得很客观很真实,书出了别忘了送他一本。”这算是和少杰在历史研究上的一次对接,是隔空的。

  

  到三亚

  

  今年1月,和原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副所长王小强兄通信,还是为80年代历史。他建议我访张少杰,说:“他得食道癌几年时间了﹐可能有话说。”其实,采访少杰早在计划之中。今年春节,知少杰从医院出来去了三亚。我和先生嘉明决定去看望他。一天晚上给少杰打电话。他一上来就说:“刚看完你的书,还有好多没写呢。”“是啊,是啊,好多故事啊,写出来的太少了,还要听你讲呢。”他知道我正在打抄袭官司,说:“我们都支持你!”想不到,还有少杰这样一份关注,我很感动,也很受鼓励。此时,少杰的风湿性心脏病对于多年患癌的身体是雪上加霜。他的声音,细而弱。“我们来看你啊,一定!”在电话里这一句说了好几遍。

  2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和南风兄到三亚。少杰夫人淮光进入机场来接;少杰坐在车里等。“怎么他也来了啊?”“他怕我认不得。”淮光说。只见,少杰从车上下来,欢迎。听说八十年代体改所联欢会,评选最瘦的人,少杰是一个。眼前的他,更瘦,凸显大眼睛,戴顶帽子,穿得比人多,罩一件坎肩。但是人很有兴致,谈吐爽朗。沉沉地病了几年,还是这股劲头,可想而知当初的神气。从机场到酒店,他讲了一路,介绍环境。酒店选在他家楼下。来来回回地看房间,办手续,等候。几个月前他有过一次心衰,行动须小心,可还禁不住走快。夫人常提醒:“走慢点。”午夜的三亚,吹着温暖的风,我们去少杰家认门。那是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沙发床,电脑桌,电视,餐桌,茶几,开放厨房。实在是太晚,怕影响他休息,约好第二天早上10点过来。

  

  畅谈

  

  我们准备好好谈谈八十年代。那是少杰一生中的亮点。

  少杰进北京是1982年,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读研究生;1985年毕业,进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而他的崭露头角则是在1984年莫干山上召开的第一届全国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理论讨论会上。他和华生、何家成、蒋跃、高梁等提出“放调结合”的价格改革思路,要求挂牌讨论,后来形成报告《用自觉的双轨制平稳地完成价格改革》。此后,他们又合作过几篇有影响的文章。

  从少杰口中得知,研究生时代,有两件事对他一生影响深刻:一是读书;二是调查。同届经济片研究生,少杰是头。他们组织读书会,如饥似渴地吸取知识,互相交流,思想风暴。至于调查,先是农村调查,继而参加奠定了他日后企业研究基础的世界银行课题“中国国营工业管理体制研究”。跟着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陈吉元、唐宗焜带领的队伍,在100多天里,“跑了9个企业,每个企业呆10天,包括鞍钢、沈阳冶炼厂、吉林三岔子林业局、天津色织二厂、上海国棉十七厂、上海高压油泵厂、福建闽东电机厂、广东白云山制药厂和华北石油管理局,有冶金、林业、石油、化工、纺织、机械、制药等行业。所到企业,访问厂长、党委书记、供应科、生产科、销售科、总务科、食堂等等。因为跑出去了,系主任不给我学分。”是陈吉元找当时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副院长的董辅礽,从中协调。开天辟地,张少杰的企业调查被折算成两个学分。他顺利毕业。

  也是在莫干山上,少杰与原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的白南风一见如故。回北京后,少杰给南风写信:“你到这儿(研究生院)来,烟管够,侃大山。”南风则把少杰介绍给王小强。这时,少杰的才华有目共睹,已经成为脱颖而出的人才。毕业之后投向何方?一是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的董辅礽不放少杰走;二是由三位副教授组成导师组的导师之一吴敬琏想让他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三是新生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朋友们出谋划策,说去哪儿的都有。最终,少杰拂了董、吴两位老师的面子。那天他说:“我和体改所的南风、小强、小鲁(王小鲁)他们仨都相投。”“我不知为什么不愿去吴老师那儿。”二十余年后,少杰还说自己不知道,却又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提出来,好像是自言自语。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解读少杰其人的钥匙。简单地说,他不喜欢,那里和他本性不合。少杰是个要精神自由的人,要和同好探讨学术知识的人,要与人争辩分出高下的人,要口出狂言甚至骂人的人,要想轰轰烈烈改变世界的人。大概体改所,是最接近他打开个性,施展才能的地方。进体改所后,他担任微观研究室主任。在八十年代体改所强人林立中,他依然出类拔萃。与王小强、白南风、刁新申、宋国青等人被视为体改所学术上的顶梁柱。在中国开始转向城市改革的时刻,撑起了体改所的企业研究。

  所听少杰的故事都个性强而鲜明。比如,1980年代和国务院领导一起开会,总理话音刚落,他说:“哎,紫阳,你不懂。”敢这么跟总理没“大”没“小”的人,肯定心里无私。而想讨个官谋个职的,断然不可能这样,还不得是毕恭毕敬的“奴颜”。

  而在三亚见到的少杰并不狷狂,甚至厚道有余。这是病带给他的,还是年纪带给他的?其实,这原本也是少杰的一个侧面。他说:“不讨论学术问题,我不凶。”一起数点人物,有趣的,可爱的,可气的,有才的,平庸的,有野心的,没思想的等等,讲得我们哈哈大笑:“某某长得像句号”;“匈南考察时,高梁买了把手枪(假的),特意别腰里,试看能不能让他上飞机。”“某某目的明确,是很会钻营的人。”“某某现在的文章批判有余,建设不足”。“某某不愿分享、自私;王小强不吝啬,与人分享名利。”

  八十年代,少杰的改革思想,也是体改所的主流思想——先搞微观,也就是企业制度改革。他们认为微观是核心,而不主张价格改革一步到位,1986年反对价税财联动,1988年,反对价格闯关。1986年匈南考察回国后,他们写了一份报告,也向赵紫阳总理作了口头汇报,还特别提到价格改革问题。体改所一些重大调查报告净是少杰主笔。1988年,邓小平对外讲“长痛不如短痛”的价格闯关决心后,引起很大反响。有关领导到体改所来召开了一个听取各方意见的座谈会。很多社科院或其他部门的人对于价格闯关一片赞成声。而张少杰和体改所的同事刁新申表示了不同意见。少杰回忆这段历史时,提到了另外一位——马凯,也是不同意的。张少杰说:“我认为没有条件上。从匈牙利的改革经验看,还是要抓紧微观改革。马凯在我发言后说,做个项目都要进行可行性研究,这么大的事也要做可行性研究。”实际情况是: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对外宣布了价格闯关的决定,随之引起抢购风,很快刹车、补救。然而,价格闯关在中国改革历史上被视作一个标志性事件,甚至将它与1989年春夏之交的事件相连。随着体改所作为整体的消亡,他们彻底丧失话语权,反而被有人指为试图推行价格闯关的学界“罪魁祸首”。这完全是对历史的歪曲。2008年张少杰为《毛以后中国的专业化研究:体改所与政策制定》写的校后跋里写道:“这次考察(笔者注:指匈南考察)的最重要的贡献是阻击了国家领导人‘价税财联动’的决策,避免了萨克斯式的‘休克疗法’可能给中国造成的动荡。不过,我们在1988年阻击‘价格闯关’的努力没有成功,以至最终引发了1988年下半年的社会恐慌和不稳。这是我们所的很多同仁都为此十分遗憾的。”关于“价格闯关”的完整历史,海内外已经有一些研究,还需要更多了解真相的人讲出历史,记载下来。无论再怎么有意抹黑,遗忘,忽视,体改所在中国八十年代的光芒都是遮不住的;而体改所由一个又一个精彩人物组成。张少杰,就是这些精彩人物中被公认最聪明的一位。

  

  遗憾

  

  在三亚欢聚的,还有少杰的邻居陈乐波、于建东等。那天中午几家人开车去东北菜馆吃饭,少杰吃了不少。只是,看着他吞咽有点吃力,很心疼。最难忘的是少杰喝啤酒。那对于他,是危险;对于我们,是感动;对于淮光,是无奈。表面上碰杯高兴,心里头各有一份沉重。这肯定是少杰人生的最后一次饮酒。生病前,喝酒是他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听说喝了酒的少杰有时“张牙舞爪”。这样的性情中人,往高了喝,才尽兴。然而,此时此刻少杰喝酒则是非同小可。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男人为什么喝酒,那是无言的情感。

  关于八十年代的谈话,分了三段,上午、下午、晚上,说起来,他就激动,就高声,脸色也随之好起来,嘴唇是红的。摸他的手,冰凉。生怕他身体受不起。每到这个时刻,大家就会说:“不说了,歇会儿。”于是,就由南风主说。少杰忍不住,还是要插嘴。

  只有两天,必须离开。少杰坚持要送,愣是让已经把车开来的陈乐波留下。没人拗得过他,我们就和少杰一路去了机场。

  嘉明介绍奥地利的心脏手术水平很高,想设法让少杰去那儿治。他回到维也纳,就着手请人把病历翻成德文,先做咨询,后又辗转联系林茨一位心脏专家。5月2日噩耗传来,他一直自责,如果早一点寻找医生,是不是还有机会?从3、4月我们和少杰的通信中,可以感到少杰对于治好心脏病怀抱的希望。

  5月4日,接到少杰夫人淮光短信:“三亚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两天是他生病以来最开心、最兴奋的两天:给你的邮件也是他有生发出的最后一封信件。他一直想积极治疗好他的心脏,与癌共存。可是上天不给他时间。谢谢你们给他带来的快乐!”

  少杰走了,我伤感。这并非因为我和少杰个人有多少交往,而是包含有为八十年代这批人,被迫离开中国改革舞台,身处逆境,还坚持信念,不改不变;我也为这些人在历史上的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而伤感。这是时代的伤悲。

  少杰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一代人,一段历史。他的逝世,不是这段历史的消亡,而是提醒我们追想和记住。

  

  附录

  

  第一封信。嘉明致少杰

  时间:2011年3月9日21:16:51

  少杰:

  我已经于昨天返回维也纳。

  高兴在三亚一见和交谈。

  我一直惦念你的身体,保重。我会在维也纳大学尽快找到权威的医学教授。

  乐观和平静永远是最重要的。

  嘉明

  

  第二封:少杰致嘉明

  时间:3月12日08:50

  嘉明:

  很感谢你专程到三亚来看我。尤其是能有机会一起聊聊往事,实在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看病的事情麻烦你了。

  再次谢谢你和柳红。

  少杰

  

  第三封:柳红致少杰

  时间:4月15日

  少杰兄:

  三亚一别,一直惦记你的病情,时常向南风兄打问。

  嘉明也十分用心,回维也纳后,把上次你们讲和提供的病历翻成了德文,找了多位相关人士咨询。一般的印象和原则的说法是:

  1.风湿性心脏病不开胸腔理论上可以,但是,技术上有问题,奥地利手术技术虽好,微创的临床案例太少,多是开胸腔手术。2.即使患癌,似乎与手术不矛盾。3.现在提供的病历比较陈旧,是半年前的,需要知道最新情况。

  日前,嘉明求助于奥地利驻华老大使,他德高望重,准备近日找奥地利心血管病最好的医生咨询。为此,需要你们尽快整理出一页纸的最新病情变化,和结论性诊断,如果有图像和影像资料附上最好。发给我或者嘉明都行。

  祝福你们!

  柳红

  

  两天后4月17日,接到少杰回信

  第四封:少杰致柳红

  邮件收到,谢谢。我最近一直在住院治疗心衰,此次入住的中山医院是上海最好的心内科医院,准备和他们讨论一个解决方案。

  你讲的福建的案例也可能适合我。

  资料准备工作我请淮光来做,大概要等这次治疗完成,能够出院,情况就清楚了。

  谢谢

  少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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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经济观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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