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中国青年报:永不抵达的列车

更新时间:2011-07-27 10:04:43
作者: 赵涵漠  

  只有极个别重伤者才会被送往温州医学院附属第三医院和附属第一医院。而在那时,黄一宁根本不相信朱平就是这“极个别人中的一个”。在医院里,死亡时刻都在发生。

  当黄一宁看到,一位老医师拿着身份证对家属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心里紧了一下。有的死者已经无法从容貌上被辨识,一个丈夫最终认出了妻子,是凭借她手指上的一枚卡地亚戒指。

  可朱平却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当小陈最终找进附一院时,他向护士比划着一个“20多岁,1.6米高的女孩”时,护士的表情十分震惊,“你是她的家属吗?”

  那时,小陈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抱有的一丝希望也已经成为泡沫。他从护士那里看到了一张抢救时的照片,又随管理太平间的师傅去认遗体。女孩的脸上只有一些轻微的刮蹭,头发还是散开的,“表情并不痛苦,就好像睡觉睡到了一半,连嘴也是微微嘟着的”。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包子妹妹”。但是,没错。他随后打电话给另外几位同学,“找到朱平了,在附一院。”

  黄一宁冲进医院大门时看见了小陈,“朱平在哪里?”

  小陈没说话,搂着黄一宁的肩膀,过了好一会才说,“朱平去世了。”

  两个男孩坐在花坛边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小陈又说,“可能是我王八蛋看错了,所以让你们来看一下。”

  黄一宁终于在冰柜里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的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脖子上的项链坠子是一个黄铜的小相机,那正是他陪着朱平在北京南锣鼓巷的小店里买的,被朱平当成了宝贝。

  那一天,他们一起看了这条巷子里的“神兽大白”,“就是一只叫得很难听的鹅”。那一天,朱平炫耀了自己手机里用3元钱下载的“摇签”软件,还为自己摇了一个“上签”。

  “你知道吗?我们俩都计划好了回温州要一块玩,一起去吃海鲜。可是看着她就躺在太平间里,我接受不了。”回忆到这里,黄一宁已经不能再说出一句话,大哭起来。

  

  7月23日22时

  

  朱平是在23日22时44分被送到医院的,23时左右经抢救无效后身亡。

  21时50分,被从坠落的车厢里挖出的陆海天,被送到了温州市鹿城区人民医院。据主治医生回忆,那时,他已经因受强烈撞击,颅脑损伤,骨盆骨折,腹腔出血,几分钟后,心跳停止,瞳孔放大;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心肺复苏后,仍然没有恢复生命的迹象,宣告死亡。

  在D301次列车发生的惨烈碰撞中,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终于相逢,并齐齐折断。这辆列车在将他们带向目的地之前,把一切都撞毁了。

  天亮了,新闻里已经确认了陆海天遇难的消息,但没人相信。有人在微博上写道:“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希望有更确切的消息!”

  陆海天才刚刚离开学校,他的照片还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个总是穿着运动装的男孩有时对着镜头耍帅,有时拿起手机对着镜子自拍,也有时被偷拍到拿着麦克风深情款款。

  直到24日中午,仍有人焦急地发问:“你在哪?打你电话打不通。”也有人在网络日志里向他大喊:“陆海天你在哪里?你能应一句么!!!”那个曾与他在地铁站挥手道别的朋友,如今只能对他说一句:“晚安,兄弟。”

  朱平失踪的微博也仍在被转发,寻人时留下的号码收到了“无数的电话和短信”,一些甚至远自云南、贵州而来,他们说,只是“想给朱平加油”。

  可那时,朱平的哥哥已经在医院确认了妹妹的身份。他恳求朱平的同学,自己父母年岁已高,为了不让老人受刺激,晚点再发布朱平的死讯。那几个已经知道朱平死讯的年轻人,不得不将真相憋在心里,然后不停地告诉焦急的人们,“还在找,不要听信传言”。

  这个圆脸女孩的死讯,直到24日中午通知她父母后才被公开。悲伤的母亲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整日只是哭着念叨:“我的小朱平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黄一宁也总觉得朱平还活着。就在学期结束前,她买了一枚“便宜又好用”的镜头,并且洋洋得意地告诉朋友们,“回家要给爸妈多拍几张好照片”。

  黄一宁还记得,朱平说过要回来和他一起吃“泡泡”(温州小吃),说要借给他新买的镜头,答应他来新家画墙壁画。“朱平,我很想你……可是,希望我的思念没有让你停下脚步,请你大步向前。”黄一宁在26日凌晨的日志里写道。

  他也曾想过,如果这趟列车能够抵达,“会不会哪一天我突然爱上了你”。

  阳光下花草、树木的倒影还留在这个姑娘的相机里;草稿本里还满是这个姑娘随手涂画的大眼睛女孩;她最喜欢的日剧《龙樱》仍在上演;这个夏天的重要任务还没完成,她在微博上调侃自己“没减肥徒伤悲”……

  但朱平已经走了。

  新华社发布的消息称,截至25日23时许,这起动车追尾事故已经造成39人死亡。死者包括D301次列车的司机潘一恒。在事故发生时,这位安全行驶已达18年的司机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在严重变形的司机室里,他的胸口被闸把穿透。死者还包括,刚刚20岁的朱平和陆海天。

  23日晚上,22时左右,朱平家的电话铃声曾经响起。朱妈妈连忙从厨房跑去接电话,来电显示是朱平的手机。“你到了?”母亲兴奋地问。

  电话里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听筒里只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这个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女儿的母亲以为,那只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

  似乎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那是在那辆永不能抵达的列车上,重伤的朱平用尽力气留给等待她的母亲的最后一点讯息。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4251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