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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栖身于语词世界的哲学概念

更新时间:2011-04-24 20:39:12
作者: 李河  

  

  一、 对哲学概念的两种观察视角:逻辑的和语词的

  

  本文旨在讨论哲学概念的语词特性。这个讨论有一个合适的角度,即对哲学概念的“翻译”。但在传统的哲学平台上,翻译似乎天生不是一个合适的哲学问题。这是因为,为了使哲学成为严格科学,传统哲学家们总倾向于在应然的、理想的意义上使哲学概念等同于逻辑化的概念。“逻辑化”的首要特征是形式化,它要求哲学概念具有康德意义上的先验性根据;“逻辑化”的基本属性是“普遍性”,它要求哲学概念成为克里普克意义上的“先天真理”(即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真理),它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是“真的”;“逻辑化”在语言分析中的基本实现手段是原子论的,它把陈述性语句当作基本的文本单位,把对语句的成真条件的描述当作重要的处理手段。在此理解中,哲学概念应当是“唯一的=普遍性的”逻辑语言。它属于一个单数形式的语言世界,即logic的世界。单数形式的语言没有翻译的必要,逻辑如果是可翻译的,就不再成为逻辑。①如果囿于上述理解,翻译的确不是探讨哲学概念的合适角度。因为它首先承诺的是复数形式的“语词世界”,即与特定自然语言、理论制度和信念束(astockofbeliefs)相关的10905的世界。然而,正因为从复数形式的“语词世界”人手,哲学概念的一个长久被遮蔽的特性才可能显现出来,这就是“哲学概念的栖身性”(dwellingness)—任何哲学概念或叙述总要栖身于特定的“语词世界”。

  以上讨论无非为了说明一个问题:翻译如何是个哲学问题?但实际上,在20世纪许多西方著名哲学家那里,翻译已经是个重要的哲学话题。对“翻译”的研究使他们的着眼点从纯粹逻辑立场转向语词关注立场。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说的“语词”是个隐喻。它既指解释学中一向考察的本文,也是奎因在1960年发表的重要著作《语词与对象》一书的题中应有之义。正是针对奎因的说法,乔治·斯坦纳在《巴别塔之后》第四章中专门探讨了①美国哲学家MichealKraut:在谈到戴维森的“概念图式”时曾说,任何“概念图式”都是不可翻译的。因为“概念图式”是自身融贯的(coherent)。假定我们选择另外一个“图式”去翻译它,只能有两个结果:假定目标图式与“原本图式”具有相同的融贯性,那就没有必要翻译;假定目标图式与“原本图式”具有不同的融贯性,也就无法翻译。这被称为“选代性图式论证”。这一论证适合于说明逻辑与翻译无缘的理由。(参见Krautz)3万“语词反对对象”(WordagalnstObject)的问题。在那里,他特意将“语词”与逻辑性的概念区别开来。此外,奥斯汀将他的一个重要文章命名为“Howtod。thingswithwords”。虽然中文通常将其译为“如何以言行事”,我却宁愿用笨拙一些的译法:“如何用语词做事”。此外,库恩早期讨论的“范式”、戴维森所讨论的“概念图式”等,也大体涉及到语词世界的问题。

  “语词世界”就是解释学最为关注的本文世界。在伽达默尔那里,本文的基本存在特征在于其“流传性”。而当代法国思想家布尔迪厄又给本文存在加上了另一个特征,即空间性的“流通性”。①无论是“流传”还是“流通”都受制于时间的、地域的等非超越因素。在此语境下,“翻译”对于哲学概念或哲学本文的“持存”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虽然人们一向期许着单数形式的理论形态,即philos叩hy,但哲学理论总是以复数形式展现出来,即philosophies。

  Philosophy和phifos叩hies的区别十分类似于翻译中的原本与译本的区别。人们心目中单数形式的Philos叩hy似乎是一原本,而复数形式的philos叩hies则像是各种译本。对哲学概念的“翻译”研究就是要考察作为理想原本的Philos叩hy与作为诸译本的philos叩hies的关系问题。假定将原本与译本的关系记作“原本一译本”这样一个二项式,其中的关系符号“一具有明显的“两可性”(ambiguitv卜其一,如果把“一”理解为“=”甚至“二”,则得出“译本=或二原本”。在这里,符号“一”象征着一座通达无碍的桥梁,只要采取还原的方式就可以从译本走向原本的彼岸。显然,上述等式蕴涵着“原本中心论”的信念,它使原本对译本具有绝对的支配和裁判关系。即使在现实翻译中这个等式无法成立,其责任也只在译本一方。

  其二,符号“一”也可被视为“二”,并由此导致“尹”—这就是那个用以表达翻译之难的表达式:OT(原本)”竹l(译本)二TTZ二Tr3.二TTn,但ITn(可能)尹OT。在此背景下,“原本一译本”中的符号“一”就被改写为“/”,它包含着不可还原的差异、间隔、中断、对峙等含义,意味着对“原本一译本”支配关系的解构。

  “一”的两可性是人们对哲学现象感到困惑的根源。有趣的是,中文中的“惑”字由,’,合”与“或”组成,它形象地表达了人的思想在“或此或彼”状态下进行抉择的困境。

  此外,“困惑”的“惑”也就是“诱惑”的“惑”,这样它就与哲学意义上的“惊奇”(wondering)接近了。如果说哲学始于惊奇,那么,当我们从翻译角度来看待“哲学”自身时,由上述“原本一译本”的两可关系所表现出的“源始性困惑”就意味着一种“诱惑”。

  那种单数形式的语言—无论是《圣经》意义上的“神圣语言”,还是纯粹分析性的“逻辑语言”。它要求重申现象学的基本立场:所谓“本质”总要栖身于具体的所予方式中。这种“所予性”与上面所说的“栖身性”是一个意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固守住思想的属人的权利:这里的人不仅是普遍的人,而且是生活在具体语词世界和传统中的人。这一点恰好与①参见布尔迪厄所著玩刀邵川geand与,bolicPo叨er,其中第一篇的主题就是所谓“语言交换的经济学”(’rheEeono卿of肠n别istieExehan罗)。(Bourdieu,p.37一40)传统形而上学的理想相背离,因为形而上学坚定地假定思想世界只有一个唯一原本,那就是“存在”;思想只有一种有效的语言,那就是以逻辑为理想的概念语言。

  “背离”以形而上学为理想的哲学是思考哲学的一种方式。在这里,“翻译如何是个哲学问题”自动转换为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即“翻译如何使哲学成为一个问题”,正是后一追问使当代哲学再度成为一个产出大量启示的“问题”。这种“背离”并非外在地抛开“概念世界”而纯粹地面对“语词”—因为logic毕竟不是与10905完全无关的内容,而是为了让作为“语词”的fogos不再受到无视,意味着不能无条件地用logic取代10905。为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来看一下哲学概念的翻译问题。

  

  二、“哲学基本语词”的翻译—概念无法逃避语词

  

  美国学者安德鲁·本雅敏指出,海德格尔的许多重要思路形成于对古希腊哲学中一些基本语词的重译。(参见Benjanlin,p.巧;海德格尔,第13页)例如,他在《形而上学导论》

  中指出,现代人的“本质”概念起源于用拉丁文natura翻译希腊语的physis一词。physis对希腊人诉说着“生生”(t。bebom,birth)的含义,它是显现、持存和生成的力量。但该含义在拉丁文译名nat盯a那里失落了,后者表达的仅仅是静态实体的在场。因此,海德格尔认为,natura这类语词的流传,造成了西方两千年来对存在的遗忘,而翻译对这个遗忘过程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Benjamin,第1章)还是与存在问题有关,靳希平先生提到,早期中国佛教翻译曾将梵语中的Bhutatathata译为“本无”或“如性”,并把它纳人老子的消极无为的“无”的理解结构。然而这个词衍生于Bhuta,而后者的词根则是Bhu。那正是海德格尔谈论Sein在印欧语中的三种词源之一,意为“显现性的存在或自主性地出现”。当古代中国人基于道家思想的“格义”将它译为“本无”后,我们或许就错过了从该词中领会“存在”含义的机会。(参见靳希平,第11页)由上述例子可以清楚地看出两点:(l)哲学概念在其语际翻译中十分容易被误译,而误译的结果可能会改变思想史的发展方向。(2)海德格尔等人之所以谈论误译,是因为他们心目中存在着一个原本,那就是physis在希腊语词的本义。虽然一些语言学家曾对海德格尔的词源学考证提出质疑(参见Steiner,p.ZI),但这指责多半是不得要领的。因为海德格尔对希腊语词所怀有的不是一种单纯的词源学兴趣,而是哲学的兴趣。他要在这些语词中听到存在发出的“本真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他心目中的最终“原本”。①本文在此无意讨论存在的本真含义,但上述经验恰好提示了一个与“翻译”有关的重要事实:概念无法逃避语词,概念必须栖身于语词。海德格尔为此提供了绝妙的注脚—DaSwort“Philosophie”spriehtjetztgrieehiseh(“philosophie”—即哲学—这个语词现在讲着希腊语)。它的意思是说,存在的含义以希腊语的方式说出。当这个希腊语词为拉丁语词①我们从英文的本真(authentieity)、作者(author)和权威性(authority)这三个语词的词形上不难观察到它们的语义关联,这种关联与对原本的承诺有关。德里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海德格尔的本真性概念提出质疑。

  了7的译名取代后,它就注定了“遗忘”。在这里,思想的命运系于特定语言的语词。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Sein被译为英语的情况。英译本通常用BeingandTime来翻译Seinundzeit(存在与时间)。有识者则批评说,Being这个动名词过于“名词化”,它很难表达Sein所具有的生命性和流动性含义,比较恰当的译名或许是tobe。但如果以“ToBeandTime”来翻译海德格尔的书,就会在英文表述上显得不伦不类。实际上,有语言学家相信,德文与英文的重要区别之一在于,它是一种“动词控制”(vethcontrol)的语言。(参见Muir等,p.95)当然,上述翻译问题在西方语言和中国语言的差异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仍以对Sein或Being等“基本语词”的翻译为例。套用语言学的说法,sein在德文语境中具有特定的“语义域”(areaofmeanings),这使它在原语共同体有大致确定的“语义联想”范围,也就是说具有与特定思想史相关的大致确定的“语义读人群”:从语法角度来说,Sein是系词原形,该原形的变化有时态变化和变位形式,它是日常语言中的大量语句所不可或缺的;从逻辑上说,它承担着连接实体(主词)与属性(谓词)的功能,承担着表达概念种属关系的解释功能;从哲学上说,它可以借助语句陈述来表达“关于存在的判断”或“信念”,不仅适用于谈论经验对象,如Esgibt或There15,即“存在着某物”==“所是”或“所是者”,也适合于谈论作为总体的“是自身”以及作为“其他所是的根据”的那个东西。

  西语中的Sein或Being所具有的上述多种“语义读人”造成了汉语学界的翻译困惑。

  近来有学者老话重提,认为像Sein这类词只应译为“是”,而不是“存在”。这种论证有相当强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以及中世纪逻辑学史的支持。(笔者特别欣赏王路先生在《世界哲学》2003年第1期中发表的《“是本身”与“上帝是”“是”的存在含意探询》。本文此处讨论主要是从该文引发出来的。)

  许多问题有待于我们研究和讨论,本文对此可以作两点概括性的评论:

  第一,“是”这个译名代人的是一种强烈的逻辑语义联想。因此,我们对将5isP与S15中的15统统译为“是”,从而区别出“是自身”(esse)与“所是者”(idquodest)没有任何意见。问题在于,由is这个词是否允许代人表达宗教信念、自然哲学或宇宙论信念的存在语义联想?面对哲学或宗教意义上的515或God15,将其中的15表述为“存在”至少与其以逻辑方式表达的信念并不必然冲突。换句话说,is一词并不必然只具有逻辑内的语义,它还可以代人或兼容于超逻辑或前逻辑的语用。正是出于这个理想,海德格尔才对印欧语中系词的多重词根,如es、bhu或bheu以及wes或wesan等,展开所谓词源学分析,以从“是”这个词的发生处找出“生命,’.“显现”或“自出自驻”、“居住、逗留”等多种前逻辑的“语义读入”。他认为,这些含义恰恰是因为逻辑的泛化而被人们“遗忘”的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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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0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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