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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为学不作媚时语 反思多因切肤痛

——王元化访谈

更新时间:2011-02-22 11:55:57
作者: 李怀宇  

  甚至发展到“一个都不宽恕”,这有什么不可以宽恕呢?

  我很尊重他,但是我相信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上帝造人,先让他有了缺点,他才成为人。”人都有缺点。鲁迅那时听信瞿秋白的话,把瞿秋白几篇带有诬蔑胡适性质的文章,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出来,什么“人权说罢说皇权”,这是错误的,胡适不是这样的,终其一生,他跟蒋介石是有斗争的。“光明一到,黑暗自消”,这是瞿秋白说的,我并不认为瞿秋白是一个了不得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一些观点都是按照共产国际、苏联的指示来的,而且传到鲁迅那儿去了。

  胡适也被通缉过,也被禁止过,刊物也被压制过,他是主张比较温和的渐进的思想,是西方的从苏格兰启蒙学派、洛克传下的自由主义精神所培养的那种性格,和我们中国自由主义者非常激烈的态度不同。我觉得胡适终其一生没有做过太违心的东西,他有我认为很不赞成、很反对他的东西,但是他没有说过违心的话。他认为是真理的东西就说出来。在人格上,我觉得确实像他们辩论当中一方所讲的,他是个“比较完人”。从五四以来到死,他还跟蒋介石有很大矛盾。台湾也有很多非常激进的人,对胡适看不顺眼。后来胡适的日记发表出来,还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他跟蒋介石这么争,为了《自由中国》的问题,为了雷震的被捕,他还是没有什么个人的考虑,他是为了他的思想,为了他的信仰,他没有放松,也没有退步。他说过一句话:“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大概在1998年,我在几个大学做报告,我都以他这句话作为结尾。我说我们中国知识分子,要求不用太高,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就可以了,这是作一个知识分子”的起码条件。

  胡适晚年喜欢写的条幅是“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这是他的老师伯尔的观点,后来陈独秀也是这样的。真正有反省能力的人,都会达到这一步。陈独秀是非常激进的。五四时期跟人辩论,他高举德赛二先生。他在言论上是个小暴君,跟他不同的就要扫荡。我很不赞成,真正自由主义不应该这样,你要能容忍,就应该多元化,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你可以对这种声音反感,甚至愤怒,但是你应该容忍,不要用很不公正的,用学术以外、自由思想以外的东西,用政治上乱扣帽子的方式去打击别人,这是我最痛恨的一种手段,但是在我们国内绵绵不绝。

  陈独秀晚年也讲容忍。陈独秀的伟大不在于早期高举德赛二先生大旗,他的“德”是空洞的口号,贯彻他的学术讨论的时候,争辩的时候,他没有“德赛”,没有民主的精神,没有学术的自由,他不允许讨论。为什么不允许讨论,你可以发表你的不同意见嘛,假如此风盛行,那将来任何一个独裁者都可以利用这个不允许讨论,因为你是绝对错的,我就应该禁止。这是我坚决反对的。从古希腊罗马起,从中国的先秦起,我们细细分析,古希腊罗马是有民主制度的,是最早的民主体制,这个民主跟后来启蒙运动出现之后的民主不同。启蒙运动出现之后民主思想在欧洲大陆,是以卢梭为首的。他是瑞士人,用古老的法文写了一些东西。我写了文章,讨论他的《社会契约论》,我请了一个法国人,每句话都请教他,让他给我校对,没有错我才敢引用。当然启蒙派里也有很多暴力的手法,这我是很不赞成的。

  

  推崇王国维与陈寅恪

  

  王元化认为,陈寅恪为王国维纪念碑所撰“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是中国现代思想神圣的灵魂

  

  在学术上,现在大家都认为王国维、陈寅恪走的路是值得推崇的。

  

  那当然了。陈寅恪很厉害,很早就读了《资本论》,大概中国共产党也没有他读得早,那是在上个世纪20年代,在国外。1926年,王国维自杀前,他的学生姜亮夫去看他,就发现他的书案上有德文的《资本论》。我那位老师汪老先生,他家里就有一套水沫书店刊印的马列主义文艺理论中译本。你看他那样子像个老古董,什么都不懂,其实他都懂。他们看书绝不像我们这么狭窄,这么偏。

  陈寅恪的东西当然很难。他的东西太深了,弄得跟猜谜似的,非常奥涩,但是的确是很有深意的。王国维和陈寅恪是20世纪可以传下去的学者。那是大学者,我们这种是不能与之相比的。钱锺书也是不能与之相比的。我感觉很悲哀,中国传统的东西一代不如一代。我不行,在国学、西学的学养都不够,已经差很远了,不是差一点点了。我的学生跟我又有一点距离了,学生的学生又有距离了。真正要研究中国的思想史是要花很多力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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