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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郁:鲁迅与绘画

更新时间:2010-12-09 23:53:02
作者: 孙郁 (进入专栏)  

  是呼应纪德呢,还是为了引起同道的注意?他看到了好的绘画和好的文章,从无据为已有、秘藏于室的私心,倒是急于公布于世,希望其流布于人间,让大家看看那本色,是大有乐处的。

  裴多菲余影

  最早译介裴多菲的是鲁迅先生。日本留学的时候,便在《摩罗诗力说》中,第一次提到了裴多菲。文中有这样的段落:

  四十八年以始,裴彖飞诗渐倾于政事,盖知革命将兴,不期而感,犹野禽之识地震也。是年三月,澳大利亚人革命报到沛思德,裴彖飞感之,作《兴矣摩迦人》(Tolpra Magyar)一诗,次日诵以徇众,到解末迭句云,誓将不复为奴!则众皆和,持至检文之局,逐其吏而自印之,立俟其毕,各持之行。文之脱检,实自此始。裴彖飞亦尝自言曰,吾琴一音,吾笔一下,不为利役也。居吾心者,爰有天神,使吾歌且吟。天神非他,即自由耳。

  此文写自1907年。有意思的是,1925年,当他已到中年时,还念念不忘旧时的偶像,在《语丝》周刊上连续译出这位匈牙利诗人的五首诗作。可以说对此是有很深的情结的。裴多菲的诗情感很深,又多有力度,在鲁迅看来是天使般的强音。他直到晚年,身上依有狂狷者的傲骨在,不能说没有染上裴多菲那类诗人的奇气。所以,当1930年编辑《奔波》而收到青年译者孙用寄来的裴多菲的长诗《勇敢的约翰》时,心里不禁一动,便主动回信鼓励了孙用,并且很快就将书出版了。

  《勇敢的约翰》是一部杰作,与拜伦的《曼弗雷特》,普希金的《茨冈》,莱蒙托夫的《波罗金诺》同为摩罗诗人中的妙篇。鲁迅看到孙用的译文,便想用好的纸张印出,且希望有精良的插图。在致孙用的十四封信里,讲的都是编校出版、插图搜求之事。其一是大量的校订,鲁迅在孙用译本上做过的改动,达四十处之多。其二是选用西洋版画的用心之苦,编辑意图里含着深的美学冲动。在致孙用信里,一再强调插图的重要。也对出版商蔑视版画及为了功利而牺牲美的世故行为不满。看到如此多的通信,你不能不觉得,鲁迅在编印书时的完美主义态度。认真得近于苛刻,却又不惜牺牲大量的时间,为别人无私地做些什么。此类事情,那一代人中除了胡适外,很少有人为之,所谓替别人做梯子正是。1930年9月3日的信里,鲁迅这样对孙用说:

  《勇敢的约翰》先亦已有书局愿出版,我因将原书拆开,预备去制图,而对方后来态度颇不热心(上海书局,常常千变万化),我恐交稿以后,又如石沉大海,便作罢。但由我看来,先生的译文是很费力的,为赌气起见,想自行设法,印一千部给大家看看。但既将自主印刷,则又颇想插以更好的图,于是托在德之友人,转托匈牙利留学生,买一插画本,但至今尚无复信,有否未可知。

  先生不知可否从另一方面,即托在匈之世界语会员,也去购买?

  如两面不得,那就只好仍用世界语译本的图了。

  为了裴多菲这本书的出版,鲁迅和几家书局老板闹得很不愉快。只有上海湖风书店后来答应出版此书。却又不同意十二幅插图的刊用,原因是费用过多。鲁迅毅然垫支了二百多元钱,《勇敢的约翰》总算问世了。

  这是目前我看到的鲁迅校订的印刷质量最好的图书之一。长诗很美,我们中国的诗人向未有过类似的作品。人物的性格、形态及内蕴都是极富张力的。书中的插图,可谓精良得很,史诗的哲思流着精神的波光,借着那画面,也隐约可读出风情之美。鲁迅借着它们,分享了快意。自然,也把这传递给了世人。大爱之心,如火灼人。现在翻阅它,依然能感到其间的热力。要解透鲁迅,从编书的花絮里,能看到更深的内心。其杂文与小说是没有这些的。书之外的故事,写着先生鲜为人知的诗句,它的美,不亚于有字之书的。

  在日本的时候,鲁迅与友人曾策划出版一本杂志,定名为《新生》。但计划不久就流产了。知堂在《鲁迅的故家》写道:“鲁迅的《新生》杂志没有办成,但计划早已定好,有些具体的办法也有了。稿纸定印了不少,至今还留下有好些,第一期的插图也已拟定,是英国19世纪画家瓦支的油画,题云《希望》,画作一个诗人,包着眼睛,抱了竖琴,跪在地球上面。”瓦支(1817-1904)是个很有想象的画家。《希望》的构图冲击力大,看过的人会有深的印象。那灰暗中的闪亮,犹如夜中的电光,抖动着惊异的美。人在被囚禁的时候,还沉浸在幻想里,不甘于精神的沉落,也正是留学日本时的鲁迅的状态。

  把瓦支的画当成杂志的插图,也可看出鲁迅的审美高度。他的灵敏和善辨,以及思想的深,在那时已流露一二了。留日时他都读过什么画册,我们已难以知晓。我猜想在接触了大量欧洲诗人的作品和哲学著作后,对西洋美术一定是感兴趣的。他后来译介《近代美术史潮论》,证明了艺术对他的吸引。美术是无聊生活的逃逸与正视。那逃逸是正视中的逃逸,而正视是逃逸中的正视。因为不想安于平庸,摆脱凡俗的纠葛,画家塑造了种种精神形象,揉碎了自我。《希望》展示的或许正是这一心理。内山嘉吉在一篇文章说,《希望》也可说是鲁迅那时的一些文章的插图,代表了他的心情,是悟道之言。如果有哪一幅画表达了他年轻时期的心情,《希望》或许是一个代表。

  鲁迅将他最初办的杂志确定为《新生》,是怀有一个梦想的。那时候已阅读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自己也常常有创作的冲动。不过对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而言,翻译域外的小说更为重要。这个思路在他回国后依然延续着。譬如《莽原》、《奔流》的编法,译文占的篇幅很大,还有大量的插图。鲁迅对插图是讲究的,选什么都有一个标准,和审美的需要有关。在留学的时代,他显然受到了浪漫诗学的影响,有时还带一点非理性的特点。所以他选择美术品时,大概不会看上古典主义的作品,带一点癫狂,一点神气,都会符合他的思想。我记得上海故居里就有一幅很现代意味的女子出浴图,色调和鲁迅那时文字的特点是不同的。有人曾就此图的内容写过文章,以为先生有前卫的意识。这也是看到了一种倾向,在精神的轨迹里,有创造性的人物是不甘于平庸的。在鲁迅购买的画册里,新、奇、古怪和冲荡气韵者,有许许多多。有的作品也多少影响了他的创作。

  瓦支的梦是打动了无数读者的。我在他的画里好像也感受到鲁迅喜欢的摩罗诗人的思想。欧洲诗人的想象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譬如俄国诗人普希金,就在其诗作里呈现了思想的深。每一首作品都洋溢着温馨的力量,那是动态的世界,四周是灰暗的场景,而一颗不安定的心却在那里跳动着。普希金的文本透着爱与优雅,在那些深切的文字里,有着纯净的咏叹。这位俄国诗人的作品和瓦支的画面都呈现了在受难里保持梦想的渴望。你在那里绝看不到世俗的杂质,他们将一种美和神奇之力灌注其间。每一个阅读者在那里都可以找到圣洁和高妙的情趣。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谈到了对普希金的印象:

  其时始读裴伦诗,深感其大,思理文形,悉受转化,小诗亦尝摹裴伦;尤著者有《高加索累囚行》,至与《哈洛尔特游草》相类。中记俄之绝望青年,囚于异域,有少女为释缚纵之行,青年之之情意复苏,而厥后终于孤去……虽有裴伦之色,然又至殊,凡厥中勇士,等是见放于人群,顾复不离亚历山大时俄国社会之一质分,易于失望,速于奋兴,有厌世之风,而其志至不固。普式庚于此,已不与以同情,诸凡切于报复而观念无所胜人之失,悉指摘不为讳饰。故社会之伪善,既灼然现于人前。

  摩罗诗人的选择,在那时是吸引留学的鲁迅的。中国缺少的恰是这样精神界的战士。奇怪的是,那时日本的文化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连绘画也很少谈过。只是后来说过喜欢过浮世绘,但我想主要还在审美的层面,就精神而言,西方的个性主义对他的意义是更大一些吧。

  我在鲁迅的藏品里还发现了一个特点,那就是画面简练者多。他不太看好繁复的艺术,自己的作品就简单干脆。白描的手法和禅意的技巧偶能看到。在平淡里有丰富的内涵,他自己也做到了。若是有人能把他的藏画和作品对照起来研究,该会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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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景》 20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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