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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极权主义的诱惑——从萨马兰奇遗嘱说起

更新时间:2010-11-02 13:46:43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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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4月24日,萨马兰奇家族发言人胡安·费尔南德斯在律师陪同下,向新闻界公布了萨马兰奇遗嘱。据说这份遗嘱是萨马兰奇先生于2009年3月订立的,分为家事遗嘱和公务遗嘱两大部分,公之于众的是公务遗嘱部分,这部分内容包括萨马兰奇对国际奥委会的感谢和回顾,对未来奥林匹克运动的展望,以及对有人指责萨马兰奇“使奥林匹克运动过于商业化、职业化”的回应和反驳,等等。

  如果单纯是这样,我们这些处在生存困境中的人是没有什么闲心去关注的,我们现在只关心政府主导和演绎的通货膨胀会不会把我们手里可怜的一点儿存款化为灰烬,只关心我们的房子会不会在风高月黑之夜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只关心“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权为民所用”的官员什么时候公布自己的财产,只关心天文数字的政府行政费用什么时候降下来,只关心我们这辈子还能不能摸到选票,只关心我们的后代子孙还有没有赖以存活的资源……所以,萨马兰奇先生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与我等作为芸芸众生的“屁民”严格一点儿讲没有什么关系,至于这个经常出入我国国家领导人会客厅的外国老头儿死还是没死,什么时候死的,死以后有没有遗嘱公之于世,遗嘱中都说了些什么,都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真的没那个闲心。

  然而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那么诡谲,你认为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偏偏就有了关系,并且是极为紧密的关系——你绝对想不到,萨马兰奇临死之时念念不忘的事情当中,竟然有一件事情不但与你有关,而且直接关系到你的生存状态、你的命运轨迹和你子女的未来。

  下面我们来看这份遗嘱中与中国有关的部分——

  

  2

  

  1980年7月16日我从基拉宁勋爵手中接任奥委会主席的时候,中国正处在复苏的初期,我曾经对尊敬的同事们说:“既然同为社会主义国家的苏联可以举办一次成功的奥运会,那么中国也可以,我们没有理由无视一个占世界总人口五分之一的国家的存在。”那时的中国给我们的印象只有乒乓球和神秘感,有人甚至预言台湾举办奥运会的可能性都要大于中国大陆。因此我们当时的心情犹如使徒保罗刚刚进入罗马时一样。时至今日我可以自豪地说,中国已经成为一个巨人,至少在奥林匹克运动看来是这样。那些用业余体育论来批评国际奥委会的人应该在过去的那个夏季看到,中国是如何由国家培养竞技职业运动引导和带动业余体育运动的,故宫红墙下打太极拳的中国老人给所有国际奥委会成员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一个古老国家体育精神的复苏。

  以商业化和职业化抨击奥林匹克运动的人应该看到,正是在允许职业运动员进入奥运会之后,奥运会才摆脱了财政危机和日渐式微的衰势,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第一运动赛事,才能走入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并鼓励电视机前的每一个怀有梦想的孩子投身球场和田径场。也正是奥运会带来的巨大的消费刺激才使得众多国家有了举办的兴趣。

  不可否认的是,奥运会现在过于庞大和臃肿,但是我相信这是令人庆幸的烦恼,抱歉的是我把这个烦恼丢给了罗格先生,每届耗资数百亿美元的奥运会确实开始令很多中小国家望而却步,这也的确违背了奥运会的初衷,但是,还有什么比预算不足的奥运会更糟糕的呢?

  奥运会需要保持它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能促使人类体育事业的发展,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头脑,在全球化的今天,奥运会的举办地已经不很重要,它的任何讯息都能够通过卫星和光纤迅速传遍世界每个角落,从北极到罗得角,从喜马拉雅到死海。因此我建议可以适当修改“奥运会轮流举办”的原则,寻找一个合适的永久举办地,玫瑰碗橄榄球比赛永远在一个固定的场地举办,可是谁能否认它的伟大?

  2008年给我最大的感触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比中国更能承担这样的一个荣耀,北京奥运会的空前成功,10亿人的高涨热情令人沉醉目眩,当听说北京郊区的农民用豆浆和牛奶灌溉蔬菜提供给各国运动员的时候,中国的热情足以让任何人感动。

  多达800亿欧元的资金被投入奥运会场馆建设,尽管这个国家人均年收入还不到1000欧元,但是每一个居民都行动起来,连北京的数以千计的乞丐也被动员起来前往昌平拉沙子,奥运会举办期间,连最偏远的数千公里外的县城都实行交通管制,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团结的奥运会,他们(指中国人民)被有效团结在奥运组委会的旗帜下,自觉服务于奥林匹克运动,这令每一个在2008年夏季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感到惊讶。

  遗憾的是,2008年以来的金融危机似乎正在侵蚀奥林匹克运动,由英国政府的态度可以看到,愿意维持奥林匹克运动进一步上升的愿望在缩减,对于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我们只能保持谨慎的乐观,问题在于——伦敦之后呢?

  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能像中国一样以国库支持奥林匹克运动而不计较得失。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民,能够如此以成功举办奥运为荣。没有一个国家,能够举国被自己运动员的金牌感动。更快更高更强,这句口号也适用于奥运会本身。

  我们看到了中国的伟大和她的力量,自2008年成功举办奥运会之后(这是在她抗击大地震的同时进行的),她又要以400亿欧元举办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世界博览会,2010年在广州又要举办有史以来最大的亚运会,这个国家还在积极申办未来的世界杯,但是世界杯之后,他们将失去大把投资的动力,国家将失去方向,我们应该保持她的热情和对国际体育事业的支持力度,我的老家巴塞罗那有句话“柴火架在篝火堆尖”,我们有必要为这种热情加上永久的燃料。

  为此我郑重向国际奥委会建议——将中国确立为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永久举办国,只有这个国家能排除各种杂音,能够把全部的钱投入到奥林匹克运动中,并享受由此带来的国际荣耀,我很高兴得知,罗格先生已经表示愿意倾听我的意见。

  

  3

  

  你不能要求一个冰球运动员(萨马兰奇先生年轻时候是冰球运动员)具有政治家视野,像政治家那样老练地看待国际事务和一个国家的政治状况,所以,你还不好指责这个叱咤世界体坛风云的老人在政治上极为无知,就像未经世事的孩子,谁会在意一个孩子的信口胡说呢?你顶多说一句:“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老大不小的孩子说的话也太没边没沿了,几乎嘟囔了整整一个晚上,说隔壁老六家有钱,让爸妈明天带他搬到老六家去吃喝,还梗着脖子说:“老六喜欢人家说他有钱,他肯定愿意我们去!”爸妈一定会惊诧不已,奇怪这孩子哪儿来的这么一个想头。

  我现在就来具体分析一下这个想头。

  “故宫红墙下打太极拳的中国老人给所有国际奥委会成员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一个古老国家体育精神的复苏。”萨马兰奇先生想不到这有可能是国家特意安排的场景吗?美国总统奥巴马访问中国期间,就连提问的学生尚且都是假扮的,对付几个素质高不到哪里去的奥委会委员,对于这样一个历史悠久、政治手腕极为练达的大国来说,难道不是小菜一碟吗?如果萨马兰奇先生认为政府安排几个老人在故宫红墙下打太极拳就意味着这个国家“体育精神的复苏”,他能回答那是什么样的体育精神吗?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比中国更能承担这样的一个荣耀,北京奥运会的空前成功,10亿人的高涨热情令人沉醉目眩,当听说北京郊区的农民用豆浆和牛奶灌溉蔬菜提供给各国运动员的时候,中国的热情足以让任何人感动。”没有任何一种政治力量比极权主义更能够动员社会,令萨马兰奇先生“沉醉目眩”的与其说是“10亿人的高涨热情”,毋宁说是国家对社会的巨大操控能力。当“北京郊区的农民用豆浆和牛奶灌溉蔬菜提供给各国运动员的时候”,萨马兰奇先生知道中国的普通民众在喝什么在吃什么吗?他知道是何种力量让“北京郊区的农民用豆浆和牛奶灌溉蔬菜”吗?他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

  “多达800亿欧元的资金被投入奥运会场馆建设,尽管这个国家人均年收入还不到1000欧元,但是每一个居民都行动起来,连北京的数以千计的乞丐也被动员起来前往昌平拉沙子,奥运会举办期间,连最偏远的数千公里外的县城都实行交通管制,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团结的奥运会,他们(指中国人民)被有效团结在奥运组委会的旗帜下,自觉服务于奥林匹克运动,这令每一个在2008年夏季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感到惊讶。”在一个实行公有制的国度,西方思想家认为任何力量也不能褫夺的人民最重要的权利(财产权)事实上也就等于被褫夺了,也正是在这种条件下,才可以发生“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能像中国一样以国库支持奥林匹克运动而不计较得失”的事情;才可以发生“这个国家人均年收入还不到1000欧元”却能够用“多达800亿欧元的资金被投入奥运会场馆建设”的事情。我还可以告诉萨马兰奇先生,当一个国家几乎占有全部国民财富的时候,国家财富尽管由全体国民的财富聚积而成,但是国民对国家财富是既没有管辖权更没有质询权的,萨马兰奇先生盛赞的与其说是中国人民的热情,毋宁说是中国政府的强大意志力。如果把萨马兰奇先生的言论放到政治哲学范畴,他究竟在欣赏什么在盛赞什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了吗?也正是因为如此,萨马兰奇先生才把“数以千计的乞丐也被动员起来前往昌平拉沙子”,“数千公里外的县城都实行交通管制”看成值得振奋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他那个奥运会,除了使中国获得的国家荣誉之外,在多大程度上对数以亿计的中国普通民众的生活构成了影响,他根本就不知道。

  “我们看到了中国的伟大和她的力量,自2008年成功举办奥运会之后(这是在她抗击大地震的同时进行的),她又要以400亿欧元举办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世界博览会,2010年在广州又要举办有史以来最大的亚运会,这个国家还在积极申办未来的世界杯……我们有必要为这种热情加上永久的燃料。为此我郑重向国际奥委会建议——将中国确立为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永久举办国,只有这个国家能排除各种杂音,能够把全部的钱投入到奥林匹克运动中,并享受由此带来的国际荣耀。”萨马兰奇说得很好,富强了的中国活该有这样的大手笔。我还听到另一种说法:2000年悉尼奥运会后,中国体育总局事业费每年高达50亿元人民币,由此推算,单是备战雅典奥运会中国就花了200亿元,以中国队在雅典获得30枚金牌(实际获得32枚)计算,每枚金牌的财政投入大约为7亿元!7亿元是什么概念呢?“可以建造3500所希望小学” !“可以挽救35万儿童避免成为文盲”!“足够组建一只现代化海军舰队”!如果萨马兰奇先生对中国普通民众大面积贫困状况稍有了解,还会如此讴歌中国政府在国际体育赛事上亢奋的热情吗?还会不顾中国民众死活(很让人怀疑其带着歹意)建议把奥运会永久主办权交给中国吗?

  

  3

  

  我们固然可以认为萨马兰奇先生表达的是一种个人意见,但是,这里又有一个浅见的道理,自从人类走出蒙昧,组成社会以来,人就没有纯粹的个体存在了,“人是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语),人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确立自己的,“正是因为任何社会和群体都是众多个人的集体表现,所以任何个人都应被视为社会群体的特殊表现,他没有独立的存在,作为其中一名成员的个人由于生命中的遗传和社会因素,与社会整体紧密相连。”([美]查尔斯·霍利·库顿:《人类本性与世界秩序》)也就是说,驱动一个人说什么不说什么以及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既不单纯是隐藏在个体精神躯体之内的人性因素,亦不单纯是不断涌动和变化着的影响和制约人的社会因素,而是这两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既然这样,我上面对萨马兰奇遗嘱的分析和指责就显得有些表面化了。我们还应当更深入一下,以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待萨马兰奇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这样,就很有必要把关于萨马兰奇个人的话题转变为政治哲学或者说社会学话题。

  对共产主义运动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所有极权主义专制国家都极为重视体育,都曾经实行我们今天仍在实行的所谓“举国体制”,即国家毫无顾忌地动用纳税人钱财堆积世界冠军。苏联和东德都曾经是令人生畏的体育强国,南斯拉夫、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哈萨克斯坦、古巴、朝鲜等也都曾经在某些单项体育赛事上处在世界领先位置。

  难道这些国家的人民真的生活文明健康蒸蒸日上,反映到体育上才表现出骄人的成绩吗?不是。我们看历史结果:经过将近半个世纪冷战,东西方两大阵营在政治、经济、文化的对垒和较量中,最后的胜利者不是号称实行人类最先进社会制度的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而是被社会主义国家宣称“腐朽没落”、“一天天烂下去”的资本主义国家。

  既然这些国家的体育竞技状态与人民生活水平和文明程度不构成直接关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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