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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建:谣言的建构:“毛人水怪”谣言再分析

更新时间:2010-10-05 16:27:16
作者: 李若建  

  

  [内容提要]本文介绍了20世纪中期大范围传播的“毛人水怪”谣言,指出谣言的实质是一个作为集体记忆存在的传说,在一些特定的历史事件中被有意无意地激发,在大规模的人口聚集与流动中广泛传播。通过分析几次谣言形成的过程及其背景,本文指出,大规模谣言的形成症结是民间的恐慌心态与不满情绪,正确理解谣言背后的深层社会问题,缓解民怨,是防止谣言最好的办法。

  [关键词]毛人水怪;谣言;集体记忆

  

  Abstract:In the middle of the 20th century ,a big rumor arose andwas transmitted far and wide that there existed “hairy men ”and “watermonsters”。With an introduction to this rumor ,the author tries topoint out that rumors of this kind are actually legends created in thecollective memory of the public ,only to be stimulated by some historicalevents and jump-started into widespread prevalence in the densely populatedand highly mobile areas.By studying the formation and background of severalrumors,the author argues that widespread rumors are the manifestationof popular fear and discontent.Preventions of rumors will only be possibleby a correct understanding of the deep social issues behind the rumorsand the effective way is to ease public grievances.

  Keywords:hairy man and water monster ,rumor ,collective memory

  

  “毛人水怪”(也称为“水鬼毛人”)谣言是20世纪中国最大的谣言之一,其传播时间之长、范围之大,在人类历史上也不多见。2005年笔者在《社会变迁的折射:毛人水怪谣言初探》一文中,对这一谣言作了初步的介绍与分析,并且指出“毛人水怪”谣言的爆发并非凭空产生,当社会发生巨大的变革时,或者社会中蕴含着强大的不安定因素时,民间聚集的骚动能量没有得到疏通,就可能引发各种恐慌。谣言的实质是一个被重新建构的历史传说,作为集体记忆的存在,是民俗学家的研究题目,作为重新出现,甚至于重新建构的集体记忆,则是社会学要关注的社会现象。本文是前期研究的延续,重点是对这一谣言早期的一个探索,力图说明谣言是如何形成的。

  …………

  

  五、从谣言中学习

  

  今天研究“毛人水怪”谣言,并非是对谣言内容的荒诞无稽感到可笑,也并非对当年传播和相信谣言的民众感到可悲,而是要试图理解谣言背后的社会变迁。当今社会依然有谣言,依旧有大量的“不明真相”的民众,因此理解“毛人水怪”谣言,对理解当代谣言会有所帮助。

  法国学者卡普费雷指出:“谣言并不一定是‘虚假’的:相反,它必定是非官方的。它怀疑官方的事实,于是旁敲侧击,而且有时就从反面提出其他事实。这就是大众传播媒介未能消除谣言的原因。”其实,谣言就是一种提醒,提醒社会说,其运行机制有一些问题。

  有时候,一个谣言经过历史的沉淀成为一个故事。在秦始皇当权时,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肯定是一个谣言,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传说成为一个凄美的故事。

  关于“毛人水怪”谣言,有两点值得深入探讨:一是谣言出现有类似的背景;二是谣言的反复出现。

  (一)为何“毛人水怪”谣言的出现有类似的社会背景

  “毛人水怪”是一个有浓厚地方色彩的民间传说,并且深深地根植在民众的集体记忆里,这种集体记忆为什么会转化为令人恐慌的谣言,值得思考。从“毛人水怪”谣言的几次爆发可以发现,它们有类似的社会背景。一个共同点是大规模征集民工,有的是支前(战争),有的是修水利。民工流动性强,同时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抱怨情绪。民间多多少少对当民工有不满情绪,1946~1947年谣言爆发同时就有农民的暴乱发生,1953年淮河修水利时,就有一些妇女利用“毛人水怪”谣言阻止丈夫去当民工觼訆訔訛。另一个共同点是灾难,有时是水灾,有时是战争。1946~1947年的苏北地区,处于国共两军的拉锯战中,广大民众的生命财产受到极大威胁。1949年淮河流域的大洪水,给淮河流域民众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1953年是20世纪50年代自然灾害较重的一年,也因为灾害带来的粮食压力,加速了中国政府在年底采取粮食统购统销政策。1954年长江流域又发生大水灾。第三个共同点是体制变革:1946~1947年的苏北是国共两党的两种制度在拉锯,1949年是国家政权的更替;1953~1954年是农业合作化的起步与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推行。

  往往谣言传播时都有灾难发生,对灾难的恐慌是产生谣言的充分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历史上“毛人水怪”谣言传播的地区曾经有许多天灾人祸,而并没有因此大规模爆发谣言。同理,体制变革也是产生谣言的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江淮地区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在这一地区屡见不鲜。那么使“毛人水怪”谣言大规模爆发的必要条件就只剩下大规模征集民工这一点了。大规模征集民工之所以导致谣言,有两个因素:一是广大农民对当民工是被动的,难免有不满,特别是对征用他们的基层干部不满;二是民工的大规模流动为谣言的传播开了绿灯。

  当年的基层干部,属于美国社会学家R.K.默顿提出的适应形式文化目标是合法的、制度化的手段却是非常规的一类人。换句话说,就是考虑目标合理,而不太考虑手段合理。在一个合理的目标下,为了在短期内完成任务,难免有些强迫命令之类的事情发生。在这一背景下,有人有意无意地讲述一个“毛人水怪”谣言,很容易得到共鸣和传播,最终演变成大规模的谣言。大规模征集民工的事情在中国其他地方也不同程度地存在,而这些地区并没有产生大规模谣言,这里就得回到“毛人水怪”是一个地方性的集体记忆这一前提条件。

  强调大规模征集民工是导致“毛人水怪”谣言爆发的因素,并非排斥其他因素的作用。其实1953年是中国形形色色谣言的高发期,当年除了“毛人水怪”之外,许多地方爆发了“神水”、“仙药”的风波。1953年的中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谣言?这与当年粮食供应紧张(因此同年底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中央要加快农业合作化、自然灾害比较多可能有一定的联系。

  从谣言出现的社会背景,基本上可以认为,大规模谣言产生的必要条件是民间的恐慌与不满。虽然可能有少数人心怀叵测,蓄意造谣,但是没有民间的恐慌与不满,谣言是无法大范围扩散的。

  (二)为何“毛人水怪”谣言反复出现

  法国学者卡普费雷对反复出现的谣言有几点看法,对分析“毛人水怪”谣言有很大的帮助:第一,谣言循环出现,证明它是一个深藏在集体意识中的解释系统,通过一个有利的事件而现实化的结果。这一观点与美国社会学家刘易斯。科塞提出的“集体记忆在本质上是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有相通之处。第二,上次危机的解释仍然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这种记忆是谣言的温床。第三,面对一个无法解释的危机,指定一个罪犯就是找到了原因,因此必须找到一些替罪羊来负担集体的罪孽,谣言的循环是替罪羊的必然命运。而每个社会群体都有其喜爱的、几乎可以说是由制度产生的替罪羊,因此在谣言中会有传统的替罪羊。

  几次“毛人水怪”谣言爆发时场景类似,出现了科塞所说的,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此处的“现在”,就是当时民间的不安与不满,“过去”就是蛰伏于民间的有关“毛人”、“水怪”的种种集体记忆。

  在阶级斗争的话语模式下,政府认为谣言一定是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传播谣言的人不是敌人也是落后分子,因此采取的措施相当严厉。前文提到1947年在江苏大丰县因对被分掉田地不满而装神弄鬼的富农,抓获后被镇压了。此人可能是最早因造“毛人水怪”谣言而丧命的人之一。此后,每次谣言的结局都一样,在政府的有力镇压下平息。这种镇压的方式会产生巨大的威慑力,而人们对镇压的恐惧可能会超过对“毛人水怪”的恐惧,因此在短期内谣言会很快消失。不过民间对“毛人水怪”的理解和记忆并没有消失,也就是保留了一个产生谣言的温床,当时机到来时,谣言又可能复活。

  在中国历史上,民众与官吏之间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民众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对他们实施直接管理的基层官员身上,民众的冤屈也寄希望于“青天大老爷”来解决。显然在历史的长河中,基层官吏并非没有过失,他们自身的劣迹也为数不少,但是如果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他们身上也有失公平,他们多多少少扮演了体制替罪羊的角色。这里,体制替罪羊的含意有两重,一是为体制的问题承担部分责任,另外自己也有过失。一旦民众有所不满,首先攻击的是基层官员,因为他们是不得人心政策的执行者。在这种情况下,许多谣言的攻击矛头指向基层官吏就可以理解了。从几次“毛人水怪”谣言的传播过程看,都有大规模征集民工的事件,有时还加上灾荒,民众很可能对基层官吏产生不满。

  (三)从谣言中学习

  谣言是有害的,但是并非无益。当谣言平息过后,如果不是简单用阶级斗争的话语去指责一些散布谣言的人,如果不是用愚昧无知去指责民众,而是认真思考,为什么民众会相信谣言和传播谣言,是不是社会机制有些缺点,努力去修补缺陷,那么今后谣言就会少一点。

  用阶级斗争的话语来解读谣言,把传播谣言者“污名化”,用专政的权力去压制谣言的传播,最大限度地屏蔽包含谣言成分的信息,是一种有效的平息谣言的手段。可是“毛人水怪”谣言的反复出现表明这种方法只是治标不治本,并不能长期有效。

  “毛人水怪”谣言的反复出现,一般地说,是民众愚昧的结果。从自然科学的角度看,这种观点是成立的。然而,人类对自然的认知是渐进的,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对自然环境缺乏足够的认识,因此不能用今天的视野去嘲笑过去民众的无知。无论何时,对自然科学的认知都是社会精英占据主导地位,广大民众的认知程度是相对低的,由此看来,不能用精英的观念去批评民众。几年前全国对SARS的恐慌,说明无论是平民还是精英,对自然的了解都有许多空白。

  在谣言爆发时,惩罚恶意传播者是必要的,提高民众的自然科学知识水平是正确的。但是只有正确理解谣言背后的深层社会问题,缓解民怨,才是防止谣言最好的办法。

  

  *本课题得到中山大学三期“211”专项基金资助。

  李若建: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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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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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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