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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新勇:温暖的家园与重构的挑战——彝族现代诗派论

更新时间:2010-09-23 22:43:58
作者: 姚新勇  

    

  [摘要]彝族现代诗派起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叶并一直活跃于今天,但是汉族主流文学界从未关注过她,为数极少的彝诗内部的评论,也基本止于一般的现象扫描。而本论文力图将彝族现代诗派做为一个整体进行系统的把握,追求诗学分析与文化批评的有机结合。本论文分为上、中、下三篇。上篇主要揭示整体性的彝族现代诗歌家园的基础意象结构和基本诗歌品质。中篇充分体会和探讨彝族诗人们在建构彝性现代诗歌家园的过程中,所存在的困惑、焦虑以至于毁灭的冲动。下篇主要从诗歌语言变革的角度出发,分析彝族诗歌写作之于汉语新诗的反叛、承继及重建的关系。

  

    引  言

  

  中国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全面的社会转型,文学也随之发生不断的变化。在诗歌领域中最为浅表而直接的表现就是一浪接一浪的诗歌热潮,即便是进入九十年代以后,社会转型之于诗歌集体性的潮流推动力已经大大减弱,但是人们似乎还是在竭力地制造着诗歌现象,甚至像所谓“口水诗”、“梨花派”之类的垃圾,都被炒得沸沸扬扬。然而与社会转型密切相关且早已形成了群体创作之势的彝族现代诗派,却根本不被主流文化(学)界1所关注,她似乎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现象。这充分说明了主流文化界的傲慢、盲视,说明了当下中国还存在着非常严重的族裔文化隔膜。这种情况严重地阻碍着我们对转型期中国社会文化状况的准确、全面的了解,不利于和谐、多元一体的中华各族群关系的建构,更不利于中国文学的发展。本文对彝族现代诗派的讨论,虽然不可能扭转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但至少希望能够以切实的研读与思考,拆掉这傲慢之壁上的几砖石。

  宽泛意义上的“彝族现代诗”应该包括五十年代以来所有的彝族作家诗人写作,因为正是从那时起,传统彝族社会开始走向现代,诗歌也开始从民间歌唱转为作家写作,出现了以汉语写作的作家诗人。但是本文中,“彝族现代诗”只是指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彝族中文汉语2诗歌。因为这里“现代”一词的含意侧重于现代独立品格的创造,而非宽泛的“现代性”意义上的现代;另外由于语言的障碍笔者没有能力将彝语诗歌纳入考察范围。

  新质的彝族现代诗歌写作起步于吉狄马加,自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将当代彝族诗歌的写作方向转向彝族精神家园的返归之后不久,就有众多的彝族青年诗人随后跟进,3经过大约二十年的努力,形成了一个以大凉山籍诗人为主的彝族现代诗派。4这批现代诗人,既具有共同的彝文化根性和相近的诗歌品质,同时又各具特色,显示了一个成熟的诗歌流派应有的风格一致性与丰富多彩性。例如吉狄马加的素朴、开阔与浑厚,沙马浓密而忧怅的南高原抒情,阿库乌雾的凝练、奇堀的知识性写作,倮伍拉且的朴素的民歌之风,吉狄兆林与倮伍沐嘎的口语化书写,马惹拉哈的透明、硬冷、铮铮作响的音乐品质,阿苏越尔的朦胧与柔洁,由清丽走向深沉和“考古想象”的巴莫曲布嫫,略带晦涩与神秘的阿黑约夫,彝族神话史诗的现代歌手牧莎斯加,深沉、冷静而独立的阿彝,女性写作与族性杂糅的鲁鹃,自觉彝化的汉-彝诗人发星……

  这群优秀诗人中的许多人都曾经就读于彝族现代诗歌的摇篮西南民族学院。5他们除了在中外诗歌杂志上发表作品外,还拥有自己民刊杂志,如晓夫、晓河主编的校园民刊《山鹰》,还有发星所主编的《彝风》,后者从1997年7月一直办到2005年8月。6发星长年不懈地进行彝族现代诗歌的推介、评论、搜集、整理出版工作,并于2002年编辑出版了《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1980-2000)》。而“学院派”的罗庆春(阿库乌雾)和巴莫曲布嫫,也将彝族现代诗歌的评论与更为广泛的中国少数族裔文学写作的研究结合起来。这一切都充分表明了当代彝族现代诗群的自觉与成熟。

  研究彝族现代诗派,人们很自然地会从文化寻根的角度出发,但是人们所理解的文学之根,往往被不自觉地视为抽象的、形而上的“民族”7文化的存在,它不是被理解为退归山野的发现,就是落实为文学想象的臆造。然而彝族古代诗论家们早就告诉了我们,什么是真正的诗根:

  “凡诗都有根,是诗都有主。根就是诗根,也就是诗影;主就是诗魂。

  “诗中的影魂,魂影成一体,此体即诗根。诗主这样出。诗魂这样生,万物从根起,根就是魂。魂可变诗主,根可变诗主;主么也同样,同样变诗根。有根又有主,诗体从此生。说到诗影么,要用心去思,要靠想去寻。有影根易生,思永诗易成。”

  这种理论的阐释,同中国古代汉语诗论的精神是相通的,玄妙且难以定解。但很明显这里所说的根性是魂影一体的存在,它具有具象的可见、可感性,无此可见可感的诗影,诗魂也就无所附体,诗也不会有根;但那具象之在终归是影,诗魂之影,没有诗魂它们就只能是死物,不会是有生命活力的“意象”。因此虽然我们无意于否认彝族文化之于彝族现代诗的重要性,但彝诗是否有根,从根本上来说,并不在于它的彝族性有多么强烈,不在于它是否是彝族文化原型的诗意呈现。有根的诗就是有影有魂魂影一体的诗,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意象丰富、魂韵灌注的诗性的世界。对于一首诗、一个诗人的诗来说如此,对一个诗群来说也是如此。彝族现代诗歌,之所以能够默默坚持二十多年不败,没有像所谓的“朦胧诗潮”、 “寻根诗”、“第三代诗歌”那样昙花一现,除了深厚的彝文化、凉山山水的底蕴支撑外,最为重要的原因可能就在于,彝族诗人们创造性地实践了古老的传统诗训。也就是说,对本族群的热爱只是一种引导,将诗人们引向族性的回归,而他们能够优美歌唱不止的秘密在于:通过精湛的艺术之思,为彝族、为彝族现代诗歌发现了独特的灵魂之根,并让其深深地蕴含、弥散于一套丰富多彩的诗歌意象(诗影)谱系中。也正是因为有了独特的诗魂,那些具有鲜明彝族特性的诗影(意象),也才富有了生命的、艺术的整体气蕴。从而为诗人们、他们的族人、中国乃至于世界建构了一个诗性的家园。

  因此揭示这一诗性家园的核心结构将是本文上篇的主要任务;在此基础上,中篇将分析彝族现代诗歌创造中所内涵的困惑、焦虑与冲突,下篇将通过分析彝诗与汉语主流诗歌的互动,揭示它之于中国诗歌的贡献。

  

    上篇:温暖的家园与现代诗艺

  

    一

  

  翻阅不同彝族诗人的作品很容易发现,其中充满了不少相同或相近的意象,粗略归类就有:自然生存空间意象群――山、河流、海子、森林、岩石、南高原、寨子、土路、瓦板屋、火塘、火葬地、洒拉地坡(向阳坡)等;色彩意象群――黑、红、黄及白色;动物图腾系列――鹰、虎、牛、羊、蜘蛛等;器物服饰意象群――口弦、鼓、披毡、英雄结、天菩萨、裙;圣物系列――彝经、竹子、葫芦、火、雪;神人系列――天神、毕摩、父亲、母亲、孩子、兄弟、族人等等。指出它们来自彝族的自然历史文化传统很容易,甚至如果肯下点功夫,找出它们所对应的来源也并不是很困难。但问题是,传统并不能够通过复写自动成为诗,传统是混杂的,其中哪些成份被选择、哪些不被选择,传统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加工、整理、改造,这些都不是由传统自己所能决定的;更重要的是,当一个诗人或一群观念接近、风格相近的诗人,在援引传统时,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将复杂的传统变为诗歌的不同意象成分纳入到整体的意象系统中,从而赋予它们以新的文本意义。因此,要想真正的把握这些丰富多彩的意象,就需要要发现奠定了彝族诗歌基本诗歌品质的主导的、核心意象元素,揭示具体、单个的意象是怎样围绕着核心意象结构起一个完整的诗性的世界。

  彝族现代诗歌的核心意象就是由“大山-瓦板屋”所配对而构成的宇宙。

  大山与“瓦板屋”(亦称“木屋”、“小木屋”)是彝族社会与文学中最为基本的自然与人文物象,是传统要素,并非新创。但是在八十年代之前的当代文学或当代典籍中,大小凉山不是被视为落后封闭的苦难之所,就是被表现为青山绿水的欢乐家园;至于那简陋、低矮的瓦板屋则往往是贫穷落后的象征。尽管它们是彝族人民世代生存的家、家园,但它们并没有自足的存在性,没有自己的诗根,它们的性质是由外部世界来确定的。8然而经过一批批新诗人们的创造性的努力,大山和小木屋就作为作为基本元素建构起来了神性的自足的宇宙、世界、家园。

  彝族诗人们对大山的热爱是一目了然的。他们的诗章中,有不少以山命名的诗作,至于与山有关的诗作,那就更是比比皆是了。大山不仅仅是梦永远升起的地方,也不仅仅是温暖的摇篮,它还是神灵诞生的地方,蒲莫列依在这里受孕,支呷阿鲁兄妹在这里结合,彝民族从这里起步、在这里繁衍。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他们种下山神树,在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屋顶上插上神签,保佑这片土地的幸福。他们在大山中搭起小木屋,建起村寨,他们在这里生、老、病、死。大山不仅是雄浑的、神性的,更有其生命的经络,它是彝人的肩背、彝人的骨骼。大山是永恒的家园,彝人不论流落在何地,都会朝向它的山门。大山不仅有岩石的硬朗,还有水一般的静谧,海一样的宽阔。“如果群山象海,那山寨就是船”,(吉狄马加,《古老的山寨》)“如果与我绵延的山脉/没有插进海洋/那么一定倒逆而行/在源头找寻山与海的连接”。(阿黑约夫,《融和》)就这样,大山不再仅仅是彝族的家园,它也是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本身,拥有无限的包容力。

  大山之所以能够超越有限的形体,具有无限的包容力,固然有赖于诗人们对彝族传统文化、神圣信仰的重新植入,有赖于诗人们切实的生活及地理经验环境,但从诗的根性、诗的魂魄来说,最为关健的原因在于,在彝族现代诗中,大山与拥有火塘的小木屋形成了一种极富包容性、极富张力的意象结构,以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带有忧伤色彩的温暖的诗意世界,赋予了彝族“苦难而甜蜜”的“民族”品性9与温暖诗意的灵魂。

  “不知什么时候/山岩弯下了腰/在自己的脚下/撑起了一把伞/从此这里有了篝火//篝火是整个宇宙的”。从此“有一道永远敞开的门”,从此“有一扇永远无法关闭的窗/小鸟呀蝈蝈呀萤火虫呀/全都跑进屋里来了/雨丝是有声的门帘/牵动着梦中湿漉漉的思念/雪片是绣花的窗帘/挂满了洁白洁白的诗笺”。(吉狄马加,《猎人岩》)

  这首写于八十年代初的诗作,虽然不无童真的幼稚,但却已经包含了看待世界的独有的诗意。山岩、篝火并无特殊,但彝性的诗思竟然让岩石弯下腰来呵护温暖的火苗,冰冷、坚硬与火光、温暖就这样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让这阔大的世界变成了一把巨大温暖的庇护之伞。门既是屋外与屋内、寒冷与温暖之两个世界的分界,又是两个世界的连接:

  “夜色漫过山岗,天冷下来/寨子里,那些迷失多年的羊群/又神秘地在荞地边徜徉/此刻,木门打开/亲人们呵着气,变得有些懒散//一个民族的夜晚就这样开始/火塘燃起来/那些错落的木板房/在南高原的冥想中轻轻摇晃”。(沙马,《火塘》,1998年)

  “那个夜晚,一个猎人在森林里/蜷侧着身子永远沉沉地睡去/那个夜晚,寨子里的狗/咬声不停”。“那个夜晚,始终睡不安稳/老觉得猎人在四处穿行”。“那个夜晚,寒风在寨子里呼呼乱窜/家家户户的木门都无言地敞开着/这么冷冷的夜呐,好让那个/沉默的人来火塘边暖暖身子”。(沙马,《颂辞·那个夜晚》,)

  不仅那永远沉睡的猎人,会来到火塘边暖暖身子,就连雪山都会将脚趾伸进瓦板屋内,与彝人们一起煨着火塘取暖。

  诗意的世界、宇宙、家园、家,阔大无边而又温暖贴切。阔大的空间与温暖的内核,就如此富于弹性地结构在了一起。

  

    二

  

  彝诗中的家园那样阔大无边而又环抱周身,土路、山寨、彝海子、河流、高原、太阳、火葬地、森林等一切自然之物,也因之具有了深沉而温暖的神性,成为了根之诗界的魂影:

  “土路 从寨子出发/走向寨子”,“土路 开始无终无极”(阿库乌雾,《土路》)

  “四世同堂 五谷丰登 牛羊壮美/所有的寨子浸泡于一片祥和之中/所有的膀胱压满沉甸的祝福”(马惹拉哈,《先辈在雪花之上舞蹈》)

  “在神与人开始结合的时代/彝海子 一只绿色的眼睛/那位独眼的天神/蓦然回目向着彝山/重重一瞥的投影/楚楚的长睫上/无不结满/会鸣叫的玉露//在人与神走向裂变的时代/彝海子 铅色的黄昏中/男人长笛上的一个孔/女人在集市任意取舍的/一枚胸花”。(阿库乌雾,《海子――献给世上最澄明的祭坛》)

  “坐在一块岩石上,什么都不想/诺依河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喧响着/一群群岩羊过去了/眼睛折射出群山的影像/蹄子踩碎石/峡谷一阵骚动不安/看见一只鹰,受伤的/翅膀,拍动长天的苍凉/太阳从皮肤上滚过/赶马人的小调在雾里飘来飘去/季节静穆而迷惘/是谁吹一声长长的口哨/黄昏便潮湿起来/暮霭慢悠悠地游动/淹没了炊烟熏黑的木板房……这样慢慢过去的日子/有时似乎很短/有时又觉得实在漫长”(沙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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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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