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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红:"发生"与"历史"的初步分离

——胡塞尔1931年"圣诞手稿"解读

更新时间:2010-07-19 19:27:11
作者: 方向红  

  

  摘要:在胡塞尔现象学的意义上清晰地区分"发生"和"历史"是极为困难的。胡塞尔本人1931年之前的文本对这两个概念的混同以及当代西方一些现象学研究者对这两个概念的区分视而不见都证明了这一点。胡塞尔1931年的"圣诞手稿"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胡塞尔在这份手稿中通过对个体存在与客观存在、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封闭视域和总体视域的区分,把"历史"概念逐步从"发生"概念中剥离出来。这种分离对胡塞尔《危机》思路的形成及其后期的"历史学转向"具有开创性意义。

  

  1931年圣诞节期间,胡塞尔仍未间断他对时间问题的思考。这些思考的成果见于手稿卷宗C 11/59a-69b[2]中。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卷宗的封面上,除了提示性的摘要内容外,胡塞尔还写下了这样一行文字:"1931年12月(圣诞节)。非常重要"。

  众所周知,胡塞尔常常在手稿卷宗的封面上留下一些提示性的词句,以便日后查询上的便利。但是,直接在内容摘要的旁边加上评语"非常重要",这在胡塞尔的手稿中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从关键词来看,我们似乎找不到任何新颖之处。 "活的当下"、"同一性"、"构造"、"基质"、"统觉"以及"行为"等词汇都是胡塞尔现象学的基本术语。这些自然都会引起我们的警觉和疑问:究竟在什么意义上这份卷宗"非常重要"?难道胡塞尔此处在论证方式、表述思路或概念辨析上有所发现有所突破?如果确实存在新的转折,是否可以在胡塞尔的相关文本上找到痕迹?还有一个相关的、但并非因此就显得不重要的问题是,胡塞尔的研究者们注意到这一现象了吗?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让我们首先来看看"圣诞手稿"的主要内容。

  

  一

  

  "圣诞手稿"本来是一个整体,没有分节,但C手稿编者D. 珞玛(D. Lohmar)先生根据自己的理解将其分为三个小节并分别配上了标题。分节以及所配的小节标题基本上是准确的,我们下面的内容介绍也分三个部分进行。

  第一部分:基质(Substrat)的构造性本质。在胡塞尔现象学那里,基质作为各种感觉属性的载体,不是像自然态度所认为的那样外在于感知或先行于感知而存在,恰恰相反,基质作为支撑诸感性显现的同一性的对象是自我构造的结果。胡塞尔在这份手稿里以与其它文献略微不同的方式描述了基质的构造过程[3]。首先,所有对回忆次序的整理最终"导向印象性的当下(impressionale Gegenwart)"。我有各种各样的回忆,有"黑暗的"回忆,有前后一致或不一致的回忆,有失实的回忆和片断性的回忆,也有非正常的甚至假象性的回忆。我会怀疑某些回忆,我也会努力地纠正某些回忆,有时我甚至需要一种支撑(例如一颗织物上的纽扣)来帮助回忆。无论如何,清晰的回忆最终都意味着回忆中的全部序列前后一致地得到排列并与直到当下的时间统一起来;其次,所有对空间事物的感知序列最终都"上升至一个整合性的最优值(kulminierend in einem integralen Optimum)"。我对空间事物(比如,灯)的观看会带来不同的感觉序列或显现序列,事物(灯)的各个侧面的规定性也被给予我。所有这些序列和规定性最后达到一个不变的顶点,--我的动觉的变换以及实践中的期待也一再地证明了这一顶点即那种在不断变化中始终不变的东西--,并汇聚成一个最优值,同一性的基质由此而得到构造。

  需要指出的是,回忆指向当下是物的基质得以构造的前提,因为任何空间感知序列对我当下的感知来说都必然已经成为过去,如果这些过去作为回忆序列不能得到清晰的整理并被导向当下,作为"此时"和"此地"的最优值是无从得到设定的。

  不过,胡塞尔进一步指出,构造出同一性的基质对于个体对象的显现而言是充分的,但对于客观世界的出现是远远不够的,为此我们还需要另一个证明:物的共在(Koexistenz)。

  第二部分:客观的、时空的世界的构造。物的共在以人的共在为前提,要弄清客观世界的构造,必须先探明自我与他人的存在方式。因此,我们在这里不可避免地会有这样的疑问,我的心理物理此在,作为地点,作为在空间中的众多现实物中的一物,是如何构造出来的呢?我的此在与他人有什么样的关系呢?胡塞尔给出了不同于《笛卡尔式的沉思》的回答[4]:以物的基质的构造为基础,具有心理物理基质的人也可以作为"最优值"、作为世界上的现实物而被构造出来。稍有分别的是,在人那里,回忆不仅导向对同一性的追求,而且通过表述还带来了确定性并进而推动了人的求知意志(Wille zur Wissenschaft)的诞生。自我和他人的构造顺序问题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从超越论构造的角度看,自我先于他人,但在经验构造的意义上,他人先于我的作为人的存在。我首先看到的或构造出来的是他人在空间中的身体,然后才通过与他人类比的方式把我自己当成另一个人那样来直观,并以统觉的方式构造出自己的身体从而最终构造出我的心理物理性基质。

  以此为基础,胡塞尔关于客观的、时空的世界的构造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自我和他人构造自身的基质进而通过统觉、回忆和表述等行为构造出客观的、共在的物质世界。但是,胡塞尔的思路并没有单纯地停留在共在物的构造上,而是把他的现象学考察从世界的对象构造推进到世界的视域构造上。这时,胡塞尔发现,主体既可以把世界看成一个由有限的共在的存在者所构成的整体,也可以把世界变成一个无限开放的视域、一个任何存在者都能从中获得存在意义(Seinssinn)的总体视域(Totalhorizont)。这样一来,我们便获得了两个阶段的视域概念:总体视域的形成阶段和扩展阶段。在总体视域的形成阶段[5],或按胡塞尔的说法,在世界的入门阶段(Weltvorstufe),我们处于改变(Veränderung)之中,我们改变着一切,换言之,我们以原创建(Urstiftung)的方式创造着新的对象;在总体视域形成后,我们虽然也创造新的东西,但这里的"新东西是已有之物的转换(Umwandlung),而不是改变(Veränderung)"[6]。已经形成的视域世界的特点在于,每一次新创造出来的对象都处于事先业已存在的世界中,换言之,交互主体虽然共同创造了新的意义上的存在者,但它从一开始便被视为是通过因果性而来的转换,从而隶属于世界的视域。因此,我们可以说,所有构造出来的新的存在者事先都已经存在于时空性中了、事先都已经是自然或精神化了的自然了。如果说,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时间上"刚刚进入自然,那么,这仅仅意味着,它进入的是实际的时空性,这种时空性作为未来存在的无限视域已经是现在的了。

  实际上,自我和他人的共同体不仅构造出囊括全时间性的存在者于其中的自然,它还不断构造出新的共同体形式,使自我和他人进入更高的人的类型以及更新的发展阶段,但是,无论如何,"后来的我们,已经发展了的我们,应这样讲述原始世界(Welt des Primitiven):它与我们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7]。

  第三部分: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的区别。胡塞尔在上述划分的基础上作了进一步的引申[8]。他把总体视域形成前的世界归于儿童,把此后的世界归于成人,并要求在"不断增长的构造(die aufsteigende Konstitution)"与"表现为在世界本身中的发展的构造(die Konstitution, die sich als Entwicklung in der Welt selbst abspielt)"之间作出区分。前者在单个人那里表现为以发生的方式从一个襁褓婴儿(Wickelkind)开始直到世界人(Weltperson)的成长阶段。这实际上是一个前世界的发展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单个的存在者得到同一化和固定化并通过交互性形成共在场(Koexistenzfeld),存在视域虽已存在,但仍处于不断的变形和融合之中。后者在单个人那里表现为从世界人开始到作为人的联盟(Verband)的共同体化了的人的发展趋势。在这一阶段中,总体视域得到完全的确立,其中所出现的任何新的存在者、任何不同于以往的事件都不过是此前特定的规定或存在论意义上的视域方式的扩展(Erweiterung)而已。

  从儿童和成人的关系上也能看出这两个世界的区别。一个儿童一旦成为人类儿童(Menschenkind),那么他认识到的就是这个世界并且在对世界的行动中学着仅仅从世界之物出发制作世界之物。反之亦然,当儿童尚未成为人类儿童,他自己也认为或"懂得":成人认识得很多,并且知道他本人不知道的东西,世界作为他所知道的东西以及他借助于成人所经验和认识的东西的大全,还不具有成人的视域意义。对于成人来说,这个世界总是"交互主体性"的世界,是成人的共同体化了的经验世界。儿童(及动物)虽然也属于这个世界,但他们是第二性的,他们不是作为共同主体(Mitsubjekte)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毋宁说,儿童正在长入(hineinwachsen)成人的世界,以便将来一同塑造世界的意义。

  与儿童世界相比,成人世界还有一个特殊的性质:历史性。譬如说,一旦有一个原始人属(Menschentum)以历史发展的形式世代存在,那么,处于历史中的人们便总是以"这个"世界即原始世界为基础扩展自己的认识,同时组成更新的社会结盟形式,以便对世界进行更广泛更深入的操纵和开发。最终,世界获得了更丰富的意义、更普遍的存在论形式,未来一切新的发展的可能性也得到了敞开。

  但是,无论个人及其世界如何发展,胡塞尔仍像在第二部分中那样提醒我们:"处于低级阶段的人与我们拥有同一个世界,他所意识到的世界并不是另一个,而是与我们同样的世界,但是他对这一世界的意识和理解,他对它的认识是不完善的"[9]。

  

  二

  

  以上是胡塞尔圣诞手稿的主要内容。现在我们试着来回答本文开始时提出来的几个问题。既然胡塞尔把这份手稿看作是他"非常重要"的文字,那么,我们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定存在与此前的表述或思路不尽相同的地方。然而,如果我们检索一下手稿中的关键词,其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10]。"基质"、"回忆"、"构造"、"同一性"、"客观世界的构造"、"视域"、"他人"、"交互主体"以及"发生"和"历史"等术语,无一不在胡塞尔此前的文本中得到过探讨,有的已经作过非常细致深入的研究。我们这里仅举几例为证。关于"基质"、"同一性"和"构造"之间的关系,胡塞尔在"泽菲尔德手稿(Seefelder Manuskripte)"中有明确的描述[11],而回忆则一直是胡塞尔时间手稿反复讨论的课题;对"自然"、"世界"和"物体"的构造是《纯粹现象学的观念与现象学哲学》第二卷(以下简称《观念II》)的主要内容,而"视域"早在《纯粹现象学的观念与现象学哲学》第一卷中已是不可或缺的概念;自我、他人及其形成的"交互主体性"在《笛卡尔式的沉思》之"第五沉思"中的阐明是众所周知的,而关于"发生"和"历史",我们可以说,当前者成为胡塞尔发生现象学的核心概念时,后者常常与之相伴。

  可是,如果我们进一步深入地比较一下各个概念在不同文本之间的表述和论证方式,也许我们会遭遇到一个特别的现象,即,正是在这份手稿里,"发生"和"历史"这两个概念的内涵才得到了充分的界定并实现了初步的分离:在有限的、封闭的前世界的领域中所进行的对物质、物体或事物的构造被称之为"发生";在无限的、开放的总体视域中所进行的一切构造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扩展"或"发展"而已,属于"历史"的范畴。

  从日常观点来看,这两个词语的区分似乎很明显。"发生"总是一个事物或事件的第一次出现,而所有出现过的事件的总和便构成了历史。但若仔细究竟起来,我们可能发现,这种初看起来的明确差异会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发生"不可能是一个事件在世界上孤立无依的出现,它总是以一些事件为前提,以另一些事件为依归,因此,我们可以说,发生本质上是一个历史的过程。相应地,我们也可以说,一个事物的"历史"就是其"发生"史。如果我们在这里再引入胡塞尔意义上的内时间意识这一维度,那么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由于发生和历史都与时间性直接相关,它们差不多就是同义词了。

  《现象学百科全书》在解释"历史(History)"这一词条时就是这么看的:"当这些个人存在或社会存在的结构与时间相关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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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安徽大学学报》200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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